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周莊可以是周子，也可以是莊子嘛！（萬字大更，求追訂）
第51章 周莊可以是周子，也可以是莊子嘛！（萬字大更，求追訂）
月落星沉，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繼而迅速暈染開瑰麗的胭脂紅。霍山群峰如黛，沉睡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甦醒。山嵐如乳白色的輕紗，纏繞於林壑之間，隨風緩緩流淌。
隱仙觀，主殿內。
黃老神像在晨光熹微中更顯肅穆。
周莊緩緩睜開雙目，眸中神光流轉，隨即內斂如深潭。他收了元神，自蒲團上起身，踱步至神像下，負手而立，眉頭卻微微蹙起，顯出一絲愁緒，而後徑直盤膝坐下，對著神像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帶著輕微的迴響：「《東山雲笈真訣》，謝家根基，玄門正宗無疑，可直指仙途，可是————」他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頭，「謝家那位先輩，止步於陽神初成，其後感悟，一片空白。前路茫茫無邊，我若閉著眼摸索前行，耗時必無法估測。」
他並非不願自行感悟，只是若是無人教導傳授，些許瓶頸足以困人一生，不是每一次穿越都能碰見燕赤霞與謝老道這樣的良師益友。
萬一下次穿越的時間點，燕赤霞已經飛升了呢？
他目光微凝，似在權衡：「司馬真人的《上清大洞玉樞煉真法》，煉虛合道之關隘已窺門徑，感悟俱全。可是————」周莊嘆了一聲，「若要轉修，須得廢功重修！這前功盡棄、經脈逆轉，耗費光陰，亦非小數！」
兩難之間，周莊眼中精光一閃，忽生奇想：「道法總有相通之處，若————此二法並非涇渭分明？《上清大洞玉樞煉真法》那破境之關竅，可否————嫁接於《東山雲笈真訣》之上？」
念及此處，他立時沉下心神，泥丸宮中元神光華微放，將兩門功法的奧義文字、行氣圖譜、關隘心得，如同兩卷攤開的玉簡，置於「眼前」，逐字逐句，推敲比較，試圖尋得共通之處。
正自全神貫注之際，黃庭紫府深處，那捲古樸的《聊齋志異》書冊忽地輕輕一震，散發出溫潤如玉的微光，一股奇異的呼喚感直透心神！
「嗯？」
周莊心神瞬間被牽引過去。
內視之下，只見書冊光華流轉，竟自行翻開，書頁間陡然飛出數百點細碎而純淨的光點！它們如同夏夜流螢，又似星河碎屑，在黃庭虛空中盤旋飛舞，熠熠生輝。
周莊心神一掃，立時瞭然：「這是功德」？六百之數？是了！
殺那公子得一百，斬那老妖得五百！
前番凝聚元神耗去五十五，餘下正好此數！只是————」他心中疑竇叢生，「這些功德之光此刻浮現，卻是不知為何？我並未觸及突破之機。」
他嘗試著以神念撥動那些光點。
念頭方起，只見那六百光點中的五百點，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雪花，無聲無息地消散於無形，只餘下一百點，依舊在書冊上方緩緩沉浮。
「這————」
周莊正自詫異這損耗之巨，異變陡生！
眼前景象驟然模糊、扭曲！
下一瞬，他意識恢復清明，卻發現自己已身處一間極其熟悉的靜室之內一正是隱仙觀後院那間他常用來打坐的小室！
然而，詭異之事就在眼前！
靜室中央，兩個蒲團相對。
一個蒲團上，盤膝坐著的人，正是他自己一一周莊！而另一個蒲團上————赫然也盤膝坐著一個周莊！藍袍素淨，面容沉靜，衣著相貌，氣息神態，與自己一般無二！
周莊（本體）心頭劇震！
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體內真瞬間提聚，目光如電般射向對面那個「自己」
，心中驚濤駭浪翻湧：「我是我？他是我？
究竟————誰才是真我？！」
對面的「周莊」似乎全然未察覺到本體的驚悚目光與蓄勢待發的緊張。
他神色安然，目光澄澈，仿佛沉浸於大道玄奧之中。只見他嘴唇微啟，一個熟悉又帶著無盡玄妙韻味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靜室內悠然響起：「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竟是開講《南華經》！
周莊（本體）強壓下心中的驚駭與荒謬感，凝神傾聽，初時只覺這講解的經義與自己從師父烏角子處聽來的大相逕庭，更加深邃浩渺。聽著聽著，他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這「周莊」口中所述，絕不僅僅是《南華經》的哲理！
那字裡行間，分明雜糅著精妙絕倫的修行法門！其精義流轉，竟隱隱浮現出自己初創的《養性法》的影子，更深層處，分明是《東山雲笈真訣》與《上清大洞玉樞煉真法》兩門頂級功法的精髓在相互碰撞、交融、演化！
「原來如此！」
周莊（本體）心中豁然開朗，之前的疑竇盡去，「那五百點功德之光，竟是用來推演、融合這三門法訣！以《南華》經義為主導，兩門練功法為輔——」想通此節，他立刻拋卻雜念，心神徹底沉浸於這前所未聞的大道綸音之中。
對面「周莊」的講法，時而如涓涓細流，闡述天地至理；時而如九天雷霆，直指修行關竅；時而又如清風拂面，化解心中迷障。
周莊聽得如痴如醉，心神隨著那玄奧的經文與法訣在道海中暢遊、沉浮、領悟，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玄妙的講法聲漸漸進入尾聲，歸於寂靜。周莊（本體）只覺意猶未盡，大道在前，卻戛然而止，心中正自悵然若失。
忽聽對面那「周莊」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與考校：「愚徒，此法玄微，汝今————可懂了？」
周莊（本體）心中正回味無窮，卻不料自己這具身體竟不受控制地自動開口，發出的正是自己那清朗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透徹與恭敬：「回稟師尊，弟子————懂了。」聲音微頓，帶著強烈的求知與確認，「敢問師尊，此法————當以何名？」
對面那「周莊」嘴角似乎勾起，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此乃——《莊子想爾注》！」
話音落，靜室、蒲團、乃至對面那「自己」的身影，瞬間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擊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周莊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依舊是隱仙觀主殿，依舊是那尊沉默俯視眾生的黃老神像。
晨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方才那場奇詭玄奧的「雙我講道」
，仿佛一場大夢。
然而，那《莊子想爾注》的每一個字、每一句經義、每一個行氣關竅、每一處破境法門，都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印在他的元神深處！再無半分模糊！
「莊子想爾注————」周莊低聲呢喃，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莊子想怎麼寫就怎麼寫！莊周可為莊子，他日我周莊若證得大道，飛升紫府，我周莊————或亦為莊子！」
胸中豪情激盪，再無半分猶豫！
他立刻重新盤膝坐好，五心朝天，摒棄一切雜念，心神沉入丹田，依照《莊子想爾注》的法門，開始引導體內那原本如江河奔騰的《東山雲笈真訣》真。
起初，丹田內原本溫順浩蕩的真長河，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堤壩與新的河道，微微震顫，顯得有些滯澀。但很快，隨著周莊以《莊子想爾注》的心法真意不斷疏導、轉化，那滯澀感迅速消失！
真的運行軌跡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更加玄妙莫測，暗合「逍遙無待」之真意，行功路線雖變，過程卻出乎意料的順暢！仿佛這門新法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水到渠成！
一個大周天運轉完畢，周莊驚喜地發現，體內真炁無論質與量，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如奔騰江河般的真，此刻竟變得頗為凝練、厚重！
待到他耗費三四日，將體內所有真盡數過濾一遍後，在丹田氣海之中，真炁已然不再是氣態，而是近乎濃縮成了半透明的、粘稠如膠玉般的液態！色澤也由原本的清亮，化為一種深邃內斂、蘊含無窮生機的混沌玄黃之色！
直至此刻，他不敢怠慢。
繼續運轉功法，開始更改煉化神的行路徑與法門，將這凝練如膠玉般的全新真，沿著新開闢的玄奧路徑，源源不斷地導入泥丸宮，反哺蘊養那端坐紫府的元神。
這新生的「膠玉真」甫一接觸元神，元神便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發出舒暢的輕鳴，周身清光大放！
元神那原本還有些虛淡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通透，其內蘊含的靈性與力量，更是節節攀升！效率比之前修煉《東山雲笈真訣》時，何止提升了數倍！
周莊沉浸在這脫胎換骨般的快意與強大感之中，心神俱醉。
隱仙觀內，唯有他悠長而富有韻律的呼吸聲，與那黃老神像亘古的沉默相伴。
朝陽徹底躍出山巔，將金色的光輝灑滿大殿。
霍山腳下，塵土微揚。
一行十餘騎自官道轉出，馬蹄踏碎山間清晨的寧靜，驚起林鳥陣陣。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跨坐一匹神駿黑馬，身披輕便魚鱗軟甲，腰懸制式雁翎長刀，面容剛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前方。
其左右兩側，分別跟著一位身著青色道袍、背負桃木劍的年輕道士，與一位披著杏黃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的年輕僧人。
再後，是十數名同樣騎馬挎刀、煞氣隱隱的精悍軍卒，鐵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行人正欲打馬上山，卻見山道兩側，十幾名衙役打扮的漢子，竟盤膝坐在——
青石之上，胸膛起伏，呼吸綿長，顯然正在吐納練功。
隆隆馬蹄聲驚擾了這份寧靜，衙役們紛紛驚醒，睜眼望向這隊不速之客，眼神中帶著驚疑與戒備。
兩方人馬，隔著百十步距離，在山道前狹路相逢。一時間，空氣仿佛凝滯，只有馬匹不安的響鼻聲和山風拂過林梢的嗚咽。
衙役中有人湊到錢彪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緊張：「錢頭，看裝束————好像是郡城來的兵爺？
咱們————怎麼辦？」
錢彪眯著眼，仔細打量那為首之人的甲冑形制與腰牌紋飾，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帶著篤定：「不是尋常兵丁。瞧那腰牌————是太史局的盪妖校尉！郡城裡真正手握實權、專司斬妖除邪的大人物！太守怕是都得讓他三分。」
旁邊一個衙役嘀咕道：「看著是和咱們縣裡太史局那位劉司馬的打扮不大一樣————」
錢彪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後弟兄耳中：「哼！縣裡那位劉司馬？
不過是個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的半吊子！若非他姐姐是廬江郡里某位高官的寵妾，憑他那點三腳貓的道行，也配占著誅邪司馬的肥缺？躺在官位上尸位素餐，霍山地界降妖除魔的活兒，全靠隱仙觀的老神仙撐著！功勞倒全被他昧了去！這等貨色，也配和眼前這位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實權校尉相提並論？」
他目光掃過對面那肅殺精悍的隊伍，沉聲下令：「弟兄們原地待著，莫要輕舉妄動，更別攔路！我去去就回！」話音未落，他身形如狸貓般一竄，悄無聲息地沒入道旁茂密的林莽之中，沿著熟悉的小徑，發足向山頂狂奔而去！
「篤篤篤！」
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隱仙觀的晨間寧靜。觀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周莊平靜的面容。
「錢捕頭？何事如此匆忙？」
周莊見他氣息微促，額角見汗，不由問道。
錢彪先抱拳行禮，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打擾道長清修了！小人見您四五日未曾下山開壇，心中掛念，特來問候一聲。山下信眾也多有詢問，盼著道長法駕呢。」
周莊淡然一笑：「貧道近日略有感悟，閉關參修了幾日。山下可有信眾遇著鬼祟邪異之事前來求助？」
錢彪連忙擺手：「全賴道長與老觀主慈悲心腸，霍山地界安寧得很，連精怪作祟都少了許多！來的多是進香祈福、求籤問卦的鄉鄰。都說有隱仙觀坐鎮，咱們這片地方，那是邪祟退避，百無禁忌啊！」他順勢又拍了幾句馬屁。
周莊知是拍馬屁，便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既如此太平，錢捕頭又何必這般火急火燎地跑上山來？」
錢彪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壓低聲音，帶著緊張：「道長明察秋毫！是山下————來了郡城太史局的盪妖校尉！帶著道士和尚和一隊精兵！小人瞧著陣仗不小，怕對道長和觀里不利，特來報信！」
周莊聞言，非但無驚，反而撫掌輕笑：「誰說沒有鬼怪？這不就來了嗎？太史局乃朝廷專司斬妖除魔、鎮壓邪修的衙門。郡城裡的那位朱校尉親至，若非棘手之事，何須勞動大駕？想必是來我隱仙觀————求助的！」
錢彪見周莊氣定神閒，心中稍安，連忙告退，依舊從林間潛行下山。
周莊則整了整道袍，不疾不徐地沿著石階山道緩步而下。
行至半山腰，果然與正拾級而上的太史局一行人迎面相遇。
為首那朱校尉遠遠瞧見道人身影，先是一愣，隨即勒住馬韁，朗聲笑道：「前方可是周小道長？哈哈，當真是巧了！不過半年未見，小道長這身量氣度，長得可真快啊！」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眼前這年輕道士，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深邃似海，周身氣韻沉凝，與半年前所見那略顯青澀的護壇力士判若兩人！
周莊心中暗忖：「你覺半年，我卻已歷十一載春秋。」
面上卻是含笑稽首：「福生無量天尊。朱校尉別來無恙？
不知今日大駕光臨敝觀，所為何事？」
朱校尉翻身下馬，身後無憂道士與靜山和尚也紛紛下馬行禮。朱校尉抱拳道：「實不相瞞，朱某此番前來，是遇上了一樁極為棘手之事，特來求請老觀主指點迷津，出手相助！」
周莊面露「恍然」，隨即又帶「歉意」：「原來如此。只是————家師已於年前閉關，參悟合道之秘，此乃生死玄關，絕不容外人驚擾。朱校尉來得不巧了。」
「閉關？參悟合道？！」
無憂道士聞言，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崇敬，失聲驚嘆，「老觀主功參造化，竟已臻此無上妙境！此乃我道門無上盛事啊！」
他隨即轉向朱校尉，語氣凝重地勸道：「朱校尉，斷人道途，猶如殺人父母！老觀主此刻正值緊要關頭，若貿然打擾，恐引滔天之怒，後果不堪設想！」
靜山和尚也合十低誦佛號，表示認同。
同為修行者，他也明白打斷突破的仇怨。
朱校尉眉頭緊鎖，臉上寫滿失望與焦慮，躊躇片刻，重重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周莊：「唉！這可如何是好————山下那事當真是十萬火急，若是有得選，某家倒是還可以讓無憂、靜山兩位法師回他們門派去搬救兵，又或是請州府里的王中郎將點些法師前來助拳。」
靜山法事卻建議道：「不若請周道友與我等同往？
多一個人也好多一份力。」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沒有說出來：
到時候如果真出了事，周莊必然也會深陷囹圄。
山上那位老觀主難不成會坐視愛徒送死？
周莊還未答話，朱校尉身後的親兵中卻有人小聲嘀咕：「這小道長好像才十六七歲吧————能行嗎？前幾次，可都是老神仙親自出手————」
朱校尉目光中也帶著幾分審視與疑慮。
半年前，周莊在老觀主身邊，更多是護持法壇、處理些外圍事務，從未顯露過降妖除魔的手段。
周莊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也不辯解，只是微微一笑，氣度從容：「朱校尉既有難處，貧道自當盡力。只是道行淺薄，能否幫上忙，尚需看過方知。」
朱校尉見周莊答應，雖心中仍有疑慮，卻也只得抓住救命稻草，連忙道：「如此，有勞道長了！
事不宜遲，咱們這就下山！」
一行人轉身下山。
朱校尉策馬與周莊並行，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周小道長，方才我等上山時，見你正好下山，莫非————是那溜進林子的衙役上山通風報信了？」
他目光如電，顯然早已察覺錢彪行蹤。
周莊坦然點頭：「確有其事。衙役們職責所在，見朱校尉帶兵前來，恐有變故，故而上山告知貧道一聲。貧道也正要下山開壇，畢竟山中有虎豹之患，百姓安危不可輕忽，貧道便想著每日在山腳設壇，也省卻香客們登山之險。」
靜山和尚聞言，合十贊道：「阿彌陀佛，道長慈悲為懷，心系蒼生，貧僧佩服。」
周莊含笑回禮：「法師過譽，分內之事。」
朱校尉目光掃過周莊空空如也的雙手和寬大的道袖，又問道：「道長開壇，法壇神像何在？我等上山時，山腳可是空空如也。」
周莊神秘一笑，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那看似尋常的寬大道袖：「所需之物，皆在此中。」
「哦？」朱校尉、無憂道士、靜山和尚以及一眾親兵皆面露驚奇之色，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袖口之上。
周莊笑而不語，只加快了腳步。不多時，一行人已至山腳開闊處。
只見周莊站定身形，面對空地，他右手寬大袍袖朝著空地猛地一揮！
「呼——！」
平地生風！一股波動瞬間擴散開來！
在眾人驚奇的目光注視下，一頂寬的帳篷、一張古樸的香案、五尊氣韻莊嚴的神像（三清、黃帝、老子）如同變戲法般憑空出現，穩穩噹噹地落在空地之上！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又震撼人心！
「神————神仙！這是神仙手段啊！」
有親兵失聲驚呼，幾乎要跪拜下去。
靜山和尚瞳孔猛縮，失聲道：「須彌芥子？！此乃我佛門大神通！道長你————」
無憂道士立刻反駁：「非也非也！分明是我道門壺中天地、袖裡乾坤的無上妙法！」
周莊取出一張黃符字條，上書「香客止步山前，請於此壇誠心禮拜」，貼在帳篷門帘顯眼處。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對爭論的二人淡然一笑：「佛道同源，萬法歸宗。芥子納須彌，壺中藏天地，不過是名相不同，其理一也。」
這一手「袖納乾坤」，徹底鎮住了在場所有人！朱校尉眼中的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與一絲希望。無憂道士與靜山和尚看向周莊的目光，也帶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這小道士才十七歲呀！
這種道法都能信手拈來。
他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做什麼？
習練武藝？背誦經文？抄寫符籙？
無憂道士感嘆了聲：「長江後浪推前浪————」
靜山和尚拍了拍他的肩頭，道：「莫要感嘆了！」
這一聲也讓朱校尉醒了過來。
事不宜遲，他一聲令下，眾人翻身上馬。
出乎周莊意料，隊伍並未向東前往郡城舒城，而是徑直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北疾馳而去！
周莊亦跨上朱校尉命人勻出的一匹健馬，策馬與朱校尉並行。蹄聲嘚嘚，捲起官道煙塵。
奔出十數里，進了縣地界，周莊這才開口問道：「朱校尉，如今方向已明，可否告知貧道，此去六安，究竟所為何事？是何等邪祟，竟連您與道兄、法師都束手無策，竟需四處求援？」
朱校尉聞言，臉上那一路強撐的剛毅瞬間被濃重的愁雲覆蓋。
他勒了勒馬韁，讓坐騎稍稍放緩腳步，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嘆息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疲憊與恐懼，在風中久久不散。
他轉過頭，看向周莊，眼神複雜，聲音乾澀而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感：「是人禍啊，一對被逼得亡命的鴛鴦————」
廬江郡，六安縣。
城東陳氏小院，懸著褪色的紅綢。
陳芷身著十二彩繡纓絡的嫁衣，端坐於菱花銅鏡前。鏡中人眉眼如畫，唇上一點朱紅胭脂，恰似春日初綻的桃瓣。
母親張氏手持一柄黃楊木梳，梳齒緩緩穿過女兒烏黑如檀的長髮，口中絮絮念著古謠：「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聲音卻——
微微發顫，傷感落淚。
「阿娘，」陳芷的聲音低柔如絮，指尖輕輕撫過袖口密密的針腳，「莫憂。
周郎————是個穩妥人。」
窗外喧囂的人聲與喜慶的嗩吶聲已由遠及近。
周家迎親的青布小車，已停在柴扉之外。新郎周進身著簇新的青絹深衣，胸前一朵紅綢扎就的花球，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與侷促，朝著院內深深一揖。
鄰里鄉黨圍攏著，臉上堆滿樸實的笑容，紛紛道著吉利話。這亂世里，能得此一樁安穩姻緣，已是難得的福氣。
恰在此時，長街盡頭，驟然響起急驟如暴雨的馬蹄聲！圍觀的百姓如同被滾水潑中的蟻群，驚呼四散，倉皇避讓。
幾匹高頭健馬橫衝直撞而來，鞍上皆是鮮衣怒仆。為首一匹通體如墨的駿馬，鬃毛飛揚，馬背上懶洋洋踞坐著一名華服青年。
此人姓溫名珂，乃是縣中豪族溫氏家主之子。
慣會遛鷹鬥犬、欺男霸女。
百姓見之，無不膽顫心驚。
此刻他正譏笑地掃視著這片被他馬蹄踏碎的喜慶。
「嘖，」溫珂勒住馬韁，那黑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幾乎踏碎門前的青石，濺起幾點火星。
他俯視著瞬間死寂的人群和那寒酸的青布小車，眼中掠過一絲貓戲鼠的殘忍興味，「窮酸骨頭，也配弄這般響動？擾了本公子的清靜！」
他目光隨意一掃，掠過車旁身著嫁衣、正欲登車的陳芷，心中惡意陡升。
「去，」溫珂下巴朝著陳芷的方向隨意一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漠，「把那蓋頭，給本公子揭了瞧瞧。是何等姿色，值得這般做派？」
兩名如狼似虎的家僕應聲下馬，臉上掛著獰笑，直撲陳芷。
周進熱血上涌，一步搶上前，張開雙臂護在妻子身前，厲聲喝道：「光天化日！爾等要作甚！」
「作甚？」溫珂嗤笑一聲，手中鑲金嵌玉的馬鞭梢頭，毒蛇般倏地點在周進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留下一條刺目的紅痕，「憑你這賤民，也配問本公子？」
他眼神陡然轉厲，如同寒冰，「礙眼的東西！」
鞭梢一揚，身後兩個剽悍家僕如得號令，餓虎般撲上。
鐵拳如雨點般砸落，沉悶的骨肉撞擊聲令人心膽俱裂。周進初時還能掙扎怒罵，很快便蜷縮在地，護住頭臉的手被粗暴踢開，口鼻溢出的鮮血染紅了塵土。
眾親族反應過來，有壯勇欲上前將周進商出來，奈何他們這種一日兩餐尚難飽腹的苦哈哈，如何與那些個好酒好肉養著的惡僕爭鋒？
不過三兩下便被十餘健仆縱馬衝散。
反倒是鞭打周進的那兩惡僕愈發起勁。
「周郎！」
陳芷悽厲的哭喊撕破長空，她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另一名家僕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扭住臂膀。
紅蓋頭被粗暴地一把扯落，那張梨花帶雨、驚惶絕望卻難掩清麗的面容，徹底暴露在溫珂眼前。
溫珂微微眯起眼，像在鑑賞一件意外得來的獵物，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那點玩味徹底化為赤裸的占有欲。
「倒有幾分顏色，」他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帶著一絲譏諷：「可惜，明珠暗投，糟蹋了。」他猛地一揮手，「給小爺帶走！」
「不——！」陳芷的尖叫被家僕粗暴地捂住。
她像一片無助的落葉，被強行擄上溫珂的馬背，溫珂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他狂肆的笑聲在混亂的街巷中迴蕩：「清場！
莫讓這些腌臢氣，污了本公子的路！」
家僕們揮舞棍棒，如驅趕牲畜般將哭喊阻攔的雙方親族打散。
那頂孤零零的青布小車，被一匹烈馬狠狠撞翻在地，車輪碎裂，周進癱在血泊中，一隻被踩斷的手，猶自朝著陳芷被擄走的方向，絕望地伸著，指尖微微抽搐。
溫家府邸深處，門窗緊閉的臥房。
濃烈的薰香也壓不住那股血腥。
陳芷身上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嫁衣，如同殘破的血色蝶翼，勉強掛在身上。她蜷縮在冰冷的錦褥一角，眼神空洞，如同兩潭死水。
白皙的肌膚上，布滿了青紫的掐痕和刺目的齒印。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溫珂披著一件松垮的絲袍，帶著一身酒氣踱了進來。他看著陳芷木然的樣子，眉頭厭惡地皺起，仿佛看到一件弄髒的玩物。
「無趣。」他嗤了一聲，對著門外守候的管家懶懶吩咐，「賞你們了。玩夠了，記得丟遠點，莫污了我家的地。」
語氣隨意得像在處理一袋垃圾。
七日後，夜。
——
六安城頭，刁斗敲過三更。
殘月如鉤，懸在墨色的天幕上。
滲著一層不祥的暗紅，像凝固的血痂。
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不知從何處瀰漫開來，無聲無息地吞噬著街巷、屋脊，將整個縣城浸泡在一片粘稠的死寂里。
更夫老劉頭裹緊秋衣，提著昏黃的油紙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東市空無一人的長街上。
梆子聲單調地響著：「篤——篤！篤！篤！」
他眼皮沉重，只道今夜為何如此森寒？想快快敲完這趟更，回去灌兩口劣酒驅寒。
忽然，一股陰風打著旋兒從背後捲來，冷得刺骨，直鑽進他的骨頭縫裡。
燈籠里的火苗猛地一跳，顏色竟詭異地轉為幽綠，隨即「噗」地一聲熄滅了。
四周瞬間沉入濃墨般的黑暗，只有那血色殘月透過稀薄霧氣投下微弱而妖異的光。
老劉頭渾身汗毛倒豎，牙齒咯咯打戰。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吱————扭————吱————扭————」
一陣極其緩慢、滯澀的木軸轉動聲，自身後濃霧深處傳來。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和死氣。
老劉頭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鼓起畢生勇氣，一寸寸、極其僵硬地扭過頭去。
濃霧如沸水般翻滾著，緩緩向兩邊分開。
一頂轎子，從霧氣的中心無聲地滑了出來。轎身通體暗紅，像浸透了陳年的血污，早已褪盡了原本的喜慶。
轎簾低垂，紋絲不動。
抬轎的，是四個模糊不清的黑影，身形僵硬，腳步虛浮，仿佛踩在棉花上，無聲無息。整頂轎子，連同抬轎的人，都懸在離地約莫三寸的空中，緩緩向前飄行！
老劉頭如遭雷擊，手中的梆子和熄滅的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一股腥臊的熱流瞬間浸透了褲襠。
那頂血色的轎子，飄到了他面前，停下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連風聲都消失了。
就在老劉頭以為自己心臟要停止跳動時，那低垂的、厚重如裹屍布般的暗紅轎簾，毫無徵兆地向內掀起了一線縫隙。
一隻枯瘦的手，從縫隙里緩緩伸了出來。
手背的皮膚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色，布滿了細密屍斑。尖利的指甲，塗著刺目、新鮮的猩紅蔻丹，如同剛剛蘸飽了人血。
那手，懸停在凝固的空氣中，對著癱軟如泥的老劉頭，輕輕招了招。
一個幽幽的、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又近在耳畔的女聲飄了出來。那聲音空洞、
飄忽，帶著一絲詭異嬌媚，每一個字都像冰針扎進骨髓：「我郎君何在？」
「嗬————·————」
老劉頭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眼珠暴突，死死盯著那隻招魂般的手。
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全身，他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未能發出，頭猛地向後一仰，「咚」地一聲重重砸在石板上，再無聲息，嘴巴大張著，仿佛要將膽汁都嘔出來。
次日，城東破廟。
無賴潑皮李三的屍體被幾個乞丐發現。他蜷縮在滿是蛛網和污穢的角落裡，雙眼圓睜，幾乎要凸出眼眶，臉上肌肉扭曲，定格在目睹地獄景象的最後一刻。
最駭人的是，一根細細的、鮮艷如初嫁的紅線，死死纏繞在他的脖頸上，深深勒進了皮肉里，打著一個精巧而詭異的同心結。
緊接著，西城賭坊後巷，爛賭鬼孫麻子暴斃。
同樣的死狀，同樣的紅繩纏頸同心結。
流言如同瘟疫，在六安這座昔日的三國重鎮裡飛速蔓延，恐懼如同濃霧，死死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縣署後堂，燈火通明。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焚香的氣息。
太史局誅邪司馬趙綏盤膝坐於一方臨時布設的法壇之後，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卻透著灰敗，左肩至胸口處裹著厚厚的白麻布，隱隱有暗紅滲出。
壇上鋪著繪有巫術符咒的玄色帛布，陳列著龜甲、刻刀、三牲頭顱（牛、
羊、豕），血污半凝，腥氣撲鼻。一柄古樸的青銅劍橫置其上，劍身刻滿細密的雷紋。
縣令張萇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堂中來回踱步，官袍的下擺沾滿了塵土也渾然不覺。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趙司馬————那、那東西————當真這般兇猛？」
趙綏緩緩睜開眼，眼神疲憊卻銳利如鷹隼。他拿起案几上一卷粗糙的黃麻紙——
「唰」地抖開。
紙上用墨筆畫著一個女子的頭像，線條簡拙，卻抓住了神韻。
女子眉目清秀，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絹花。
「張縣尊請看，」
趙綏聲音沙啞低沉，「此乃昨夜血戰，吾以血符印其形所繪。已著人張貼四門，自是早有人認出。」
張萇湊近只看了一眼，搖搖頭：「識不得，識不得！」
趙綏猛地咳嗽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此女名喚陳芷，受辱含冤負屈，身著嫁衣自縊，怨氣衝天！又恰逢血月當空，陰煞匯聚，竟化作了紅羅剎」！此等厲鬼，七日回魂，索命追兇！昨夜吾以三牲巫陣困她於城隍廟舊址，本欲以巫術將其鎮殺————」
他聲音陡然頓住，眼中閃過一絲後怕的驚悸，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恐怖的場景：
城隍廟殘破的院落里，以三牲之血畫就的巨大符陣閃爍著妖異的暗紅光芒，如同一個燃燒的血環，將一頂懸浮的暗紅轎子死死困在中央。
陰風怒號，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趙綏鬚髮戟張，手中青銅劍指天畫地，口中急誦巫言，一道道刺目的雷光在劍尖凝聚。
「咄！」他舌綻春雷，劍尖猛地指向血轎。
一道碗口粗的慘白雷光撕裂黑暗，直劈轎頂！
轟！
轎頂炸裂！
木屑紛飛中，一道刺目的紅影尖嘯著沖天而起！
那正是陳芷！
她身著那件殘破不堪、卻依舊猩紅刺目的嫁衣，長發在狂風中如無數黑蛇亂舞，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半張臉慘白如紙，一雙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著濃稠黑血！
怨毒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冰潮，席捲四方！
雷光劈中她的左肩，頓時黑煙直冒，發出皮肉焦灼的「滋滋」聲，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瀰漫開來。
女鬼發出一聲非人的厲嘯，身形劇震，那空洞的眼窩猛地「盯」向趙綏，帶著滔天的恨意！
「妖孽！受死！」趙綏強壓翻騰的氣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青銅劍上。
劍身嗡鳴震顫，青光大盛！他雙手持劍，凝聚全身法力，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決絕的青色長虹，直刺女鬼心口要害！這一劍，攜風雷之勢，志在必得！
劍尖即將洞穿那猩紅嫁衣的瞬間「嗷—！！！」
一聲震耳欲聾、飽含著無盡痛苦與暴怒的咆哮，如同萬千冤魂齊哭，驟然從地底深處炸響！整個城隍舊廟的地面都為之劇烈一顫！
趙綏腳下立足之處，堅硬的三合土地面如同脆弱的薄冰般轟然炸裂！
一隻巨大的、覆蓋著腐肉與泥土、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爪，裹挾著濃烈刺鼻的屍臭與凍徹骨髓的陰寒，破土而出！那腐爪快如閃電，五指箕張，狼狠抓向趙綏的咽喉！
目標精準，時機刁鑽！
趙綏魂飛魄散！
千鈞一髮之際，他硬生生將刺向女鬼的劍勢強行逆轉，橫劍格擋！
「鐺——咔嚓！」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巨大的腐爪狠狠拍在青銅劍身之上！
沛然莫御、冰冷死寂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湧來！
趙綏只覺雙臂欲折，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那柄傳承數代、楚巫媒介的青銅劍，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劍身居中寸寸斷裂！
腐爪去勢稍緩，卻依舊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狼狠印在趙綏胸膛！
「噗——！」趙綏如遭萬斤重錘轟擊，鮮血狂噴，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殘垣斷壁之上，塵土瀰漫。
不過卻也借勢朝外逃去，離開前，他最後一眼瞧見：
一個高大、扭曲、渾身覆蓋著泥土與腐敗衣物的身影，正緩緩從炸裂的地坑中爬出。它擋在了那搖搖欲墜的紅衣女鬼身前。
它頭顱低垂，頸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斜著，露出的半張臉依稀可辨周進生前的輪廓，但此刻已腫脹腐爛，口鼻流淌著黃綠色的屍水。
「咳！咳！」
回憶讓趙綏劇烈地咳嗽起來，傷口的劇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若非祖傳的護心鏡擋了一下，吾命休矣！那男鬼————是那新郎周進！
他也被打死棄屍亂葬崗，怨氣與女鬼相感，竟也化作了殃煞」！夫妻同歿，怨氣相纏，又已接連殺害數十人，早已化作鴛鴦煞」！此等凶物，百年難遇！非吾一人之力可敵！」
張萇聽得面無人色，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這、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趙綏搖頭苦笑：「我如何知曉？
如今全縣之中也就你這官衙最為安全了。」
說吧，他又憤憤一嘆：「可惜，城隍不知所蹤，否則昨夜————」
「報——！」
未待他話說完，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沖入後堂，聲音帶著哭腔，「縣尊！司馬！
溫————溫家出事了！」
月落星沉，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繼而迅速暈染開瑰麗的胭脂紅。霍山群峰如黛，沉睡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甦醒。山嵐如乳白色的輕紗，纏繞於林壑之間，隨風緩緩流淌。
隱仙觀，主殿內。
黃老神像在晨光熹微中更顯肅穆。
周莊緩緩睜開雙目，眸中神光流轉，隨即內斂如深潭。他收了元神，自蒲團上起身，踱步至神像下，負手而立，眉頭卻微微蹙起，顯出一絲愁緒，而後徑直盤膝坐下，對著神像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帶著輕微的迴響：「《東山雲笈真訣》，謝家根基，玄門正宗無疑，可直指仙途，可是————」他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頭，「謝家那位先輩，止步於陽神初成，其後感悟，一片空白。前路茫茫無邊，我若閉著眼摸索前行，耗時必無法估測。」
他並非不願自行感悟，只是若是無人教導傳授，些許瓶頸足以困人一生，不是每一次穿越都能碰見燕赤霞與謝老道這樣的良師益友。
萬一下次穿越的時間點，燕赤霞已經飛升了呢？
他目光微凝，似在權衡：「司馬真人的《上清大洞玉樞煉真法》，煉虛合道之關隘已窺門徑，感悟俱全。可是————」周莊嘆了一聲，「若要轉修，須得廢功重修！這前功盡棄、經脈逆轉，耗費光陰，亦非小數！」
兩難之間，周莊眼中精光一閃，忽生奇想：「道法總有相通之處，若————此二法並非涇渭分明？《上清大洞玉樞煉真法》那破境之關竅，可否————嫁接於《東山雲笈真訣》之上？」
念及此處，他立時沉下心神，泥丸宮中元神光華微放，將兩門功法的奧義文字、行氣圖譜、關隘心得，如同兩卷攤開的玉簡，置於「眼前」，逐字逐句，推敲比較，試圖尋得共通之處。
正自全神貫注之際，黃庭紫府深處，那捲古樸的《聊齋志異》書冊忽地輕輕一震，散發出溫潤如玉的微光，一股奇異的呼喚感直透心神！
「嗯？」
周莊心神瞬間被牽引過去。
內視之下，只見書冊光華流轉，竟自行翻開，書頁間陡然飛出數百點細碎而純淨的光點！它們如同夏夜流螢，又似星河碎屑，在黃庭虛空中盤旋飛舞，熠熠生輝。
周莊心神一掃，立時瞭然：「這是功德」？六百之數？是了！
殺那公子得一百，斬那老妖得五百！
前番凝聚元神耗去五十五，餘下正好此數！只是————」他心中疑竇叢生，「這些功德之光此刻浮現，卻是不知為何？我並未觸及突破之機。」
他嘗試著以神念撥動那些光點。
念頭方起，只見那六百光點中的五百點，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雪花，無聲無息地消散於無形，只餘下一百點，依舊在書冊上方緩緩沉浮。
「這————」
周莊正自詫異這損耗之巨，異變陡生！
眼前景象驟然模糊、扭曲！
下一瞬，他意識恢復清明，卻發現自己已身處一間極其熟悉的靜室之內一正是隱仙觀後院那間他常用來打坐的小室！
然而，詭異之事就在眼前！
靜室中央，兩個蒲團相對。
一個蒲團上，盤膝坐著的人，正是他自己一一周莊！而另一個蒲團上————赫然也盤膝坐著一個周莊！藍袍素淨，面容沉靜，衣著相貌，氣息神態，與自己一般無二！
周莊（本體）心頭劇震！
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體內真瞬間提聚，目光如電般射向對面那個「自己」
，心中驚濤駭浪翻湧：「我是我？他是我？
究竟————誰才是真我？！」
對面的「周莊」似乎全然未察覺到本體的驚悚目光與蓄勢待發的緊張。
他神色安然，目光澄澈，仿佛沉浸於大道玄奧之中。只見他嘴唇微啟，一個熟悉又帶著無盡玄妙韻味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靜室內悠然響起：「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竟是開講《南華經》！
周莊（本體）強壓下心中的驚駭與荒謬感，凝神傾聽，初時只覺這講解的經義與自己從師父烏角子處聽來的大相逕庭，更加深邃浩渺。聽著聽著，他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這「周莊」口中所述，絕不僅僅是《南華經》的哲理！
那字裡行間，分明雜糅著精妙絕倫的修行法門！其精義流轉，竟隱隱浮現出自己初創的《養性法》的影子，更深層處，分明是《東山雲笈真訣》與《上清大洞玉樞煉真法》兩門頂級功法的精髓在相互碰撞、交融、演化！
「原來如此！」
周莊（本體）心中豁然開朗，之前的疑竇盡去，「那五百點功德之光，竟是用來推演、融合這三門法訣！以《南華》經義為主導，兩門練功法為輔——」想通此節，他立刻拋卻雜念，心神徹底沉浸於這前所未聞的大道綸音之中。
對面「周莊」的講法，時而如涓涓細流，闡述天地至理；時而如九天雷霆，直指修行關竅；時而又如清風拂面，化解心中迷障。
周莊聽得如痴如醉，心神隨著那玄奧的經文與法訣在道海中暢遊、沉浮、領悟，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玄妙的講法聲漸漸進入尾聲，歸於寂靜。周莊（本體）只覺意猶未盡，大道在前，卻戛然而止，心中正自悵然若失。
忽聽對面那「周莊」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與考校：「愚徒，此法玄微，汝今————可懂了？」
周莊（本體）心中正回味無窮，卻不料自己這具身體竟不受控制地自動開口，發出的正是自己那清朗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透徹與恭敬：「回稟師尊，弟子————懂了。」聲音微頓，帶著強烈的求知與確認，「敢問師尊，此法————當以何名？」
對面那「周莊」嘴角似乎勾起，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此乃——《莊子想爾注》！」
話音落，靜室、蒲團、乃至對面那「自己」的身影，瞬間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擊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周莊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依舊是隱仙觀主殿，依舊是那尊沉默俯視眾生的黃老神像。
晨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方才那場奇詭玄奧的「雙我講道」
，仿佛一場大夢。
然而，那《莊子想爾注》的每一個字、每一句經義、每一個行氣關竅、每一處破境法門，都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印在他的元神深處！再無半分模糊！
「莊子想爾注————」周莊低聲呢喃，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莊子想怎麼寫就怎麼寫！莊周可為莊子，他日我周莊若證得大道，飛升紫府，我周莊————或亦為莊子！」
胸中豪情激盪，再無半分猶豫！
他立刻重新盤膝坐好，五心朝天，摒棄一切雜念，心神沉入丹田，依照《莊子想爾注》的法門，開始引導體內那原本如江河奔騰的《東山雲笈真訣》真。
起初，丹田內原本溫順浩蕩的真長河，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堤壩與新的河道，微微震顫，顯得有些滯澀。但很快，隨著周莊以《莊子想爾注》的心法真意不斷疏導、轉化，那滯澀感迅速消失！
真的運行軌跡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更加玄妙莫測，暗合「逍遙無待」之真意，行功路線雖變，過程卻出乎意料的順暢！仿佛這門新法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水到渠成！
一個大周天運轉完畢，周莊驚喜地發現，體內真炁無論質與量，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如奔騰江河般的真，此刻竟變得頗為凝練、厚重！
待到他耗費三四日，將體內所有真盡數過濾一遍後，在丹田氣海之中，真炁已然不再是氣態，而是近乎濃縮成了半透明的、粘稠如膠玉般的液態！色澤也由原本的清亮，化為一種深邃內斂、蘊含無窮生機的混沌玄黃之色！
直至此刻，他不敢怠慢。
繼續運轉功法，開始更改煉化神的行路徑與法門，將這凝練如膠玉般的全新真，沿著新開闢的玄奧路徑，源源不斷地導入泥丸宮，反哺蘊養那端坐紫府的元神。
這新生的「膠玉真」甫一接觸元神，元神便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發出舒暢的輕鳴，周身清光大放！
元神那原本還有些虛淡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通透，其內蘊含的靈性與力量，更是節節攀升！效率比之前修煉《東山雲笈真訣》時，何止提升了數倍！
周莊沉浸在這脫胎換骨般的快意與強大感之中，心神俱醉。
隱仙觀內，唯有他悠長而富有韻律的呼吸聲，與那黃老神像亘古的沉默相伴。
朝陽徹底躍出山巔，將金色的光輝灑滿大殿。
霍山腳下，塵土微揚。
一行十餘騎自官道轉出，馬蹄踏碎山間清晨的寧靜，驚起林鳥陣陣。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跨坐一匹神駿黑馬，身披輕便魚鱗軟甲，腰懸制式雁翎長刀，面容剛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前方。
其左右兩側，分別跟著一位身著青色道袍、背負桃木劍的年輕道士，與一位披著杏黃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的年輕僧人。
再後，是十數名同樣騎馬挎刀、煞氣隱隱的精悍軍卒，鐵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行人正欲打馬上山，卻見山道兩側，十幾名衙役打扮的漢子，竟盤膝坐在——
青石之上，胸膛起伏，呼吸綿長，顯然正在吐納練功。
隆隆馬蹄聲驚擾了這份寧靜，衙役們紛紛驚醒，睜眼望向這隊不速之客，眼神中帶著驚疑與戒備。
兩方人馬，隔著百十步距離，在山道前狹路相逢。一時間，空氣仿佛凝滯，只有馬匹不安的響鼻聲和山風拂過林梢的嗚咽。
衙役中有人湊到錢彪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緊張：「錢頭，看裝束————好像是郡城來的兵爺？
咱們————怎麼辦？」
錢彪眯著眼，仔細打量那為首之人的甲冑形制與腰牌紋飾，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帶著篤定：「不是尋常兵丁。瞧那腰牌————是太史局的盪妖校尉！郡城裡真正手握實權、專司斬妖除邪的大人物！太守怕是都得讓他三分。」
旁邊一個衙役嘀咕道：「看著是和咱們縣裡太史局那位劉司馬的打扮不大一樣————」
錢彪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後弟兄耳中：「哼！縣裡那位劉司馬？
不過是個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的半吊子！若非他姐姐是廬江郡里某位高官的寵妾，憑他那點三腳貓的道行，也配占著誅邪司馬的肥缺？躺在官位上尸位素餐，霍山地界降妖除魔的活兒，全靠隱仙觀的老神仙撐著！功勞倒全被他昧了去！這等貨色，也配和眼前這位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實權校尉相提並論？」
他目光掃過對面那肅殺精悍的隊伍，沉聲下令：「弟兄們原地待著，莫要輕舉妄動，更別攔路！我去去就回！」話音未落，他身形如狸貓般一竄，悄無聲息地沒入道旁茂密的林莽之中，沿著熟悉的小徑，發足向山頂狂奔而去！
「篤篤篤！」
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隱仙觀的晨間寧靜。觀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周莊平靜的面容。
「錢捕頭？何事如此匆忙？」
周莊見他氣息微促，額角見汗，不由問道。
錢彪先抱拳行禮，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打擾道長清修了！小人見您四五日未曾下山開壇，心中掛念，特來問候一聲。山下信眾也多有詢問，盼著道長法駕呢。」
周莊淡然一笑：「貧道近日略有感悟，閉關參修了幾日。山下可有信眾遇著鬼祟邪異之事前來求助？」
錢彪連忙擺手：「全賴道長與老觀主慈悲心腸，霍山地界安寧得很，連精怪作祟都少了許多！來的多是進香祈福、求籤問卦的鄉鄰。都說有隱仙觀坐鎮，咱們這片地方，那是邪祟退避，百無禁忌啊！」他順勢又拍了幾句馬屁。
周莊知是拍馬屁，便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既如此太平，錢捕頭又何必這般火急火燎地跑上山來？」
錢彪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壓低聲音，帶著緊張：「道長明察秋毫！是山下————來了郡城太史局的盪妖校尉！帶著道士和尚和一隊精兵！小人瞧著陣仗不小，怕對道長和觀里不利，特來報信！」
周莊聞言，非但無驚，反而撫掌輕笑：「誰說沒有鬼怪？這不就來了嗎？太史局乃朝廷專司斬妖除魔、鎮壓邪修的衙門。郡城裡的那位朱校尉親至，若非棘手之事，何須勞動大駕？想必是來我隱仙觀————求助的！」
錢彪見周莊氣定神閒，心中稍安，連忙告退，依舊從林間潛行下山。
周莊則整了整道袍，不疾不徐地沿著石階山道緩步而下。
行至半山腰，果然與正拾級而上的太史局一行人迎面相遇。
為首那朱校尉遠遠瞧見道人身影，先是一愣，隨即勒住馬韁，朗聲笑道：「前方可是周小道長？哈哈，當真是巧了！不過半年未見，小道長這身量氣度，長得可真快啊！」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眼前這年輕道士，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深邃似海，周身氣韻沉凝，與半年前所見那略顯青澀的護壇力士判若兩人！
周莊心中暗忖：「你覺半年，我卻已歷十一載春秋。」
面上卻是含笑稽首：「福生無量天尊。朱校尉別來無恙？
不知今日大駕光臨敝觀，所為何事？」
朱校尉翻身下馬，身後無憂道士與靜山和尚也紛紛下馬行禮。朱校尉抱拳道：「實不相瞞，朱某此番前來，是遇上了一樁極為棘手之事，特來求請老觀主指點迷津，出手相助！」
周莊面露「恍然」，隨即又帶「歉意」：「原來如此。只是————家師已於年前閉關，參悟合道之秘，此乃生死玄關，絕不容外人驚擾。朱校尉來得不巧了。」
「閉關？參悟合道？！」
無憂道士聞言，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崇敬，失聲驚嘆，「老觀主功參造化，竟已臻此無上妙境！此乃我道門無上盛事啊！」
他隨即轉向朱校尉，語氣凝重地勸道：「朱校尉，斷人道途，猶如殺人父母！老觀主此刻正值緊要關頭，若貿然打擾，恐引滔天之怒，後果不堪設想！」
靜山和尚也合十低誦佛號，表示認同。
同為修行者，他也明白打斷突破的仇怨。
朱校尉眉頭緊鎖，臉上寫滿失望與焦慮，躊躇片刻，重重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周莊：「唉！這可如何是好————山下那事當真是十萬火急，若是有得選，某家倒是還可以讓無憂、靜山兩位法師回他們門派去搬救兵，又或是請州府里的王中郎將點些法師前來助拳。」
靜山法事卻建議道：「不若請周道友與我等同往？
多一個人也好多一份力。」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沒有說出來：
到時候如果真出了事，周莊必然也會深陷囹圄。
山上那位老觀主難不成會坐視愛徒送死？
周莊還未答話，朱校尉身後的親兵中卻有人小聲嘀咕：「這小道長好像才十六七歲吧————能行嗎？前幾次，可都是老神仙親自出手————」
朱校尉目光中也帶著幾分審視與疑慮。
半年前，周莊在老觀主身邊，更多是護持法壇、處理些外圍事務，從未顯露過降妖除魔的手段。
周莊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也不辯解，只是微微一笑，氣度從容：「朱校尉既有難處，貧道自當盡力。只是道行淺薄，能否幫上忙，尚需看過方知。」
朱校尉見周莊答應，雖心中仍有疑慮，卻也只得抓住救命稻草，連忙道：「如此，有勞道長了！
事不宜遲，咱們這就下山！」
一行人轉身下山。
朱校尉策馬與周莊並行，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周小道長，方才我等上山時，見你正好下山，莫非————是那溜進林子的衙役上山通風報信了？」
他目光如電，顯然早已察覺錢彪行蹤。
周莊坦然點頭：「確有其事。衙役們職責所在，見朱校尉帶兵前來，恐有變故，故而上山告知貧道一聲。貧道也正要下山開壇，畢竟山中有虎豹之患，百姓安危不可輕忽，貧道便想著每日在山腳設壇，也省卻香客們登山之險。」
靜山和尚聞言，合十贊道：「阿彌陀佛，道長慈悲為懷，心系蒼生，貧僧佩服。」
周莊含笑回禮：「法師過譽，分內之事。」
朱校尉目光掃過周莊空空如也的雙手和寬大的道袖，又問道：「道長開壇，法壇神像何在？我等上山時，山腳可是空空如也。」
周莊神秘一笑，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那看似尋常的寬大道袖：「所需之物，皆在此中。」
「哦？」朱校尉、無憂道士、靜山和尚以及一眾親兵皆面露驚奇之色，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袖口之上。
周莊笑而不語，只加快了腳步。不多時，一行人已至山腳開闊處。
只見周莊站定身形，面對空地，他右手寬大袍袖朝著空地猛地一揮！
「呼——！」
平地生風！一股波動瞬間擴散開來！
在眾人驚奇的目光注視下，一頂寬的帳篷、一張古樸的香案、五尊氣韻莊嚴的神像（三清、黃帝、老子）如同變戲法般憑空出現，穩穩噹噹地落在空地之上！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又震撼人心！
「神————神仙！這是神仙手段啊！」
有親兵失聲驚呼，幾乎要跪拜下去。
靜山和尚瞳孔猛縮，失聲道：「須彌芥子？！此乃我佛門大神通！道長你————」
無憂道士立刻反駁：「非也非也！分明是我道門壺中天地、袖裡乾坤的無上妙法！」
周莊取出一張黃符字條，上書「香客止步山前，請於此壇誠心禮拜」，貼在帳篷門帘顯眼處。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對爭論的二人淡然一笑：「佛道同源，萬法歸宗。芥子納須彌，壺中藏天地，不過是名相不同，其理一也。」
這一手「袖納乾坤」，徹底鎮住了在場所有人！朱校尉眼中的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與一絲希望。無憂道士與靜山和尚看向周莊的目光，也帶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這小道士才十七歲呀！
這種道法都能信手拈來。
他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做什麼？
習練武藝？背誦經文？抄寫符籙？
無憂道士感嘆了聲：「長江後浪推前浪————」
靜山和尚拍了拍他的肩頭，道：「莫要感嘆了！」
這一聲也讓朱校尉醒了過來。
事不宜遲，他一聲令下，眾人翻身上馬。
出乎周莊意料，隊伍並未向東前往郡城舒城，而是徑直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北疾馳而去！
周莊亦跨上朱校尉命人勻出的一匹健馬，策馬與朱校尉並行。蹄聲嘚嘚，捲起官道煙塵。
奔出十數里，進了縣地界，周莊這才開口問道：「朱校尉，如今方向已明，可否告知貧道，此去六安，究竟所為何事？是何等邪祟，竟連您與道兄、法師都束手無策，竟需四處求援？」
朱校尉聞言，臉上那一路強撐的剛毅瞬間被濃重的愁雲覆蓋。
他勒了勒馬韁，讓坐騎稍稍放緩腳步，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嘆息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疲憊與恐懼，在風中久久不散。
他轉過頭，看向周莊，眼神複雜，聲音乾澀而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感：「是人禍啊，一對被逼得亡命的鴛鴦————」
廬江郡，六安縣。
城東陳氏小院，懸著褪色的紅綢。
陳芷身著十二彩繡纓絡的嫁衣，端坐於菱花銅鏡前。鏡中人眉眼如畫，唇上一點朱紅胭脂，恰似春日初綻的桃瓣。
母親張氏手持一柄黃楊木梳，梳齒緩緩穿過女兒烏黑如檀的長髮，口中絮絮念著古謠：「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聲音卻——
微微發顫，傷感落淚。
「阿娘，」陳芷的聲音低柔如絮，指尖輕輕撫過袖口密密的針腳，「莫憂。
周郎————是個穩妥人。」
窗外喧囂的人聲與喜慶的嗩吶聲已由遠及近。
周家迎親的青布小車，已停在柴扉之外。新郎周進身著簇新的青絹深衣，胸前一朵紅綢扎就的花球，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與侷促，朝著院內深深一揖。
鄰里鄉黨圍攏著，臉上堆滿樸實的笑容，紛紛道著吉利話。這亂世里，能得此一樁安穩姻緣，已是難得的福氣。
恰在此時，長街盡頭，驟然響起急驟如暴雨的馬蹄聲！圍觀的百姓如同被滾水潑中的蟻群，驚呼四散，倉皇避讓。
幾匹高頭健馬橫衝直撞而來，鞍上皆是鮮衣怒仆。為首一匹通體如墨的駿馬，鬃毛飛揚，馬背上懶洋洋踞坐著一名華服青年。
此人姓溫名珂，乃是縣中豪族溫氏家主之子。
慣會遛鷹鬥犬、欺男霸女。
百姓見之，無不膽顫心驚。
此刻他正譏笑地掃視著這片被他馬蹄踏碎的喜慶。
「嘖，」溫珂勒住馬韁，那黑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幾乎踏碎門前的青石，濺起幾點火星。
他俯視著瞬間死寂的人群和那寒酸的青布小車，眼中掠過一絲貓戲鼠的殘忍興味，「窮酸骨頭，也配弄這般響動？擾了本公子的清靜！」
他目光隨意一掃，掠過車旁身著嫁衣、正欲登車的陳芷，心中惡意陡升。
「去，」溫珂下巴朝著陳芷的方向隨意一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漠，「把那蓋頭，給本公子揭了瞧瞧。是何等姿色，值得這般做派？」
兩名如狼似虎的家僕應聲下馬，臉上掛著獰笑，直撲陳芷。
周進熱血上涌，一步搶上前，張開雙臂護在妻子身前，厲聲喝道：「光天化日！爾等要作甚！」
「作甚？」溫珂嗤笑一聲，手中鑲金嵌玉的馬鞭梢頭，毒蛇般倏地點在周進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留下一條刺目的紅痕，「憑你這賤民，也配問本公子？」
他眼神陡然轉厲，如同寒冰，「礙眼的東西！」
鞭梢一揚，身後兩個剽悍家僕如得號令，餓虎般撲上。
鐵拳如雨點般砸落，沉悶的骨肉撞擊聲令人心膽俱裂。周進初時還能掙扎怒罵，很快便蜷縮在地，護住頭臉的手被粗暴踢開，口鼻溢出的鮮血染紅了塵土。
眾親族反應過來，有壯勇欲上前將周進商出來，奈何他們這種一日兩餐尚難飽腹的苦哈哈，如何與那些個好酒好肉養著的惡僕爭鋒？
不過三兩下便被十餘健仆縱馬衝散。
反倒是鞭打周進的那兩惡僕愈發起勁。
「周郎！」
陳芷悽厲的哭喊撕破長空，她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另一名家僕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扭住臂膀。
紅蓋頭被粗暴地一把扯落，那張梨花帶雨、驚惶絕望卻難掩清麗的面容，徹底暴露在溫珂眼前。
溫珂微微眯起眼，像在鑑賞一件意外得來的獵物，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那點玩味徹底化為赤裸的占有欲。
「倒有幾分顏色，」他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帶著一絲譏諷：「可惜，明珠暗投，糟蹋了。」他猛地一揮手，「給小爺帶走！」
「不——！」陳芷的尖叫被家僕粗暴地捂住。
她像一片無助的落葉，被強行擄上溫珂的馬背，溫珂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他狂肆的笑聲在混亂的街巷中迴蕩：「清場！
莫讓這些腌臢氣，污了本公子的路！」
家僕們揮舞棍棒，如驅趕牲畜般將哭喊阻攔的雙方親族打散。
那頂孤零零的青布小車，被一匹烈馬狠狠撞翻在地，車輪碎裂，周進癱在血泊中，一隻被踩斷的手，猶自朝著陳芷被擄走的方向，絕望地伸著，指尖微微抽搐。
溫家府邸深處，門窗緊閉的臥房。
濃烈的薰香也壓不住那股血腥。
陳芷身上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嫁衣，如同殘破的血色蝶翼，勉強掛在身上。她蜷縮在冰冷的錦褥一角，眼神空洞，如同兩潭死水。
白皙的肌膚上，布滿了青紫的掐痕和刺目的齒印。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溫珂披著一件松垮的絲袍，帶著一身酒氣踱了進來。他看著陳芷木然的樣子，眉頭厭惡地皺起，仿佛看到一件弄髒的玩物。
「無趣。」他嗤了一聲，對著門外守候的管家懶懶吩咐，「賞你們了。玩夠了，記得丟遠點，莫污了我家的地。」
語氣隨意得像在處理一袋垃圾。
七日後，夜。
——
六安城頭，刁斗敲過三更。
殘月如鉤，懸在墨色的天幕上。
滲著一層不祥的暗紅，像凝固的血痂。
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不知從何處瀰漫開來，無聲無息地吞噬著街巷、屋脊，將整個縣城浸泡在一片粘稠的死寂里。
更夫老劉頭裹緊秋衣，提著昏黃的油紙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東市空無一人的長街上。
梆子聲單調地響著：「篤——篤！篤！篤！」
他眼皮沉重，只道今夜為何如此森寒？想快快敲完這趟更，回去灌兩口劣酒驅寒。
忽然，一股陰風打著旋兒從背後捲來，冷得刺骨，直鑽進他的骨頭縫裡。
燈籠里的火苗猛地一跳，顏色竟詭異地轉為幽綠，隨即「噗」地一聲熄滅了。
四周瞬間沉入濃墨般的黑暗，只有那血色殘月透過稀薄霧氣投下微弱而妖異的光。
老劉頭渾身汗毛倒豎，牙齒咯咯打戰。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吱————扭————吱————扭————」
一陣極其緩慢、滯澀的木軸轉動聲，自身後濃霧深處傳來。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和死氣。
老劉頭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鼓起畢生勇氣，一寸寸、極其僵硬地扭過頭去。
濃霧如沸水般翻滾著，緩緩向兩邊分開。
一頂轎子，從霧氣的中心無聲地滑了出來。轎身通體暗紅，像浸透了陳年的血污，早已褪盡了原本的喜慶。
轎簾低垂，紋絲不動。
抬轎的，是四個模糊不清的黑影，身形僵硬，腳步虛浮，仿佛踩在棉花上，無聲無息。整頂轎子，連同抬轎的人，都懸在離地約莫三寸的空中，緩緩向前飄行！
老劉頭如遭雷擊，手中的梆子和熄滅的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一股腥臊的熱流瞬間浸透了褲襠。
那頂血色的轎子，飄到了他面前，停下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連風聲都消失了。
就在老劉頭以為自己心臟要停止跳動時，那低垂的、厚重如裹屍布般的暗紅轎簾，毫無徵兆地向內掀起了一線縫隙。
一隻枯瘦的手，從縫隙里緩緩伸了出來。
手背的皮膚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色，布滿了細密屍斑。尖利的指甲，塗著刺目、新鮮的猩紅蔻丹，如同剛剛蘸飽了人血。
那手，懸停在凝固的空氣中，對著癱軟如泥的老劉頭，輕輕招了招。
一個幽幽的、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又近在耳畔的女聲飄了出來。那聲音空洞、
飄忽，帶著一絲詭異嬌媚，每一個字都像冰針扎進骨髓：「我郎君何在？」
「嗬————·————」
老劉頭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眼珠暴突，死死盯著那隻招魂般的手。
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全身，他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未能發出，頭猛地向後一仰，「咚」地一聲重重砸在石板上，再無聲息，嘴巴大張著，仿佛要將膽汁都嘔出來。
次日，城東破廟。
無賴潑皮李三的屍體被幾個乞丐發現。他蜷縮在滿是蛛網和污穢的角落裡，雙眼圓睜，幾乎要凸出眼眶，臉上肌肉扭曲，定格在目睹地獄景象的最後一刻。
最駭人的是，一根細細的、鮮艷如初嫁的紅線，死死纏繞在他的脖頸上，深深勒進了皮肉里，打著一個精巧而詭異的同心結。
緊接著，西城賭坊後巷，爛賭鬼孫麻子暴斃。
同樣的死狀，同樣的紅繩纏頸同心結。
流言如同瘟疫，在六安這座昔日的三國重鎮裡飛速蔓延，恐懼如同濃霧，死死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縣署後堂，燈火通明。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焚香的氣息。
太史局誅邪司馬趙綏盤膝坐於一方臨時布設的法壇之後，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卻透著灰敗，左肩至胸口處裹著厚厚的白麻布，隱隱有暗紅滲出。
壇上鋪著繪有巫術符咒的玄色帛布，陳列著龜甲、刻刀、三牲頭顱（牛、
羊、豕），血污半凝，腥氣撲鼻。一柄古樸的青銅劍橫置其上，劍身刻滿細密的雷紋。
縣令張萇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堂中來回踱步，官袍的下擺沾滿了塵土也渾然不覺。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趙司馬————那、那東西————當真這般兇猛？」
趙綏緩緩睜開眼，眼神疲憊卻銳利如鷹隼。他拿起案几上一卷粗糙的黃麻紙——
「唰」地抖開。
紙上用墨筆畫著一個女子的頭像，線條簡拙，卻抓住了神韻。
女子眉目清秀，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絹花。
「張縣尊請看，」
趙綏聲音沙啞低沉，「此乃昨夜血戰，吾以血符印其形所繪。已著人張貼四門，自是早有人認出。」
張萇湊近只看了一眼，搖搖頭：「識不得，識不得！」
趙綏猛地咳嗽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此女名喚陳芷，受辱含冤負屈，身著嫁衣自縊，怨氣衝天！又恰逢血月當空，陰煞匯聚，竟化作了紅羅剎」！此等厲鬼，七日回魂，索命追兇！昨夜吾以三牲巫陣困她於城隍廟舊址，本欲以巫術將其鎮殺————」
他聲音陡然頓住，眼中閃過一絲後怕的驚悸，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恐怖的場景：
城隍廟殘破的院落里，以三牲之血畫就的巨大符陣閃爍著妖異的暗紅光芒，如同一個燃燒的血環，將一頂懸浮的暗紅轎子死死困在中央。
陰風怒號，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趙綏鬚髮戟張，手中青銅劍指天畫地，口中急誦巫言，一道道刺目的雷光在劍尖凝聚。
「咄！」他舌綻春雷，劍尖猛地指向血轎。
一道碗口粗的慘白雷光撕裂黑暗，直劈轎頂！
轟！
轎頂炸裂！
木屑紛飛中，一道刺目的紅影尖嘯著沖天而起！
那正是陳芷！
她身著那件殘破不堪、卻依舊猩紅刺目的嫁衣，長發在狂風中如無數黑蛇亂舞，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半張臉慘白如紙，一雙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著濃稠黑血！
怨毒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冰潮，席捲四方！
雷光劈中她的左肩，頓時黑煙直冒，發出皮肉焦灼的「滋滋」聲，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瀰漫開來。
女鬼發出一聲非人的厲嘯，身形劇震，那空洞的眼窩猛地「盯」向趙綏，帶著滔天的恨意！
「妖孽！受死！」趙綏強壓翻騰的氣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青銅劍上。
劍身嗡鳴震顫，青光大盛！他雙手持劍，凝聚全身法力，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決絕的青色長虹，直刺女鬼心口要害！這一劍，攜風雷之勢，志在必得！
劍尖即將洞穿那猩紅嫁衣的瞬間「嗷—！！！」
一聲震耳欲聾、飽含著無盡痛苦與暴怒的咆哮，如同萬千冤魂齊哭，驟然從地底深處炸響！整個城隍舊廟的地面都為之劇烈一顫！
趙綏腳下立足之處，堅硬的三合土地面如同脆弱的薄冰般轟然炸裂！
一隻巨大的、覆蓋著腐肉與泥土、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爪，裹挾著濃烈刺鼻的屍臭與凍徹骨髓的陰寒，破土而出！那腐爪快如閃電，五指箕張，狼狠抓向趙綏的咽喉！
目標精準，時機刁鑽！
趙綏魂飛魄散！
千鈞一髮之際，他硬生生將刺向女鬼的劍勢強行逆轉，橫劍格擋！
「鐺——咔嚓！」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巨大的腐爪狠狠拍在青銅劍身之上！
沛然莫御、冰冷死寂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湧來！
趙綏只覺雙臂欲折，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那柄傳承數代、楚巫媒介的青銅劍，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劍身居中寸寸斷裂！
腐爪去勢稍緩，卻依舊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狼狠印在趙綏胸膛！
「噗——！」趙綏如遭萬斤重錘轟擊，鮮血狂噴，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殘垣斷壁之上，塵土瀰漫。
不過卻也借勢朝外逃去，離開前，他最後一眼瞧見：
一個高大、扭曲、渾身覆蓋著泥土與腐敗衣物的身影，正緩緩從炸裂的地坑中爬出。它擋在了那搖搖欲墜的紅衣女鬼身前。
它頭顱低垂，頸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斜著，露出的半張臉依稀可辨周進生前的輪廓，但此刻已腫脹腐爛，口鼻流淌著黃綠色的屍水。
「咳！咳！」
回憶讓趙綏劇烈地咳嗽起來，傷口的劇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若非祖傳的護心鏡擋了一下，吾命休矣！那男鬼————是那新郎周進！
他也被打死棄屍亂葬崗，怨氣與女鬼相感，竟也化作了殃煞」！夫妻同歿，怨氣相纏，又已接連殺害數十人，早已化作鴛鴦煞」！此等凶物，百年難遇！非吾一人之力可敵！」
張萇聽得面無人色，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這、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趙綏搖頭苦笑：「我如何知曉？
如今全縣之中也就你這官衙最為安全了。」
說吧，他又憤憤一嘆：「可惜，城隍不知所蹤，否則昨夜————」
「報——！」
未待他話說完，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沖入後堂，聲音帶著哭腔，「縣尊！司馬！
溫————溫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