第203章 實驗記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四點的上海,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喘息。

  藤原公館書房裡,菸灰缸已經堆滿了菸頭。

  蘇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指尖的香菸燒到了盡頭,燙得他微微一顫。

  洪文博推門進來,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難看。

  「組長,牌傳回消息了。」他低聲匯報,「東西拿到了,但驚動了警報。他沒出來。」

  蘇信夾著煙的手指僵了一瞬,菸灰簌簌落下。

  「東西呢?」

  「在老地方。」洪文博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用密碼寫的地址,「他說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讓咱們一定用上。」

  蘇信接過紙條,盯著上面那行字看了很久,上面的墨水有些洇開了,寫字的人手應該抖得厲害。

  這張牌埋了三年。

  三年前,他親手把一個東北流亡學生送進特高課做文員,告訴他:「你的任務就是活著,像普通人一樣活著,等我的命令。」

  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裡,這個年輕人看著同胞被拷打、被槍決,看著一份份情報從自己手裡過,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

  現在,等到了。

  用命換來的。

  「給他家裡送錢。」蘇信把紙條燒掉,灰燼落在菸灰缸里,和那些菸頭混在一起,「按最高規格的烈士待遇。如果以後有機會把他名字刻碑上。」

  「是。」洪文博喉嚨動了動,「組長,東西什麼時候去取?」

  「現在。」蘇信掐滅最後一支煙,抓起外套,「你跟我去。韶光在外面警戒,讓青山準備好車,一旦有問題,直接去三號碼頭,走水路。」

  「現在太危險了!特高課剛出事,外面肯定在搜捕……」

  「就因為他們剛出事,才想不到有人敢立刻行動。」蘇信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洪文博一眼,「影佐現在肯定在內部排查,顧不上外面。這是窗口期,錯過就沒了。」

  洪文博咬咬牙:「明白了。」

  車子駛出藤原公館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掃街的清潔工,佝僂著身子,在昏暗的路燈下一下一下地掃著。

  蘇信坐在后座,閉著眼,腦子裡全是那張紙條上的地址。

  霞飛路和貝當路交叉口,第三棵梧桐樹下,往東走十七步,排水井蓋。

  簡單,直接,符合那個年輕人的性格。他叫陳默,真的沉默寡言,在特高課三年,沒升職,沒犯錯,像個透明人。

  「到了。」洪文博把車停在路口陰影里。

  蘇信推門下車。清晨的風很涼,吹得他一個激靈。他拉了拉風衣領子,像個早起散步的閒人,慢慢踱到那棵梧桐樹下。

  往東走,一步,兩步……十七步。

  腳下是個普通的鑄鐵井蓋,邊緣已經鏽蝕了。蘇信蹲下身,假裝繫鞋帶,手指扣住井蓋邊緣,用力一掀——

  井蓋下是個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迅速抓起油紙包塞進懷裡,把井蓋復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回到車上,洪文博立刻發動車子,拐進旁邊的小路。

  「怎麼樣?」

  蘇信沒說話,撕開油紙包。裡面是幾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用日文寫著「絕密·閘北特別防疫行動紀要」。

  他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胃裡就一陣翻湧。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想吐。那種生理性的噁心,從喉嚨一直衝到頭頂。

  文件里是冷冰冰的實驗記錄,日期、編號、症狀、死亡時間……像在記錄牲口。

  但那些「實驗體」後面,跟著的是中國人的名字,有的全名,有的只有姓氏,有的乾脆就是個編號。

  王阿大,43歲,男性,注射傷寒桿菌H型,第七日出現高熱,第九日死亡。

  編號17,女性(約25歲),氣溶膠感染測試,第五日出現肺部出血,第六日死亡。

  李姓兒童(約8歲)……

  蘇信猛地合上文件,閉上眼睛。


  「組長?」洪文博從後視鏡看他。

  「開車。」蘇信聲音嘶啞,「回公館。」

  車子在清晨的街道上飛馳。蘇信靠在座椅上,手裡的文件像烙鐵一樣燙手。

  他知道日本人狠,但沒想到能狠到這個地步。那不是戰場上的廝殺,是實驗室里的虐殺。是把人當小白鼠,一點點記錄怎麼死,死了什麼樣。

  畜生都干不出這種事。

  回到公館地下室,蘇信把文件攤在桌上。李青山和韶光已經等在那裡。

  四個人圍著桌子,沒人說話,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越看,地下室里的空氣越冷。

  「這群狗娘養的……」韶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眼睛紅了,「這他媽是人幹的事?」

  李青山推了推眼鏡,手在發抖:「這裡面的數據如果交給國際醫學組織,足夠把日本釘在恥辱柱上。」

  「不止。」蘇信指著最後一份文件,「看這個,影佐禎昭親筆批示:『實驗數據寶貴,建議擴大樣本量,為滿洲及華北防疫工作提供參考。』他不但知情,還是推動者。」

  洪文博抬起頭:「組長,這東西怎麼用?直接送出去?」

  「不能直接送。」蘇信搖頭,「原件太危險,複製一份吧,給南京送去。」

  「組長,這太冒險了!」洪文博急道,「戴老闆那邊現在也不太平,萬一……」

  「沒有萬一。」蘇信打斷他,「這東西必須送到戴老闆手裡,而且要快。近衛要調我去東京,時間不多了。走之前,我得把影佐這個隱患拔了。」

  他頓了頓,看向李青山:「青山,你負責抄錄,關鍵數據不能錯,一個數字都不能錯。」

  「明白。」

  「韶光,你安排兩條撤離路線,一條陸路去南京,一條水路去香港。一旦事情有變,咱們隨時得走。」

  「是!」

  「文博。」蘇信最後看向洪文博,「你幫我約個人。」

  「誰?」

  「西園寺旭。」蘇信彈了彈菸灰,「就說四海商行有一批南洋的橡膠要出手,問海軍感不感興趣。時間定在明天晚上,海軍俱樂部。」

  洪文博愣了一下:「組長,這個時候見西園寺,會不會……」

  「就是要這個時候見。」蘇信冷笑,「影佐現在像條瘋狗,見誰咬誰。我偏偏要大大方方跟海軍做生意,看他能怎麼樣。」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上海的位置:「影佐懷疑我有問題,但沒證據。我越躲,他越疑心。我越張揚,他越不敢動——畢竟我是藤原家的人,是近衛看重的人。他影佐再瘋,也不敢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動我。」

  「這是走鋼絲。」李青山輕聲說。

  「咱們哪天不走鋼絲?」蘇信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從踏進這行那天起,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區別只是,今天這根鋼絲更細了點。」

  他掐滅菸頭:「幹活吧。天亮之前,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