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聊齋志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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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晨光微熹。

  薄靄如紗,禽鳴幽谷。

  當周莊推開經房大門時,烏角子依舊坐在那裡。

  老道兩頰紅潤,氣色如初,銀白長須如松針垂落胸前,髮髻間銀絲微泛晨光,仿佛沁了山間霜露,耳垂渾圓如珠,耳廓透出珊瑚般的血色,好似丹爐里將熄未熄的爐火,在晨色中隱隱生暖,就像……他只是在吐納修行一般。

  周莊默默上前搭上老道脖頸,只覺指尖一片寒涼刺骨,他的手一抖,老道無力地垂下頭來,一顆渾白如玉的珠子自老道右眼中滾落。

  ……

  小道觀的清晨依舊在降真香中醒來,檐角銅鈴隨風輕叩,香爐里未燃盡的線香積著寸余灰白,似乎一切如常,只是東廂的蒲團空了,只留下觀後新土堆成的孤冢沉默地臥在竹影里。

  時隔一天,周莊再次坐在經房內。

  他手裡握著一顆似玉非玉的渾白珠子。

  相處十六年。

  他竟不知自家師父是個瞎了一隻眼的半盲人。

  想來是老道的障眼法太高。

  「老道士走了,我也該找尋自己的緣法。」

  周莊收拾好心情,將這顆珠子貼身收好。

  隨後一頭扎進經房的書海之中。

  在過去的十六年裡,經房他來過無數次。

  可卻從來沒有見過烏角子所說的《無字天書》。

  「要麼是《無字天書》在躲著我。

  要麼就是老道士讓《無字天書》躲著我。」

  前者不大可能,按老道士所言,這東西大概就是自己這個穿越者的金手指,即便真的有靈性,也不應該會刻意躲著他,至於後者……

  老道士屍解之前應該已經解開了障眼法。

  「這一列是《鬼谷子》、這一類是《尹文子》、這裡放的是《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這邊是《周易參同契》、這些是《三十六水法》、這堆竹簡是《黃帝內經》……」周莊的身影穿梭在經房各處,目光掃過那列列書簡時,突然在一本單獨放置在書柜上方的紙書前止住了腳步——此刻,他的神色有些莫名……

  不是發現了無字天書。

  而是看見了一本不應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書。

  「《聊齋志異》?!」

  且不說依老道士的秉性,經房裡不可能放話本。

  單論這本書——

  它的作者蒲松齡好像是清代的人吧?

  「所以這就是師父所說的《無字天書》?」

  周莊伸手將書柜上的《聊齋志異》取下:

  「『無字』並非無字——

  而是唯有有緣人才能見著它的字?」

  他有些期待的翻開了書封,依舊有字,用的還是這個時代流行的楷書,卻沒瞧見蒲松齡的名字,書封后的第一頁就是一則短篇奇聞軼事,名『屍變』:「陽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

  這篇軼事確實短,全文不過數百字。

  大致意思就是:

  四個車夫去住店,店滿,四人非要入住。

  店家家中有兒媳新喪。

  只好將四人帶去靈堂旁的廂房暫住一夜。

  結果死人半夜起屍,吸盡三人陽氣,追著最後一人至蘭若寺,一人一屍就這麼圍著一棵大樹玩『秦王繞柱』,直至清晨,寺中僧報官。

  眾人合力,誅殺殭屍。

  「是則挺有趣的小故事。」

  這是周莊的評價。

  《聊齋志異》真正讓後世廣為人知的還是亡靈騎士寧采臣與聶小倩之間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以及根據這個故事衍生出來的其他電影。

  其實其他故事的精彩程度也不差。

  只不過缺少能改編成電影電視劇的看點。

  「可單憑這些小故事,如何能算是機緣?」

  周莊微挑眉頭,神色有些擔憂。

  別到了最後才發現這其實是個烏龍。

  他搓了搓指尖,試圖再翻一頁,看看後面的故事。


  當指尖輕推紙頁——

  薄刃弓起又滑落,字跡的光影瞬間交替。

  下一刻,周莊眼前一陣恍惚。

  書頁如刃鋒般向上撕開——

  不是空氣,是沉厚的時空之帷!

  舊頁上凝固的字句瞬間熔解,化作灼燙的金色光霧向後飛散,而在那翻卷而起的紙頁背面,陌生的山河輪廓正帶著初生的濕潤墨痕。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洶湧地撲面壓來。

  耳畔嗡鳴作響,如洪鐘大呂。

  眼前光影斑斕、萬物扭曲,如萬象森羅。

  在這股令人窒息的壓力下,周莊甚至沒能調動體內真氣進行抵禦,便十分乾脆的眼前一黑,腦海中只剩下一片混沌,再難凝聚思緒。

  ……

  一個字:想吐!

  兩個字:很想吐!

  三個字……

  好吧,腦中昏沉的周莊好像連字數都數錯了。

  此刻的他就像挨了魯提轄三拳的鎮關西:

  那酸、辣、熱、脹,直衝腦門。

  激得他眼淚鼻涕轟然決堤。

  可就當他撐不住時,卻聽見耳畔一聲輕咦傳來:

  「你小子莫不是與他們是一夥的?」

  伴隨著這句話落在耳中,下一瞬,周莊的眼前的世界瞬間如同開了高清一般,什麼轟鳴之聲、什麼扭曲之色,都在剎那間消散,如果不是眼前的一切與隱仙觀經房截然兩地,他恐怕要以為剛剛所經歷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大口喘著氣,體內真氣瘋狂流轉。

  這才勉強壓住即將涕泗橫流的生理反應。

  直到此刻,他才有機會真正的進行思考。

  他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這是一處鬧市。

  日頭毒,青石板反著油光。

  炸糕焦香劈開醬缸咸腥,新屜甜香撞上汗酸臊氣。

  剃頭匠銅盆「噹啷」炸響,賣針老嫗的沙嗓磨著耳膜,赤膊漢子肩頭壓著紫紅扁擔印,籮筐在人堆里犁開道。幾個泥鰍似的野小子撞翻算命攤,黃紙簽撒了一地,叫罵聲不絕於耳。

  滿街人貼著人蠕動,汗味蒸騰。

  吆喝聲浪裹著銅錢臭,就活像一鍋滾沸的油。

  周莊一向喜靜不喜動。

  往日裡他是不大喜歡眼前這幅場景的。

  可如今,他卻貪婪的環顧著這片人間煙火氣。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謝老道一邊拾輟著自己被撞散的算命攤,一邊沒好氣地厲聲叫罵著那幾個悶頭打鬧的少年,又分出心神來打量眼前這位神色奇怪的同道,剛剛衝撞自己攤位的人中有這小道士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如有?如有!

  「真是怪了,我怎麼會有這個問題?

  剛剛這小子必然在這,否則他憑空出現不成?」

  謝老道晃晃腦袋,旋即又喝問道:

  「你小子還不跑?

  可是打算替那些傢伙賠錢?」

  周莊聽出來了。

  這與那句令他大夢初醒的話皆出自同一人之口。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這位老道身上。

  同樣是老道士。

  此人與烏角子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氣質。

  後者淵渟岳峙,一副宗師氣派。

  至於前者……

  這老道,一身青藍道袍直裰洗得發白,頂發稀疏,索性胡亂挽了個揪,歪在腦後,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枝斜插著,權當簪子。幾縷銀絲不服帖地散在鬢邊,頜下幾縷疏須,被風吹得微微翹起,腰間松松垮垮繫著根草繩,懸著個磨出玉光的大葫蘆,隨著他拉著一雙露出大腳趾的破芒鞋、踢踢踏踏的步子,在腿側晃悠。

  倒像是個不修邊幅、混跡江湖的野茅山。

  周莊沒有被這老道牽著鼻子走,而是掐了個訣,反問道:「這位道兄,小道未有道號,俗名周莊,在此稽首了,敢問道兄此地是何處?」


  謝老道心中更覺稀奇:「你小子進城之前難道沒看見城樓上的匾額嗎?難不成還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怪哉怪哉,可你身上並無炁感。」

  未曾練炁,又如何修行飛天遁地之法?

  「小道奉家師之命,下山尋找機緣。

  突兀出現在道兄面前,想必也是家師的手筆。

  若是驚著了道兄,還請道兄勿怪!」

  周莊被瞧出了破綻,倒也不慌,直接扯虎皮拉大旗,將一切問題都推給了烏角子,如此即便這老道士心懷歹意,也得對他忌憚一二。

  而謝老道確實是驚著了。

  練炁士想要飛,只需法力充盈,再習練飛舉之法即可,但若是欲要攜凡夫俗子一道飛天遁地,卻是難如登天,需知:肉體凡胎,重逾泰山。自古道,遣泰山輕如芥子,攜凡夫難脫紅塵,象某些潑魔毒怪,使攝法,弄風頭,卻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且還容易引人矚目。

  如周莊這般未被人攜著,便憑空而現。

  欲使此法於凡人身上,非大法力之輩不可為之。

  謝老道沒了之前的輕佻,小心翼翼問道:

  「敢問尊師道號?」

  周莊道:「隱仙觀,烏角子。」

  謝老道老眼咕嚕轉了兩圈,實在沒想起當世哪位道門真修喚作烏角子,只當此人真如隱仙觀觀名一般,是個避世隱修,以期得道成仙的老怪,便道:「久仰久仰,老道姓謝,舊時王謝之謝,並無道號,道友喚我『謝老道』便是。」

  周莊明白這句久仰是客套話。

  不在同一個世界,真能『久仰』那才是見了鬼。

  他追問道:「敢問道兄,此地……」

  未待他說完,謝老道連忙答道:

  「好叫道友知曉,此地是山東濟南武定州陽信縣。」

  陽信縣?!

  周莊心中一驚。

  他來到《聊齋·屍變》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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