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往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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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沖刷著蘇遨明的意識。

  自他記事起,世界就是一片灰濛濛的底色。

  他被遺棄在世界的角落,獨自一人掙扎著呼吸。

  「明明,爸媽要走了……對不起……」

  母親那帶著哽咽與無盡歉疚的聲音,是他對親情唯一模糊而遙遠的記憶,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灼燙。

  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野草。或許是父母臨走前有過什麼交代,鄰居們雖不親近,卻也未曾苛待或閒言碎語。孤獨早已刻入骨髓,他並不覺得難以忍受,只是單純地想活下去,用力地活下去。生活的重壓,陌生人的冷眼與欺詐,他都默默咬牙扛下,將所有的委屈和疲憊嚼碎了,咽進肚裡。

  但今天不同。

  蘇遨明拖著仿佛灌滿了鉛的雙腿,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城市的邊緣。身體的疲憊遠不及內心的沉重,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立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方才在那陰鬱圓廳中的經歷,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蘇遨明,從你被選為「往生者」的那一刻起,你便已踏上了修行之路。」圓桌對面,那位戴著金色面具的女子聲音平靜無波,她屈指一彈,一個毫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子便憑空飛過桌面,穩穩地落在蘇遨明面前。

  修行者?往生者?這些詞彙衝擊著他二十年來建立的唯物世界觀。

  「你別無他選了!」女子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自你被選中的那一刻起,便失去了苟活於小界的資格。今夜子時,你將徹底甦醒,然後被傳送至這「絕境星」的主界。」

  絕境星?主界?蘇遨明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

  「為什麼……是我?」他的聲音乾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只是一個掙扎求存的普通人,何德何能捲入這種光怪陸離的事件?

  「……命運!」金色面具微微偏移,女子的聲音里竟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我會死嗎?」蘇遨明猛地抬起頭,拋開那些難以理解的概念,問出了最核心、最直接的問題。他的語氣異常堅定。

  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默持續了數息,才被女子略顯強硬的聲音打破,但女子並未直接回答問題:「……若無人站出來抗爭,整個囚虛星域的人族,都將隨之湮滅,無人可以倖免。」

  蘇遨明面露複雜,既有對自身命運的擔憂,更有對這種強加責任的茫然與不解。大廳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

  「罷了。」女子似乎不願再多做解釋,抬手間,一枚溫潤剔透的玉佩懸浮而起,飄到蘇遨明眼前,「集中你的精神,注視它。」

  蘇遨明依言照做,目光聚焦在玉佩之上。

  剎那間,天旋地轉!

  他的意識仿佛被強行抽離,投入了一條奔騰不息的時間長河。他成了一個親歷者,見證了一幕幕令他神魂戰慄的畫面:

  一群面容模糊、氣息恐怖的身影,突兀地降臨在一個仙光繚繞、繁華璀璨的世界。而這個世界的原住民,那些衣袂飄飄、氣息浩瀚的大能修士們,似乎早已預見了這場災厄,沒有任何言語,便與這些不速之客展開了歇斯底里的搏殺!

  山川在神通對撞中崩塌,江海被偉力倒卷上天空!無盡的仙宮玉闕在瞬間傾覆、瓦解!最為恐怖的是,萬物生靈的鮮血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從軀殼中強行榨出,匯聚成河,將原本蔚藍澄澈的天穹,染成了絕望的、無邊無際的暗紅!

  在這幅末日圖景中,最讓蘇遨明心神震撼的,是一位身穿殘破古樸戰甲的高大男子。他從虛空中抓出一柄染血的大戟,發出一聲震碎蒼穹的怒號,義無反顧地沖向天空中那些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外來者!

  蘇遨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高大男子心中滔天的憤怒與不惜一切的瘋狂!他每一次揮動大戟,都在燃燒自己的生命,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眸,迅速被死寂的灰白所侵蝕。

  最終,男子看著眼前那幾個周身流淌著金色輝光、如同神祇般的身影,臉上露出一抹慘澹而決絕的笑容。下一刻,他的身軀轟然爆開,化作一顆熾烈無比、急劇膨脹的火焰星辰,帶著焚盡一切的意志,撞向了敵人……

  然而,這一切壯烈的犧牲,在那群外來者身後如同永恆烈日般耀眼的光芒下,都顯得如此渺小與無力。星辰寂滅,萬物凋零,繁華的仙域終究在絕對的力量下,歸於死寂。

  「呃啊!」

  畫面戛然而止,蘇遨明猛地回過神,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心臟狂跳不止,那種身臨其境的絕望與毀滅感,幾乎將他的精神壓垮。


  他劇烈地喘息著,好不容易平復了一些,抬起頭,用盡力氣問出了心底最深的渴望:「你們……知道我的父母在哪裡嗎?他們還……活著嗎?」

  回應他的,是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金色面具女子沉默著,沒有任何表示。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憤怒湧上心頭,蘇遨明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許:「那至少告訴我你們是誰吧?!怎麼證明你們說的都是真的?!不然……不然我回去就報警,讓警察來收拾你們!」

  就在他情緒激動之際,那熟悉的、振聾發聵的鐘聲,再次於他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天旋地轉,全身僵直!

  與此同時,那女子柔和卻直接響徹在他心間的聲音,撫平了鐘聲帶來的部分不適:「在生界仙域的人族在戰敗的人族,在你們的知識體系中被稱之為仙女座星系。少數倖存者潰逃,分散至囚墟星域的各個「絕境星」。而我們所處的這顆絕境星,在你們的認知里,正是位於銀河系獵戶臂的——地球。」

  「絕境星很特殊,除主界外,還有許多被開闢出來的「小界」。蘇遨明,你現在所在的,便是一個名為「華夏神州」的小世界。」

  女子的聲音頓了頓,似乎不願再透露更多。

  「至於真假……」她的聲音恢復了一開始的平靜,「午夜子時,答案自會揭曉。好了,蘇遨明,去那邊任意挑選一件器物吧。」

  女子的話語持續轟擊著蘇遨明固有的認知體系。

  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

  就在一周前,蘇遨明剛剛收到省重點科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原本計劃利用這個暑假拼命跑外賣,攢夠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本該擁有一個雖然艱辛卻充滿希望的未來。然而,一個莫名其妙的來電,腦海中不時響起的詭異鐘聲,徹底碾碎了他規劃好的人生軌跡。

  一旁靜立的白色面具黑袍人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拿起桌上的玉佩和那個不起眼的小布袋子,隨即轉身引路。蘇遨明默默將兩樣東西收起,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一條條幽深的迴廊,經過無數道需要特殊驗證的安全門,整個建築結構複雜得像一座巨大的迷宮,空氣中瀰漫著冰冷金屬和未知能量的氣息。

  最終,兩人在一扇類似銀行保險庫的厚重金屬門前停下。白面具黑袍人通過複雜的驗證程序後,大門無聲滑開,露出了內部的空間。

  這裡像是一個古老的藏寶閣,與外面的科技感截然不同。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四周的架子上陳列著各式器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懸浮著的數十枚散發著微光的玉佩。

  「這些玉佩中,都拓印著一門術法。」白面具黑袍人第一次開口,聲音是帶著磁性的沉穩男聲,與他詭異的外表形成反差。「修習難度,根據術法的功能和殺伐之力而定。對你而言,選擇難度與實用性均衡的為上策。否則,有些術法窮極一生也難以入門。」

  蘇遨明走近那些懸浮的玉佩,它們散發著各色光暈,有的熾熱如炎陽,有的冰寒如深淵。他試探性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枚。

  剎那間,他的意識被瞬間抽離,仿佛置身於一片烈焰火海,無數複雜的符文和熾熱的能量運行軌跡湧入腦海,帶來一陣灼痛的暈眩。他連忙收回手指,臉色微白。

  他依次嘗試了幾枚玉佩。有的讓他仿佛墜入冰窟,靈魂幾乎凍結;有的則引動周身氣血翻騰,難以自持。每一門術法都玄奧無比,同時也伴隨著相應的風險與極高的修煉門檻。

  蘇遨明陷入深深的糾結。是選擇一門殺傷力巨大,能瞬間制敵的攻伐之術?還是選擇一門側重於防禦保命,增加生存機率的術法?在這個未知而危險的主界,任何一個選擇都可能決定他的生死。

  他在琳琅滿目的玉佩間徘徊良久,始終難以決斷。最終,在房間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枚玉佩上。

  這枚玉佩質地顯得有些不均,光澤黯淡,混在一堆流光溢彩的玉佩中,如同蒙塵的明珠。鬼使神差地,蘇遨明伸手觸碰了它。

  沒有狂暴的能量衝擊,沒有晦澀難明的信息洪流。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並終結一切的意志,如同涓涓細流,平靜地匯入他的腦海。

  沒有複雜的符文,沒有冗長的口訣。

  只有一道純粹的意念,一句不容置疑的話語,直接烙印在他的靈魂之上——萬物歸墟,眾生歷劫。累生累世,皆為執念。

  蘇遨明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神魂仿佛被瞬間投入了一個吞噬一切的漩渦,又被猛地拋出。整個過程短暫卻無比劇烈,當他猛地回過神,下意識看向自己掌心時,那裡已是空空如也。


  那枚玉佩……不見了!

  「嗡——」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鳴在他體內響起。他現在雖然看不到,但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枚黯淡的玉佩,此刻正靜靜地懸浮於他體內的某一個地方。

  「玉佩竟是自主認主了!」一旁始終沉默的黑袍人,此刻驚呼,那沉穩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這枚「歸墟佩」在此沉寂無盡歲月,拒斥過無數驚才絕艷之輩……今日,竟主動擇你為主!」

  蘇遨明聞言,心中亦是巨震。他閉上雙眼,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枚玉佩的存在,以及其中所蘊含的那一道禁忌之術——「歸墟塵劫」

  這門術法給他的第一感覺,就是純粹到極致的「求生」。施展迅捷,幾乎心念一動便可引動,旨在絕境中爭得一線生機。

  另外,他腦海裏海多了一些關於此術法的禁忌——「歸墟塵劫」,此神通堪稱禁忌。它要求施法者在絕境中主動獻祭肉身,以此打開一條通往不可知星域的臨時通道,使神魂得以瞬間遁逃。之後,便需要在茫茫星海中尋找合適的軀體進行奪舍,實現一種極為殘酷的「重生」。

  然而,這門術法的代價巨大無比——若施法者心智不夠堅韌,神魂極有可能在漫長的空間穿梭中被逐漸磨滅,或因奪舍失敗,反被奪舍對象的殘魂吞噬。更可怕的是,在捨棄與重生的過程中,施法者將直面自身所有前世今生的記憶衝擊,一旦迷失其中,便將徹底沉淪,生死道消,比形神俱滅更為悽慘。

  蘇遨明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排山倒海的疲憊便席捲而來。

  他靠在飛馳的地鐵車窗上,望著窗外明滅不定的燈光,感覺自己的思緒也如同這光影一般,支離破碎,恍惚不定。這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最終只在他生命里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跡,來不及告別,也無從告別。

  蘇遨明靠在車窗上,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那群自稱「修行者」的瘋子,那個陰鬱的大廳,那些光怪陸離的玉佩……一切仍然像是荒誕的夢境。可懷中那枚冰涼玉佩的觸感,和腦海里揮之不去的鐘鳴,都在殘酷地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在熟悉的街角下了車,卻沒有直接回家。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吹不散心頭的沉重。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種,微弱,卻頑強地照亮了他混亂的內心。他看過不少小說,也曾幻想過穿越的奇遇,可當這一切真正降臨,帶來的不是興奮,而是沉甸甸的重量。

  「也許……這真的是個機會。」他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試圖說服自己,「像我這樣的人,就算考上大學,未來又能如何?不過是換個地方掙扎罷了。現在……現在,他擁有了掙脫這一切的可能,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

  「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18歲的少年低聲自語,腦海中幽遠的鐘鳴如同喪鐘四起,「怪不得會失蹤那麼多人。」

  夕陽的餘暉終於徹底沉入地平線,街燈次第亮起。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在心底,蘇遨明走向了那家他平日絕不敢光顧的店鋪。

  他買了以前只能隔著櫥窗看看的燒雞和滷味。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恨不得把骨頭都嚼碎咽下,只是慢慢地、認真地品嘗著每一口味道,像是在完成一個鄭重的儀式。

  路過便利店,他看著冰櫃裡那些標價驚人的雪糕,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雖然是要穿越了,但我也不是胎神啊!」他嘀咕著。

  戲劇性的是,話音剛落,蘇遨明腦中又是一聲鐘鳴。

  他一口烏黑鮮血全噴在了眼前的雪糕柜上。半晌,他才勉強緩過神來,扭頭四下張望——幸好沒人看見。他二話不說,直接撩杆子,溜了。

  回到那個家徒四壁的出租屋,他開始收拾其實根本沒什麼可收拾的行李。

  那個陳舊的茶几上,曾經視若珍寶的科技大學錄取通知書,已經被撕碎,混著晚餐的包裝袋,一同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里。

  回憶如同退潮般漸行漸遠。蘇遨明換上自己最整潔的一套衣服,平躺在堅硬的床板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如同進行一次莊嚴的獻祭。他閉上眼,安靜地等待著最終時刻的來臨。

  腦中最後一聲鐘鳴,如同開天闢地的巨響,震碎了他所有的感知。

  蘇遨明全身瞬間僵直,劇烈的眩暈感如同深淵,將他的意識徹底拽入無邊的黑暗。

  床榻上,他僵直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透明。沒有炫目的光效,他的身軀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分解,從實體化為虛無,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中,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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