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讓自己這顆棋子,看起來更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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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的早晨,是被汽笛聲和海鷗叫聲喚醒的。

  蘇信站在半島酒店套房的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泛著灰藍色的光,幾艘早班的渡輪緩緩穿行,拖出長長的白色水痕。

  他抿了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昨晚沒怎麼睡。

  腦子裡全是線——伏見宮雅子的線,近衛文麿的線,閘北的線,還有他自己身上那三條快擰成麻花的線。

  「老闆。」洪文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查到了點新東西。」

  蘇信轉身,走進客廳。

  洪文博把一份薄薄的報告放在茶几上:「那個詹姆斯·威爾遜,上個月在東京見的不只是近衛身邊的人。我們還查到,他和伏見宮博英親王——也就是雅子殿下的父親,有過一次非正式會面。」

  蘇信眼神一凝:「具體內容?」

  「不清楚,會面很隱秘,是在親王位於輕井澤的別邸進行的,只有他們兩人和一名貼身侍從。」洪文博頓了頓,「但會面後第三天,威爾遜就從東京飛回了香港。緊接著不到兩周,伏見宮雅子就來了。」

  蘇信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報告快速掃過。

  紙上的信息很零碎,但拼湊起來,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可能——日本皇室中的某些勢力,確實在通過非官方渠道與英國接觸。

  為什麼?

  近衛文麿組閣在即,他需要國際支持來制衡軍部。但皇室親自下場,性質就不一樣了。

  除非……他們看到了更遠的東西。

  「還有一件事。」洪文博壓低聲音,「韶光從上海傳回消息,海軍和陸軍的衝突升級了。西園寺旭昨天在海軍俱樂部的講話,直指責陸軍『蓄意破壞華北戰略』,影佐禎昭今天一早去了陸軍省駐滬機關,到現在還沒出來。」

  蘇信扯了扯嘴角:「王天木那件事爆出來了?」

  「應該沒有實質證據,但海軍那邊咬死了不放。」洪文博說,「現在上海灘都在傳,說陸軍為了獨吞華北利益,故意借軍統的刀殺陶尚銘。長谷川清已經向大本營提交了正式抗議。」

  「好事。」蘇信把報告扔回茶几,「讓他們斗。斗得越凶,咱們的生存空間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南京那邊有什麼新指示?」

  「戴老闆讓您繼續留在香港,暫時不要回上海。另外……」洪文博猶豫了一下,「他問您,能不能想辦法摸清近衛文麿接下來的組閣思路,特別是對華政策的具體方向。」

  蘇信沒說話。

  戴春風這是想讓他走高層路線了。也是,現在熱河戰局膠著,國際壓力增大,日本下一步怎麼走,直接關係到整個抗戰大局。

  「回復戴老闆,我盡力。」蘇信轉身,「另外,給我準備一份厚禮,要拿得出手的。」

  洪文博一愣:「您要送禮?給誰?」

  「伏見宮雅子。」蘇信語氣平淡,「她不是關心我嗎?我得回禮。禮數要周到,規格要高,但不要太張揚。就說是感謝她在香港的款待,以及對晴子的照顧。」

  「近衛既然派她來觀察我,說明我已經在他棋盤上了。現在我要做的,是讓自己這顆棋子,看起來更有價值。」

  「可這太冒險了。」洪文博忍不住道,「近衛文麿那個人,表面溫和,實際上心思深得很。萬一他懷疑您……」

  「他不會懷疑一個急於往上爬的貴族子弟。」蘇信打斷他,「在日本人眼裡,藤原正一就是一個有野心、有能力,想借著戰爭和家族關係往上爬的年輕人。這樣的人設,才合理。」

  他抿了口酒,眼神冷下來:「至於冒險……咱們幹的哪件事不冒險?」

  洪文博沉默了。

  是啊,從潛入上海那天起,他們就在刀尖上跳舞。區別只是,現在刀尖更多了,舞步得更小心。

  「我這就去辦。」洪文博躬身。

  「等等。」蘇信叫住他,「禮物要兩份。一份給伏見宮雅子,另一份給詹姆斯·威爾遜。」

  洪文博猛地抬頭:「老闆,這是不是有些突兀?」

  「四海商行在香港有業務,給怡和洋行的董事送份禮,合情合理。」蘇信放下酒杯,「就說是感謝他一直以來對商行業務的支持。禮單弄得漂亮點,但不用太貴重,顯得咱們有意巴結就行。」


  洪文博腦子裡飛快轉著。

  給威爾遜送禮,明面上是商務往來,暗地裡是試探。試探威爾遜的反應,試探他和伏見宮雅子的關係,甚至試探英國人對日本政局的態度。

  「明白了。」洪文博重重點頭,「我馬上去安排。」

  他離開後,套房重新安靜下來。

  蘇信重新走回陽台,看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香港。

  這座城市的白天和夜晚是兩個樣子。白天是繁華的殖民地,銀行、洋行、商會,一切井井有條。夜晚是暗流涌動的江湖,情報、交易、算計,在霓虹燈照不到的角落發生。

  香港,禮查飯店。

  伏見宮雅子坐在套房的會客室里,面前攤著幾份英文報紙。

  《泰晤士報》《紐約時報》《遠東經濟評論》……都在報導熱河戰事,語氣一個比一個克制,一個比一個「客觀」。

  她扯了扯嘴角,把報紙推到一邊。

  侍從輕聲敲門進來:「殿下,藤原正一君派人送來了禮物。」

  伏見宮雅子抬眼:「拿進來。」

  兩個精緻的禮盒被放在茶几上。一個長條形,用紫檀木匣裝著。另一個方方正正,包裝更西式一些。

  她先打開長條木匣。

  裡面是一幅捲軸。展開,是狩野永德的《松鶴圖》摹本,筆法精妙,幾可亂真。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敬贈雅子殿下,願如松鶴,福壽綿長。藤原正一敬上。」

  伏見宮雅子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神情複雜。

  半島酒店,蘇信收到了回禮。

  西陣織的料子華美精緻,螺鈿漆器的文具流光溢彩,都是上品。

  但最重要的,是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禮已收,謝君美意。聞君不日返滬,路途多艱,望自珍重。若有難處,可來信。」

  落款只有一個字:雅。

  蘇信盯著那個「雅」字,看了很久。

  沒有封號,沒有敬稱,只是一個名字。

  蘇信在心中默默嘆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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