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劈柴餵馬,忘卻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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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亂葬崗。

  日游神眼見那赤紅巨狐頭顱爆裂,妖血如雨灑落荒冢,腥氣沖天,心中為夜遊神復仇的怒意方稍稍散去。

  祂收了鑌鐵巨鐧,周身纏繞的幽藍電光漸隱,對周莊鄭重抱拳,聲如悶雷:「多謝道長鼎力相助,誅此凶獠,某家代夜遊,謝過道長!」

  周莊亦還一禮,青衫沾染血色:「尊神言重。除魔衛道,乃貧道本分。此妖凶頑,既害神明,復嫁禍貧道,離間我友,其罪當誅。」

  日游神環顧狼藉戰場,沉聲再問:

  「只是不知此妖究竟從何而來?

  盤踞本縣,某與夜遊竟未察覺,實乃失職!」

  周莊劍眉微蹙:「貧道亦難盡知。觀其行徑,恐是焚毀梅妖、嫁禍貧道之元兇。惜乎方才激鬥,下手不容情,未能生擒拷問其主使及因由,使其魂飛魄散,線索已斷矣。」

  言罷,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日游神略一沉吟,復道:

  「既真兇伏誅,道長清白得證。可需某家隨道長同往,尋那孔生分說明白?某願為道長作證!」

  周莊聞言,緩緩搖頭,喟然長嘆:

  「尊神美意,貧道心領。然孔雪笠此刻,怨氣塞胸,怒火蔽目。尊神縱為見證,他可曾親見妖物認罪?親睹其嫁禍之實?恐怕尊神所言難入其耳,更難入其心。」

  他目光投向天台縣城方向,語氣漸冷:

  「為一相識月余之妖女,無憑無據,便與摯友割袍斷義,不聽片語辯解,反信外人挑唆,視友如仇……此等心性涼薄、不辨忠奸之人……緣盡於此,不交也罷。一事,識一人,貧道心已明矣。」

  稍頓,周莊續道:

  「孔雪笠不仁,貧道不可不義。此番追查元兇,一為洗刷污名,揪出栽贓嫁禍之黑手;二則念數月同行之誼,欲保其性命無虞。今幕後黑手既除,孔雪笠之危已解,貧道心事已了,自當與之再無瓜葛。」

  日游神聽罷,一時啞然。

  細思之下,若夜遊神為一新識女子便與己割袍斷義……念及此,祂那黑鐵般的面容亦微露認同之色,頷首道:

  「道長明心見性,所言……亦在情理之中。」

  周莊朝日游神再施一禮:

  「此間殘局,狐妖屍骸,便有勞尊神處置。

  貧道先行一步,告辭。」

  言罷,轉身欲行。

  日游神見他所行方向並非天台城,忙問:

  「道長意欲何往?」

  周莊足下微頓,朗聲一笑:

  「餵馬劈柴,週遊天下!

  尋個清靜處,閒看雲捲雲舒!」

  說罷,灑脫地擺擺手,青衫飄動間,身形已沒入沉沉夜色。

  不經意間,他袖袍微拂,旁人肉眼難見的虛空之中,數十點璀璨功德金光如螢火歸巢,悄無聲息地沒入其體內。

  此次誅殺狐妖,竟得三十顆之多!

  加之此前斬虎精、誅犬妖,及數月遊歷間順手剪除的諸多小妖邪祟,此刻他體內蘊藏的功德金光,赫然已達五十五顆之數!

  日游神自是不察此等玄機,見周莊已不見背影,亦不再多言。祂捲起一陣陰風,將那龐大的無頭狐屍裹起,化作一道幽藍流光,徑奔天台縣城隍廟復命而去。

  周莊確是去意已定。

  決意尋一洞天福地,隱居潛修。

  靜待此方世界「故事」終了。

  他欲達「煉精化炁」之圓滿境,非十年苦功不可得,可現實俗世紛擾不斷,焉有如此長久清淨?只能惜取聊齋世界之寸陰,勤修不輟。

  周莊先於天台山中盤桓兩日,遍尋幽谷深澗,欲覓一清幽洞府。

  可現實豈如話本?

  哪有能當洞府的洞穴?

  山中洞穴非陰冷潮濕、苔滑水滲,便是蝠糞堆積、腥臊撲鼻;更有甚者,乃熊羆猛獸冬眠之所,腥膻惡臭,不堪駐足。

  尋了一圈,他只得喟嘆:「福地難求!」

  無奈,他只能去天姥山中尋燕赤霞。

  燕兄其性豪邁,道法精深,若能與之比鄰而居,煮茶論道,豈非美事?


  至天姥寺,道明來意,欲進山尋訪燕道長。豈料寺中僧人合十攔阻,面露憂色:

  「阿彌陀佛。道長來得不巧,燕道長已於昨日匆匆下山去了。」

  「哦?所為何事?」周莊問。

  「聽聞山下有妖物作祟,害人性命。燕道長聞訊,仗劍便去,言道必除此害。似……似是狼、狐、狽一類精怪所為。」僧人答道。

  周莊無奈,只得暫居寺中客房,一面修行,一面靜候燕赤霞歸來。

  然旬月時光,倏忽而過。

  寺鐘晨昏,山雲舒捲,卻始終不見那豪邁道人的魁梧身影歸來。

  周莊自覺久居佛寺,頗不好意思,遂向寺僧採買些米糧鹽醬、柴刀鐵鍋等一應雜物,告罪辭別。

  他孤身再入天姥深處,循著昔日記憶,尋至司馬子微前輩遺留的那間半頹草廬旁。但見此地:

  背倚蒼崖,面臨幽澗。

  松濤陣陣,泉聲淙淙。

  雲霧時來,恍若仙境。

  確是一處不可多得的隱居之地。

  他興起,欣然動手。

  伐木割茅,親力親為。

  於司馬前輩舊廬之側,又結起一間簡樸新廬。

  自此,便要效仿古人,隱於這白雲深處。

  朝采霞光,暮嗅松風。

  山間觀明月,澗底聽清流。

  伴著經卷爐煙,共度悠悠歲月。

  ……

  時間回到數日前。

  燕赤霞被引走的那一夜。

  皇甫老太公枯坐雲床,心神沉沉。

  忽覺體內那如附骨之疽的森然劍意竟似寒冰遇陽,驟然消減!其勢如潮水退去,急速遠離天台縣境!

  「燕赤霞走了!」

  老太公枯槁面容驟然迸發狂喜,霍然睜眼,眸中幽光大盛,急聲傳令闔府:「時不我待!速速舉族搬遷,即刻啟程!」

  侍立一側的公子聞言大驚:

  「父尊!大姊去誅那小道士,尚未歸來!豈能棄之不顧?」

  老太公神色倏然僵住,渾濁老眼中掠過一絲痛楚,長嘆一聲,聲音陡然低沉:

  「你大姊……已然歿了!魂燈寂滅,家中留其本命一縷氣息,於前夜……悄然消散矣!」

  公子如遭雷擊,目眥欲裂:

  「什麼?!我怎不知?父尊,你怎不早說?

  那……那小道士,如何能殺得了大姊?!」

  「早說作甚?讓你出去引來燕赤霞嗎?」

  老太公搖頭,面沉似水:

  「個中情由,難以盡知。彼時燕赤霞那煞星未遠,老夫豈敢離府查探?而今塵埃落定,氣息消散如煙,若不費些功夫,亦難覓蹤跡,可吾等並無多少時日!」

  他枯爪猛地一揮,不容置疑,

  「速速行事!今夜便走!老夫引族人乘風架雲,先行一步!汝待迷暈那孔雪笠後,駕妖風裹攜此凡人,隨後跟上!」

  稍頓,厲聲叮囑:「切記!遁走時,擇那人跡罕至之荒山野徑!莫惹紅塵是非!至於沿途精怪……多少會賣老夫幾分薄面,料無大礙!」

  公子強抑悲憤,咬牙應道:

  「孩兒……遵命!」

  ……

  翌日,晨光熹微,鳥鳴啁啾。

  此方布置,與單府一般無二,

  孔雪笠只覺一切如常,用罷精緻早膳。

  公子已捧著幾卷書冊,含笑立於案前。

  孔雪笠卷視之,但見儘是《尚書》《左傳》等古奧經文,竟無一篇時下科場盛行之八股制藝。

  他面露訝色,擱下書卷,抬眼望向公子:

  「賢弟何故專攻古文,獨棄時文?

  莫非……無意於功名仕途?」

  公子聞言,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清風拂柳,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灑脫,隨手撩起衣袍下擺,悠然落座:

  「小弟生性疏懶,不喜拘束,本非廟堂中人。但求識得聖賢真意,明悟天地至理,何必汲汲於功名二字?那金榜題名、簪花遊街的進取之心,於我……淡矣!」


  孔雪笠聞之,頗為讚嘆。

  至晚,華燈初上,滿室生輝。

  公子復設盛宴,金樽玉盞,珍饈羅列。

  他親自執起碧玉酒壺,為雪笠斟滿瓊漿,琥珀色的酒液在燈下漾著誘人光澤。公子舉杯相邀,笑語晏晏:

  「孔兄!今夕月色尚好,當盡興一醉!

  家父素來嚴謹,明日起,恐不許如此恣意歡飲了。」

  言罷,他目光微轉,向侍立一旁的貼身僮兒低聲道:

  「且去探探太公安寢否?

  若已高臥,可悄喚香奴至此。」

  僮兒領命,躬身退下。

  須臾,先抱來一物,乃是以錦繡囊盛之琵琶,囊上用金線盤繡著螭龍紋樣,華貴異常。

  俄頃,只聽環佩叮咚,清音入耳,一婢女蓮步輕移,翩然入室。霎時間,滿室燈火似乎都為之一黯!但見其:

  雲鬢堆疊如墨,眉黛含春似遠山。一襲茜紅羅裙,襯得肌膚勝雪,曳地生姿。玉貌花容,艷光四射,直如明珠耀室!

  公子含笑示意:

  「香奴,且為貴客奏一曲。」

  香奴斂衽一禮,姿態嫻雅,於繡墩上款款落座。纖纖玉指自錦囊中取出象牙撥子,輕攏慢捻,勾動絲弦。

  一曲《陽春白雪》自她指下傾瀉而出,然其聲清越激揚,節奏活潑跳脫,如春泉奔涌,似百鳥爭鳴,生機盎然,迥異於雪笠往昔所聞那些中規中矩的曲調。

  一時間,那寄春君的倩影、梅下定情的盟誓,竟被這活潑潑、熱辣辣的樂聲沖得淡薄了許多。

  雪笠心馳神醉,渾然忘憂,杯中酒已冷亦不自知。公子見狀,嘴角含笑,心道人類果然薄情,又復命香奴以大觥行酒。絲竹佐酒,美人添香,二人推杯換盞,笑語喧闐,直至更鼓三響,方盡興而散。

  自此,公子與雪笠晨起便至書齋攻讀。

  公子天資穎悟,過目成誦,不過兩三月光景,下筆便常有驚人之語,奇絕警句迭出,每每令雪笠拍案叫絕。

  二人相約,每隔五日必於晚間共飲一夕,以慰辛勞。

  每至歡飲,香奴必抱琵琶而至,或輕歌一曲,或曼舞一段,以助雅興。其容光之盛,技藝之精,漸成雪笠心頭不可或缺之點綴,每每盼之如渴。

  忽一夜,酒至半酣,紅燭高燒。雪笠面頰酡紅,兩目灼灼,竟似粘在了香奴身上一般,渾然不覺失態。

  公子早已窺破其心,擱下手中玉盞,撫掌笑道:

  「孔兄,此婢乃家父貼身所蓄,非尋常侍兒可比。兄長遠遊在外,孑然一身,小弟日夜為兄籌劃良緣久矣。兄且寬心,待機緣至時,小弟必為兄覓一才貌雙全的佳偶,以慰寂寥。」

  雪笠酒意上涌,熱血奔涌,脫口而出:

  「賢弟若真有此心!則愚兄所求之佳人,才貌須得……須得如香奴一般方好!」

  目光仍緊緊追隨著那抹令人心醉的茜紅身影。

  公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拊掌大笑,笑聲爽朗:

  「哈哈哈!兄長真乃『少見多怪』!若以香奴之貌為絕色,則天下佳麗豈非車載斗量,數不勝數?兄之夙願,未免……太易足耳!」言下之意,香奴不過爾爾,後頭自有「真佛」。

  雪笠被他一嘲,麵皮微熱,訕訕然低頭飲酒,然心中綺念更熾,這數月過去,那寄春君的影子,此刻愈發淡若天邊一縷輕煙矣。

  光陰荏苒,倏忽半載。

  雪笠久居深宅,雖錦衣玉食,書齋雅樂,卻也漸生煩悶。一日風和日麗,興起欲往郊野踏青散心。行至前院,伸手欲推那朱漆獸環大門,卻見大門竟從外緊鎖,銅鎖森然!

  他詫異回身,恰見公子踱步而來,遂問道:

  「賢弟,此門何故緊鎖?

  愚兄欲往郊外散心片刻。」

  公子面色從容,行至近前,溫言解釋:

  「孔兄勿怪。

  此乃家父之意。恐小弟年少心性不定,外出交遊,荒廢了聖賢書卷,故閉門謝客,以求清心靜志,專心向學。」

  雪笠聞之,雖覺氣悶如堵,然寄人籬下,亦只得按下心緒,喟然長嘆,安下心來。

  時值盛夏溽暑,園中蟬鳴如沸,聒噪難耐。二人遂將書齋移至臨水涼亭,借水氣消暑。

  孰料一日午後,雪笠正於亭中臨帖,忽覺胸口一陣鑽心悶痛!探手入懷一摸,竟在左乳旁生一腫塊,初如桃核,觸之堅硬如石。

  不及一宿,那腫塊竟腫脹如碗!

  痛徹心扉,如刀剜錐刺,令他冷汗涔涔。

  輾轉呻吟,片刻便痛暈了過去。

  公子與太公匆匆而至,見此情形,彼此對視一眼。

  太公微微點頭,欣喜道:

  「卻不想這孔生比老夫想的要快上許多。

  是時候讓嬌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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