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夜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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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櫃檯前,弗雷結過帳,回頭卻不見了赫爾和格溫兩人,於是問坐在身旁的摩恩。

  「他們人呢?」

  「不知道。」

  獵人目光迷離,醉醺醺地說道,緊接著他忽然皺眉,支起耳朵,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神情漸漸變得怪異起來。

  一個穆魯克人在桌子上講了個笑話,引得同伴們都笑了起來;兩名酒鬼在爭論誰該去結帳,漸漸吵了起來;酒保身旁的聲樂機中放著鏤空的留音效卡片,從喇叭里傳出悠揚的小調。

  血族敏銳的感知能力讓他們聽到了掩藏在表象之下的聲音,那聲音來自二樓,起先是喘息,隨後是褪去衣物的悉索聲。

  他轉過頭,在弗雷臉上看到同樣的表情。

  「是他們兩個麼?」

  獵人點頭。

  「在樓上?」她震驚地問道,「在這種地方?!」

  獵人深深點頭。

  「你們在說什麼?」

  埃琳湊到他們中間,臉頰發紅,自來熟地攬著兩人肩膀,「我剛才看到阿思嘉小姐拉著格溫上去了!我們也上去找他們吧!」

  「別,最好不要,」摩恩將她按在椅子上,給她又要了一杯酒,回頭看了眼摩根,發現後者已經喝得不省人事,躺在桌子下面打鼾。

  「說起來,我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埃琳抿一口酒,又開口問道,「他們是在樓上打架麼?」

  摩恩想笑,卻又不敢笑出聲,他轉頭看向別處,肩膀微微聳動。

  「勞駕,」弗雷伸手捂住她的耳朵,無奈地對櫃檯後的酒保說道,「勞駕換個聲音大一點的曲子。」

  於是酒保換了一首歌。

  短促的吉他掃弦,與小提琴纏綿淒婉的顫音拉開序幕,隨後是歡快的鼓點。

  「在甜美的利維亞之風裡,我們曾沐浴陽光嗎,分享來自莫雷的葡萄,當你曾是唯一。」

  喇叭中傳來青年男性的歌聲,隨後是年輕柔美的女聲。

  「在阿卡納的街道上,我們曾不期而遇,當時這片海仍平和安寧,海灣閃爍發亮。」

  錄製卡片的歌手似乎都是新手,他們的銜接起初還有些生澀,不是男聲唱得太急太快,就是女聲調子高了,使得曲子聽上去有種怪異的不諧感。

  不過他們在這方面頗有天賦,短暫的磨合以後,很快就調整了狀態,漸漸找到對方最舒服的節奏,循著那種感覺相互配合。

  音樂鼓點漸漸變得激昂急促,伴著一段華麗的吉他獨奏,男聲與女聲開始合唱。

  「我們起舞歌唱,直到揚帆起航,當早晨鐘響,我們方才停歇。」

  「就讓我們在暗影里相見吧,帶上你最甜美的葡萄,我們或許能夠脫逃。」

  歌曲以吉他掃弦開始,以小提琴獨奏結束,最終歸於平和的靜謐。

  格溫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躺在床上聽著赫爾的呼吸聲,摸了摸肩頭被她抓出的紅印,忽然有種十分奇妙的感覺。

  該如何形容呢?就像是長久以來存在於他內心的空洞被某種東西填滿了,讓他變得更加完整,實現了從男孩到一個男人的蛻變。格溫轉過頭,只是看著那個躺在身邊的人,巨大的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就在這時,她翻了個身,睜眼看向格溫。

  「...醒了?」赫爾揉揉眼睛,坐起身打了個哈欠,露出大片象牙般雪白的肌膚,「現在幾點?」

  「...不知道,我也是剛醒。」

  她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注意到格溫的眼神後又放下,「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戒掉。」

  她的語氣很認真,令格溫受寵若驚,「不,我只是在想...」他看向窗外晦暗的天光,有些茫然,「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

  赫爾露出沉思的神情,她點著香菸,順手將格溫攬進懷裡,輕輕撫摸著他的後頸。

  「你知道,我是燈塔的辦事員,格溫。處理超凡事件是我們這種人的工作,像尤里·瑞瓦泰和拉德利這樣危險的超凡者還有很多,好運並不會每次都眷顧你,也許將來的某一天,我就會在任務中死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所以我不能向你承諾什麼——重要的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們上床了,以後也許還會上很多次,這就夠了。」


  「當然,按實際情況來看,我們已經是戀人了。」她又想了想,笑出聲來,「要是你喜歡,也可以把我當做你的情人。」

  「你說到這個,我又想到發生在地城裡的事。」格溫將頭枕在她光滑如絲綢般的肩膀上,「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就像威廉士說的那樣,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來臨,最重要的還是珍惜眼前人,珍惜當下,不要抱著遺憾死去——」

  他話未說完,赫爾突然吻了上來,嘴裡散發著濃烈的薄荷香味,直到將格溫親得喘不過氣,才緩緩分開。

  「你這是做什麼?」格溫腦袋有些發暈。

  「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啊?」她理所當然地回答道,騎在格溫身上,「我們應該珍惜當下,趁還活著的時候多做些想做的事,不留遺憾。」

  「我們今天還要趕第一班火車,」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弗雷和埃琳...她們或許還在下面等我們...」

  「時間還早,就讓她們等著吧。」

  她吻了上去,沒有再給格溫開口的機會——

  等他們下樓後,發現只有弗雷一人獨自等在外面。

  「摩恩已經走了,埃琳和摩根也先去車站了,」她站在華麗的馬車旁,用古怪的目光打量著兩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第一趟去曼徹斯特的火車還有二十分鐘出發,我們也走吧?」

  她知道了!她一定聽到了!

  弗雷調侃的語氣令格溫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但他又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便釋然了。

  是啊,他人的看法與我有什麼關係?我們已經是戀人了,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想到這兒,他拉住赫爾的手,對弗雷點點頭。

  「我們走吧。」他拉著赫爾走近馬車,先將她攙扶上去,又等弗雷上去後,自己才跟赫爾坐在一起,坦然地面對少女玩味的審視。

  但這份從容很快就被打破了。

  「格溫,你嘴唇怎麼腫了?」

  當他們趕到車站時,早已等在這裡的埃琳見到格溫之後,疑惑地問道,「阿思嘉小姐也是,你們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吃東西了?」

  這下連赫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沒什麼,」她清清嗓子,「只是起床以後吃了頓早飯。」

  「什麼食物能讓嘴腫成這樣?」

  「別問那麼多了,快走吧!」格溫催促道,「再這樣下去就趕不上第一趟火車了!」

  見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埃琳也沒有多問,他們在站台上買過票後,到車廂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落座之後,列車拉響了悠長的汽笛聲,蒸汽引擎發動,從車頭煙囪里冒出濃密的煙柱,向前加速離開了站台。

  列車沿著筆直的鐵軌向前行駛,當他們經過橫跨在莫維河上的鐵路大橋時,阿卡納已被遠遠地甩在身後,能看到大河北岸坐落著一座沿海小鎮,鎮上多是些用紅牆黑瓦建造的房屋,在靠近海岸的位置矗立著一座潔白的小教堂。

  那是弗拉姆——格溫闊別已久的故鄉。

  列車呼嘯而過,並未在此停留,格溫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房屋與丘陵,在心中揮別這片將他養育成人的土地。阿卡納,弗拉姆,他的父親與母親都長眠於此,亦會成為他心靈中堅實的後盾,支撐他面對未知的未來。

  一縷晨曦自天際的雲層中灑落,照在鐵軌前方,恍惚間,格溫耳畔又響起巨人塔蘇德的那句祝福。

  願你的前路,是光明的坦途。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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