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7 章 地震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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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知先於意識抵達。

  那是一個平常的休息日。

  李振難得沒有在辦公室批閱文件,而是坐在099基地生活區頂層的小型觀景台里。

  這裡原本是氣象觀測站的附屬空間,廢棄後被後勤部改造成一處安靜的休息區。

  落地窗外正對著基地西側綿延的人工林。

  十一月的陽光透過玻璃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溫暖的幾何形狀。

  他手裡還捧著那本無名道經,讀到「致虛極,守靜篤」的章節。

  然後心慌來了。

  不是情緒上的不安,是生理性的——

  心臟像被無形的細線輕輕扯了一下,緊接著是瀰漫全身的、毫無來由的緊繃感。

  他的手停在翻頁的動作上,指節微微泛白。

  李振緩緩放下書,閉上眼睛。

  他不再抗拒這種突如其來的感知,也不再刻意收斂自己的意識觸角。

  經過數周的「相處」,他已經學會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調節:

  不是主動延伸,而是「允許」地球那層稀薄的感知場。

  以它自己的節奏和方式,向他傳遞那些它無法處理、無法承受的信息。

  信息來了。

  不是語言,不是圖像,甚至不是任何人類感官可以捕捉的形式。

  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底層的「指向」——

  像有人在茫茫黑暗中,用極微弱的光束,反覆照射同一個坐標。

  李振的思維跟隨那道光。

  從基地所在的中緯度平原向西,向西,越過橫斷山脈的重重褶皺。

  越過高原上星羅棋布的湖泊和冰川,最終落在一道深切的河谷之中。

  雅礱藏布江。

  他「看見」的不是江水本身,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地層深處積累的應力,岩層在巨大壓力下緩慢彎曲的弧度,即將突破摩擦極限的斷層面——

  以及,那即將到來的、無法避免的釋放。

  李振猛地睜開眼睛。

  他沒有起身,呼吸甚至沒有明顯加速。

  這是他在無數次與地球意識接觸中學會的第一課:

  驚慌失措的回應,會驚嚇那層脆弱的感知場。

  他必須讓自己的意識保持平靜,像穩定器,像錨。

  但他的手已經伸向通訊終端。

  「請幫我接入科學委員會的實時數據鏈路,最高優先級。」

  他的聲音平穩,「另外,聯繫周衛國的機要秘書,請求緊急會晤——

  不,先不用接通本人,等我五分鐘。」

  終端屏幕亮起,數據流開始湧入。

  他需要驗證。

  驗證這不是自己過度敏感產生的幻覺,不是被潘多拉經驗「訓練」出的災難妄想。

  不是地球意識那朦朧感知中可能存在的誤差。

  他需要物理世界的證據,可測量的數據,能夠被其他人類理解和確認的客觀事實。

  099基地的地震監測網絡覆蓋全球主要構造帶——

  這是流浪地球計劃時期留下的遺產,後來被轉為民用科研用途。

  李振調出青藏高原東南緣最近七十二小時的微震記錄。

  起初一切正常。背景噪聲曲線平穩,沒有異常震群,沒有地殼形變突跳。

  但他沒有停止。

  他切換數據源,調出同一區域的地電場監測、地磁日變化、地下水氡濃度。

  這是冷戰時期間諜衛星般耐心的數據挖掘,在浩如煙海的環境監測信息里。

  尋找那枚針。

  兩分鐘後,他找到了。

  雅礱藏布江下游、大峽谷入口東側約四十公里處。

  一個深井地下水氡觀測站在過去六小時內記錄到連續三次、幅度遞增的濃度峰值。

  氡是放射性惰性氣體,深埋地殼的岩石在應力作用下會產生微裂隙。


  釋放出被封存的氡氣,隨地下水上升至地表。

  這是地震物理學教科書級別的臨震信號。

  李振沒有歡呼,沒有鬆一口氣。他只是迅速切屏,調閱那個區域的人口數據和地理信息。

  高解析度衛星圖像在屏幕上展開。

  他沿著河谷逐寸推進,數著稀疏分布的居民點:

  牧民的季節性定居房,兩個小型水電站的運維營地,一條省道,幾座跨江的簡易公路橋。

  人不多。這個認知讓他緊繃的脊背略微鬆弛。

  他快速估算:常住人口可能不足三千,大部分是牧民和基層設施維護人員。

  分散在上百公里長的河谷地帶。

  但緊接著,更危險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他調出下游二百公里範圍內的城鎮分布圖。

  林芝、波密、墨脫……再向下,是印度洋暖濕氣流通道上的數個邊境重鎮。

  如果地震引發大規模山體滑坡堵塞河道——雅礱藏布江年徑流量超過珠江,是世界級大河——

  形成的堰塞湖將以每小時數千萬立方米的速度蓄水。潰壩只是時間問題。

  李振不再等待。他直接撥通了周衛國的加密線路。

  「我需要Moss介入。」第一句話沒有寒暄,「青藏高原東南緣,未來二十四小時內可能發生7.5級以上地震。

  震中初步定位……」他報出經緯度坐標,「預計引發雅礱藏布江主河道堰塞,對下游構成重大洪水威脅。

  請求啟動災害應急推演。」

  周衛國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沉默三秒,只有線路電流的輕微底噪。

  「數據來源?」

  「地球。」李振說,「它感覺到了。」

  又是兩秒沉默。

  「明白了。Moss那裡你自己聯繫,你比我熟。

  科學委員會那邊我親自通知。」周衛國頓了頓。

  「李振,你確定是『可能』還是『即將』?」

  李振閉上眼睛,重新連接那層覆蓋全球的、稀薄的感知場。

  這一次,他更清晰地捕捉到那種刺痛——不是尖銳的劇痛,而是即將裂開的隱痛。

  像傷口結痂前神經末梢暴露在空氣中的刺癢。

  「即將。」他說,「六小時內。震級7.7,正負0.2。」

  「好。」

  通訊結束。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是李振職業生涯中最漫長的等待。

  Moss——那個源於流浪地球計劃、經過多次疊代升級的超級人工智慧系統——

  以每秒數萬億次的計算速度,吞入海量地質數據、衛星影像、歷史震例、水文模型。

  全息投影在工作檯上空展開,地層結構如切片般逐層剝離,斷層面在三維空間中以紅色漸變標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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