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天姥山,書生燕赤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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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光陰,彈指即過。

  陽信城中,周莊與孔雪笠辭別了謝老道。

  二人結伴啟程,往浙江天台縣而去。

  有周莊同行,孔雪笠膽氣倍增。

  往日不敢涉足的險峰幽谷、深澗絕壁。

  此番竟也敢隨之一探。

  二人一路悠遊,非為趕路,實乃賞景。

  或駐足觀飛瀑懸河,或登高覽雲海松濤。

  或夜宿荒村聽犬吠,或野炊林下啖山餚。

  山水怡情,談笑解憂,端的逍遙。

  倏忽三月有餘,天台縣城郭在望。

  孔雪笠欲堂堂正正由城門而入。

  然周莊乃『偷渡客』,身無官府路引。

  二人遂分頭行事:

  孔雪笠持名帖路引,自城門而入;

  周莊則覷個僻靜牆根,提起輕縱之法。

  如狸貓般悄無聲息翻越入城。

  城內會合後,尋路人問明路徑,便直趨縣衙。

  至縣衙門前。

  孔雪笠整肅衣冠,隨後上前對守門衙役拱手道:

  「煩請通稟張縣尊:

  言其山東同窗舊友孔雪笠應約前來拜謁。」

  言罷,取出張縣令昔日邀約書信為憑。

  豈料衙役聞之,面現戚容,搖頭嘆道:

  「唉!公子來遲矣!

  縣尊老爺月前染疾,不幸……

  已駕鶴西歸!

  夫人並家眷,前日已扶柩還鄉了!」

  孔雪笠如遭五雷轟頂!

  霎時面無人色,身形搖搖欲墜。

  周莊急忙扶住。

  孔雪笠喉頭哽咽,悲聲難抑:

  「子翼兄!竟……竟與我陰陽兩隔!

  悔不該耽於山水,遷延日久,未能見最後一面!

  實乃吾之過也!」

  說罷,捶胸頓足,淚如雨下,自責之情痛徹心扉。

  周莊雖通道法,然於此生離死別亦感無力寬慰。

  唯有輕聲寬慰道:

  「孔兄節哀,生死有命。」

  見他神思恍惚,便又攙其離開衙前喧囂。

  周莊身無路引,難覓客棧投宿。

  遂攜孔雪笠至天台縣城隍廟。

  取出「隱身符」兩道,各自拍上。

  二人身形隱去,如狸貓翻牆入廟。

  周莊引著失魂落魄的孔雪笠再次攀上房梁棲身。

  是夜,廟宇森然。

  孔雪笠蜷坐樑上,對月傷懷。

  悲思故友,難以成眠。

  周莊則盤膝入定,默運玄功,煉化先天之精。

  那絲絲縷縷先天之炁,匯入丹田黃庭。

  然黃庭廣漠如海。

  一夜之功,所積不過數千分之一。

  周莊內視己身,暗嘆:

  「按如此速度,欲炁滿黃庭,非閉關苦修十載不可!

  道阻且長啊!」

  翌日雞鳴。

  孔雪笠雙目紅腫,精神萎頓。

  他對周莊拱手:

  「周兄,雪笠實難安臥此梁。

  欲去城中尋客棧暫歇,梳洗後再來尋兄。」

  周莊知其需獨處,點頭應允,寬慰道:

  「孔兄且去安歇。

  明日,你我同往天台,登天姥山。

  一賞詩仙筆下仙境,或可稍解鬱結。」

  孔雪笠悲色稍緩,點頭應下:

  「周兄所言極是。

  沉溺非君子之道,雪笠明日必來。」


  待其離去,周莊自覓吃食,旋即返梁,閉目凝神。

  再入煉炁之途。

  枯坐一晝夜,至第三日金雞唱曉,方緩緩收功。

  他吐出濁氣,如白練。

  恰此時,孔雪笠尋至廟中。

  周莊觀其氣色稍復,問道:

  「昨夜安歇何處?」

  孔雪笠答:

  「棲身城西菩陀寺。

  蒙長老收留,代為抄錄經文,略抵食宿。」

  言語間已復幾分從容。

  二人不再耽擱,結伴出城,徑向天台山。

  天台山,果名不虛傳!

  群峰插天,劍指蒼穹;

  怪石嶙峋,鬼斧神工。

  飛瀑懸河聲震谷,古木參天藤纏身。

  雲生足下,猿嘯深澗。

  奇花馥郁,珍獸隱現。

  端的洞天福地!

  二人攀援之處皆少人跡。

  渴飲山泉,飢餐野果,倦宿岩穴。

  風餐露宿,形骸放浪,倒似山野之人。

  跋涉兩三日,孔雪笠取輿圖視之。

  忽精神一振,指前方呼道:

  「周兄快看!

  雲霧鎖連天,橫絕如屏障者,必是天姥山!」

  周莊聞言,極目望去:

  果見巨岳拔地,勢與天接!

  層巒疊嶂,雲帶纏腰。

  真不愧為: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

  太白詩境,赫然眼前!

  二人見仙山,疲態盡掃,

  鼓勇直入雲深處。

  入山行約半個時辰。

  林愈深,蔭愈濃。

  忽聞前方密林中,竟有清朗吟誦聲穿林而來:

  「來往天台天姥間,欲求真訣駐衰顏。

  星河半落岩前寺,雲霧初開嶺上關。

  丹壑樹多風浩浩,碧溪苔淺水潺潺。

  可知劉阮逢人處,行盡深山又是山!」

  詩韻雄渾,暗含道機,乃是唐人許渾之絕句。

  孔雪笠奇道:

  「咦?此深山竟有同路雅士?」

  周莊亦感好奇,辨其聲不遠,便道:

  「不如你我循聲探去?」

  復行數百步,林深苔滑,未睹人影。

  卻聽見那聲朗朗傳來:

  「林深易迷,二位朋友莫偏了向。

  且移步此處,稍坐片刻!」

  竟是對方先察覺他們的蹤跡。

  二人依言撥開藤蔓,豁然開朗。

  林間空地,一巨大青石光滑如鑒,寬平似榻。

  石榻之上,端坐一書生。

  青衫素淨,方巾儒雅,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氣度清華。

  孔雪笠見同是書生,如逢故知,社牛本性頓起。

  當即面露喜色,抬腳欲上前見禮。

  周莊卻眉頭微蹙,

  卻不動聲色,輕輕扯住孔雪笠衣袖一角!

  心中暗警:

  「天姥山險惡,虎嘯在耳。

  此人孤身一人,又是孱弱書生,

  焉能安然獨踞於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邪。」

  石上書生將周莊小動作盡收眼底,不怒反笑:

  「哈哈,好個謹慎的道友!」

  說罷,目光直視周莊,復含笑道:

  「道友既疑,何不以法眼觀吾氣機,看是正是邪?」


  言罷,周身氣息陡變。

  一股純正浩大、中正平和的道門真炁沛然湧出,

  如春風拂林,草木為之欣榮!

  周莊初疑是障眼法,急運真炁聚於雙目。

  眸隱清光,定睛細察。

  然觀之再三,:

  書生形貌如常。

  體內流轉確是精純無比、光明正大的道門真炁!

  絕無半分妖邪氣息!

  當然,也有可能『此妖』實力遠在他之上。

  不過如此一來,又何須在這虛與委蛇?

  早早便可殺撲上來,將兩人吞下腹中。

  孔雪笠不明,急問:

  「周兄,何事?」

  他只見周莊扯袖凝視,不明所以。

  周莊收回目光,面有慚色,對孔雪笠解釋道:

  「適才我觀這位道友孤身在此險地……

  形跡可疑,疑是山中精怪所化,故攔阻孔兄。

  然細察之下,道友身上氣機純正。

  乃玄門正宗!

  是我眼拙,錯疑高人了。」

  言畢,轉向石上書生,鄭重掐訣行一道門稽首禮:

  「貧道周莊,見識淺薄。

  多有冒犯,望道友海涵!」

  石上書生含笑起身,走下巨石,同樣掐訣還禮。

  灑脫道:

  「周道友警惕乃行走江湖本分,何過之有?

  燕某豈是量小之人。請勿介懷。」

  如此氣度,著實從容。

  誤會冰釋。

  孔雪笠這才整肅衣冠,上前深揖:

  「晚生山東孔雪笠,聖人後裔,孔家旁支。

  與這位周莊道長結伴遊山,幸會高人!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石上書生還禮,朗聲道:

  「原來是聖人之後,幸會幸會!

  在下燕赤霞,秦地人士。

  早年亦曾寒窗苦讀,養胸中文墨,修浩然正氣。

  奈何……」

  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官場污濁,不合吾志。

  遂掛印辭官,寄情山水。

  後蒙恩師垂青,授以玄門正法。

  方棄儒從道,轉修此長生久視之術了。」

  「燕赤霞?」

  孔雪笠聞此名,只覺耳熟。

  卻一時難憶起,面露思索。

  一旁的周莊卻是身軀微震,目露精光,脫口道:

  「道友竟是燕赤霞?!久仰大名!」

  燕赤霞微訝,笑問道:

  「哦?周道友竟知燕某微名?」

  周莊豈能不知燕赤霞的名字?

  只是他又不能直說自己是自電影中所知。

  便答道:

  「名震關東廣西二十六省的『燕判官』!

  鐵面無私,斷案如神,令貪官喪膽,百姓稱頌。

  貧道雖處江湖之遠,亦如雷貫耳!

  不想今日竟於此仙山得遇尊顏!」

  「判官?!」

  孔雪笠被點醒,猛一拍腿,

  「啊呀!

  可是那位嫉惡如仇、有『青天』之稱的燕大人?!」

  燕赤霞屬實沒料到會二人知曉過往。

  畢竟他辭官已經近一甲子矣!

  龍椅上的皇帝都換了一個。

  提及舊的名號,他擺手笑道:

  「虛名浮雲,俱是前塵。

  如今山野閒人燕赤霞,只問道,卻不問俗務。」


  目光掃過二人,溫煦道,

  「相逢即緣!

  二位若不棄,可同坐此『仙人榻』,煮泉烹茶?」

  言罷隨手一招。

  石旁清泉無風自動,注入一憑空浮現的古樸石壺。

  壺底無火自熱,頃刻茶香四溢。

  周莊與孔雪笠對視,皆見驚奇欣然。

  此番天姥之行,竟遇此人物!

  無論道門還是儒門,燕赤霞都當得起傳奇二字。

  二人欣然應諾,同登青石。

  林間空谷,雲霧繚繞,一石聚三士。

  論道天姥巔。

  恍若當年劉阮入天台,仙緣再續。

  ……

  既是論道。

  卻說周莊將修行遲滯之憂訴與燕赤霞。

  燕赤霞聽罷,笑道:

  「痴兒!

  修道根基,首在靜心。

  心若不寧,道基如何穩固?

  十年光景便能跨過『煉精化炁』這道坎。

  已是神速,怎可言遲?」

  他眼中掠過一絲追憶,嘆道:

  「尋常道門子弟,若有你這般天賦……

  六歲築基,苦修十載,得炁滿精盈,窺那虛丹之道,抵凝神化虛之境,十七八歲的『練炁化神』啊,那已非凡俗所謂『天才』二字可喻了。

  縱是張天師座下真傳,怕也未必有此等進境!

  想我當年……

  蒙恩師青眼,贊一句根骨清奇。

  卻也耗了十五個寒暑才將黃庭炁海填滿。」

  言罷,復又正色叮囑周莊:

  「破境之念,切莫急切。

  精炁既滿,仍需苦壓。

  須將那黃庭、經脈,撐之又撐。

  使之裂而後合,合而復裂。

  千錘百鍊,拓其疆域,廣其容量。

  精炁反覆淬鍊壓縮,去蕪存菁。

  使其質愈純,其華愈盛。

  方為日後通天之階!」

  周莊心中其實明白,謝家傳承中有也類似教育。

  只是那位謝家先祖根骨實在駑鈍。

  與自己天差地別,完全沒有可比性。

  沒能對照,他這才心生焦灼。

  如今得了燕赤霞這活生生的例子印證。

  方如撥雲見日,心下大安。

  暗忖道:

  「十年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真閉關苦修,也不過眼一睜一閉的功夫罷了。」

  彼時孔雪笠在旁,論道談玄尚能應對。

  及聞「煉精化炁」、「撐裂黃庭」這些修行關竅。

  直如墜五里霧中,茫然無措。

  周莊與燕赤霞豈會冷落了他?

  燕赤霞便朗聲道:

  「枯坐論道終是乏味。

  既然孔兄在此,不若我二人切磋一番鬥戰之法。

  只較拳腳身手,不動道術法力。

  權當助興,如何?」

  孔雪笠聞言大喜,拊掌笑道:

  「妙極!妙極!

  二位兄長比試,小生願為仲裁。

  切記點到即止,莫傷了和氣!」

  二人便棄了真劍。

  各自於林中折取一根三尺青枝,權作軟劍。

  甫一立定,氣機牽引。

  霎時間便斗在一處!

  但見:

  人影乍分乍合,矯若游龍驚鴻。

  枯枝雖非利器,舞動間卻也帶起「嗚嗚」風響。

  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燕赤霞根基深厚,一招一式古樸沉凝。

  如老松盤石,枝影掃過,隱有風雷之勢。

  使的是「白虹貫日」、「力劈華山」的剛猛路數。

  周莊身法卻更顯輕靈迅捷。

  趨避如電閃。

  手中枯枝點、刺、撩、抹,快若流星。

  宛若靈蛇吐信,寒星點點。

  儘是「玉女穿梭」、「金針渡劫」這等精妙招數。

  孔雪笠但覺眼前人影翻飛。

  枝影交錯如織。

  轉眼間兩人便化作兩團青茫茫的光影。

  竟分不清誰是誰來。

  只看得目眩神搖,口中不住喝彩。

  斗至百十回合開外,周莊漸漸占了上風。

  他劍路愈發奇詭難料,天賦卓絕。

  每每於燕赤霞舊力方盡、新力未生之隙。

  他便尋得破綻,枝尖如毒龍般疾刺而入。

  燕赤霞雖守得門戶森嚴,亦被逼得步步為營。

  那樹枝相擊之聲,「噼啪」作響。

  愈發緊密急促,如急雨敲打荷葉。

  勁風鼓盪,掃得地上落葉紛紛揚揚。

  竟不能近二人身周三尺之地。

  又斗二百餘合:

  兩人額角皆已見汗,氣息也粗重起來。

  燕赤霞鬚髮微張,沉腰坐馬。

  枯枝揮舞如開山大斧,勢大力沉。

  每一擊都似有千鈞之力。

  欲以剛猛破開巧勁。

  周莊面色微白,卻緊咬牙關。

  將身法催到極致,輾轉騰挪間險象環生。

  避開那沉重枝影。

  手中枯枝專取燕赤霞關節、穴竅等細微之處。

  如附骨之疽,刁鑽異常。

  兩根樹枝交擊碰撞,「咔嚓」之聲不絕。

  枝頭樹皮早已剝落殆盡。

  露出內裏白森森的木質。

  更有木屑隨勁風飛揚,如飄細雪。

  孔雪笠看得心驚肉跳。

  只恐那枯枝不堪重負,立時便要折斷。

  堪堪三百回合!

  周莊覷得一個真切:

  恰逢燕赤霞一招「橫掃千軍」使老,肋下空門微露。

  他精神陡振,清叱一聲。

  身形如離弦之箭,人隨枝走,

  手中枯枝化作一道虛影。

  疾點燕赤霞右腕「神門穴」!

  這一擊快逾閃電!

  燕赤霞回救不及,只覺手腕一麻。

  一股巧勁透入,「啪」的一聲輕響。

  那三尺枯枝竟拿捏不住,脫手飛出。

  斜斜插入丈外泥地之中,猶自顫動不止。

  一時間,場中靜極。

  唯聞二人粗重喘息之聲。

  周莊亦覺雙臂酸麻,骨節生疼。

  仿佛散了架一般,手中樹枝重若千鈞。

  勉力才能支撐著不倒。

  燕赤霞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又轉首望著那兀自顫動的枯枝。

  非但不惱,反而仰天大笑:

  「痛快!當真痛快!

  道友好俊的身手!

  未及加冠,可鬥戰之法竟能勝我一甲子的積累。

  足見根基紮實!

  臨機應變之能,更在吾之上!

  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言罷,眼中儘是激賞之色。

  孔雪笠這才回過神來,慌忙上前:

  「二位真乃神人也!

  看得小生目眩神搖!

  快請歇息,飲茶潤喉!」

  三人相視而笑。

  林中方才的肅殺之氣頓消,復歸清寧。

  唯余茶煙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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