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紅塵煙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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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聶長風的領域初成,氣息悍然穩定在星御四階的剎那。

  於無盡遙遠之外,鎮星殿深處,一處連諸位堂主都無權知曉的絕對禁地之中。

  這裡不似仙家洞府,更像一座古老而詭異的祭壇。

  空間廣闊而幽暗,四周矗立著並非石雕玉刻的奇異存在——那是一尊尊姿態、神態都扭曲到令人心悸的黑色雕塑。

  雕像有的似人非人,在虔誠跪拜中頭顱卻扭轉了一百八十度,臉上帶著極致的痛苦與歡愉交織的詭異笑容;有的則是從未見過的奇異生物,在掙扎與嘶吼的姿態中被永恆定格;

  更有甚者,是諸多生靈部位違背常理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褻瀆生命本身的恐怖藝術。

  所有這些雕塑,都環繞著洞府中央。

  那裡,一道身影靜靜懸空,長發如墨,披散而下,遮住了大半面容。他周身沒有絲毫強大的氣息泄露,仿佛與這片死寂的祭壇融為一體。

  忽然,他似有所感,閉合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眼皮,緩緩抬起。

  一雙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的眸子顯露出來,其中沒有波瀾,只有一種打量獵物般的、純粹的滿意之感。

  他「看」到了,透過無盡空間,清晰地感應到了那股在星空中新生的、磅礴而充滿潛力的血脈力量——屬於聶長風的,剛剛完成蛻變的星御之血。

  「終於……快成熟了。」

  一聲似有似無的低語,在死寂的祭壇中迴蕩,帶著一種多年謀劃即將得償所願的淡漠與貪婪。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尖蒼白而修長,在空中輕輕一划。一縷極其微弱的、源自聶長風多年前留在鎮星殿的舊物氣息,被他憑空攝取而來,纏繞在指尖,如同把玩著一件即將到手的珍品。

  洞府內,那些環繞的扭曲黑雕塑,仿佛在這一刻都「活」了過來,無聲地發出渴望的嘶鳴,映照出它們主人內心最深處的慾念。

  鎮星殿殿主,這位已憑藉香火之道合道數千年,修為卻停滯不前,暗中吞噬了不知多少特殊血脈以滋養自身道基的古老存在,已然將突破的下一個目標,鎖定在了聶長風的身上。

  星空中的震撼尚未完全平復,聶長風已攜蘇遨明踏破域外的氣層,悄然回到了葬古魔墟與中州接壤的莽莽群山之巔。腳下是魔氣繚繞的廢墟,前方則是人煙漸稠、生機勃勃的中州沃土。

  「便在此處分別吧。」

  聶長風負手而立,衣袂在列列山風中飄蕩,氣息已完全內斂,如同一個尋常的文士。「你的路,終究要靠自己走出來。中州廣袤,機緣無數,亦暗藏殺機,正好磨礪你的道心與戰技。」

  他頓了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蘇遨明的眉心,那枚劍印正悄然沉浮。

  「你靈竅內我所留劍印,關鍵時可引動三次,相當於我全力一劍之威。慎用,它既是護身符,亦是催命符,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示於人。」

  蘇遨明鄭重頷首,他深知聶監察的用意。一直活在羽翼之下,他體內的修羅道種與那凝實的猩紅氣旋,永遠無法真正被駕馭。他需要戰鬥,需要感悟,需要在紅塵中洗鍊那顆因仇恨與殺戮而日漸冰冷的心臟。

  「晚輩明白!定不負聶監察期望!」蘇遨明對著聶長風即將消散的身影,鄭重一禮。

  「靈虛十層,極境圓滿,前路需你自行開闢。」聶長風的聲音漸如風中絲縷,身影在霧靄中淡若青煙。就在他即將徹底消散之際,卻又仿佛想起什麼,一道微光自其袖中飛出,落於蘇遨明掌心。

  「你的道,與常人有異,註定曲折。此物於我無用,或可予你些許參照。」

  光芒散盡,蘇遨明手中多了三頁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古樸捲軸,觸手溫潤,卻又帶著一絲蒼涼意蘊。為首一頁,唯有四個氣息古老、筆走龍蛇的大字——混沌衍道!

  他迅速翻看,心中卻是一頓。捲軸僅此三頁,且第三頁竟似被人生生截去近半,斷口處光滑如鏡,卻又隱隱流露出一種道韻被強行斬斷的滯澀感。內容更是艱深晦澀,所言並非具體修行法門,更像是在闡述某種天地初開、萬氣歸元的至理。

  「殘篇?還殘缺得如此厲害……」蘇遨明眉頭微蹙,隨即卻又釋然。聶師尊說得對,他的路本就與眾不同,這看似無用的殘篇,或許正暗合他體內那錯綜複雜的五彩氣旋的道路。

  將殘卷小心收起,他最後望了一眼聶長風消失的方向,旋即轉身,毫不遲疑地步入了那象徵著廣闊天地與未知挑戰的中州地界。


  中州的繁華與煙火氣,與魔墟的死寂和星空的蒼茫截然不同,如同溫暖的潮水般撲面而來。他沿著官道而行,目睹商旅絡繹,耳聞叫賣喧囂;他路過村莊,看到稚童嬉鬧,炊煙裊裊;斗笠下的蘇遨明經過城池,感受車水馬龍,紅塵萬丈。

  這一切,對他那顆習慣了黑暗與血腥的心,造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衝擊。那盤踞靈竅、蠢蠢欲動的猩紅氣旋,在這人間煙火的薰陶下,似乎也少了幾分躁動,多了一絲迷茫。他就像一個離家的遊子,重新觸摸到了世界的溫度,體內那兩縷源自書生夫婦的微弱殘魂,也傳遞出愈發清晰的渴望與眷戀。

  冥冥中的牽引,將他帶至一座位於繁華城池邊緣、卻香火鼎盛的古老廟宇前。

  廟宇古拙,青苔爬滿石階,一棵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的巨大許願樹矗立在院中,枝幹如龍,上面系滿了承載著無數善男信女心愿的紅色綢帶,在微風拂過時,如同流淌的紅色河流。

  一襲青衫的蘇遨明靜靜立於古樹之下,斗笠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從側面隱約窺見的那雙雪亮眸子,在陰影中流轉著複雜難明的光——殺伐淬鍊出的冷冽自信,少年未褪的銳利英氣,更有深埋心底、難以化開的沉鬱。

  這般矛盾的氣質在他身上交織,卻偏偏被他以最尋常的姿態收斂。此刻的他,看上去就與這紅塵中千千萬萬個擦肩而過的獨行客一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蘇遨明輕輕地取出懷中那枚溫養著殘魂的魄珠。他並未多言,只是緩緩閉上雙眼,以自身神念為橋樑,將這一路所見的市井繁華、人間煙火,將那春日暖陽、孩童笑語、夫妻攜行的溫馨畫面,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

  他仿佛「看」到,魄珠內,那書生模樣的殘魂緊緊擁抱著身旁模糊的女子身影,兩人一同「仰望」著這他們生前未能同游的盛景。沒有言語,只有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悲傷、眷戀,以及……逐漸升起的釋然與平和。

  一日光陰,悄然流逝。

  從晨曦微露到金烏西墜,再到玉兔東升,華燈初上。

  當夜幕徹底籠罩,廟宇內燭火通明,誦經聲隱隱傳來時,那魄珠突然變得溫熱,隨即散發出柔和而聖潔的瑩瑩白光。光芒中,不再有執念的拉扯,只有純粹的感激與告別之意。

  蘇遨明心有所感,輕輕鬆開了手。

  魄珠並未墜落,而是化作兩縷交織在一起的、比星輝還要純淨柔和的光帶,如同擁有了生命的靈蝶,繞著蘇遨明輕盈地飛旋三圈,似在作最後的拜謝。隨後,它們翩然向上,融入那棵古老許願樹茂密的樹冠,最終消散在漫天星光與人間燈火之中。

  執念已消,往生囚虛。

  也就在同一時刻,與此廟宇相隔數條街巷的一處深宅大院內,馬姓綢緞商人家中,響起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好!聲若洪鐘,此子不凡!」守在產房外的馬老爺聞聲大喜,捻須略一沉吟,便對聞訊趕來的親友高聲道:「今日得此麟兒,乃天賜之喜。吾願他將來德才兼具,風骨氣節皆能追慕中州的皇朝先賢,就取名——相如!」

  幾乎就在前後腳,城中另一戶姓卓的藥材富商內宅,也傳來母女平安的喜訊。卓老爺懷抱襁褓中的千金,愛憐端詳,只見女嬰眉目清秀,哭聲清亮,不由笑道:「此女溫婉中自有清氣,望她將來能如玉君子,貞靜慧雅,便喚作「如君」罷。」

  馬、卓兩家素來交好,聞聽對方幾乎同時添丁,兩位老爺大喜過望,於互通喜訊時,得知對方所取之名,更覺緣分天定。馬老爺當即撫掌笑道:「相如、如君,豈不是天造地設的緣分?合該再續一段良緣!」當下,兩家便為這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兒,欣然定下了娃娃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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