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淺灘死戰
礁鬼王沒有給江明月任何試探的機會。
第一隻從正前方破水而出，鐵灰色的鉤刺在海霧中劃出三道蒼白的弧線，分取他的面門、心口和握劍的右手腕。這一擊的速度比普通礁鬼快了至少七成，鉤刺劈開空氣時發出的不是呼嘯，而是一種極尖銳的哨音——那是骨刺表面密布的細密氣孔在高速運動中切割氣流。江明月沒有後退，身後是另外兩隻礁鬼王的合圍圈，退一步就是三面夾擊的死局。他右腳的紫角蝰爆發特性在骨髓深處炸開，整個人從水面上彈射而起，分水劍斜削在迎面刺來的鉤刺根部，借力打力往旁邊一帶。
劍刃和鉤刺撞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反饋回來的觸感讓他瞬間判斷出礁鬼王的骨骼硬度——比蛟種脛骨還硬，接近龍骨殘片的密度。分水劍的靈力傳導率已接近上品法器的極限，這一劍就算是金丹初期的護體靈盾也能切開一道口子，但削在礁鬼王的腕骨上只留下了一道不到半寸深的劍痕。劍痕邊緣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和礁鬼鉤刺劃傷他肋骨時殘留的侵蝕物質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更深，濃度更高。
半空中左眼網格視圖已經把整片淺灘的戰場態勢投射進神舍。正前方這隻礁鬼王正面強攻，左側那隻從水下潛行繞到了他身後三丈，右側那隻還在水面上游弋，封住了他往海灘方向的退路。三隻礁鬼王的配合默契得不像野獸——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側翼包抄切斷退路，最後一隻機動待命隨時補位。這是標準的三角圍獵陣型，和他在熔岩台地遭遇的血砂掌丙字輩伏擊戰術異曲同工。
但礁鬼王的三角陣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們不敢靠近海灘上那片礁石區。左眼餘光掃過沙灘邊緣，那些密布在礁石縫隙里的普通礁鬼正匍匐在地，灰白色的螢光眼齊刷刷地望向同一個方向：山頂。山頂傳送門中央那團扭曲的光正在以極緩慢的頻率脈動，每次脈動，海灘上的普通礁鬼就會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它們不是在觀戰，是在等待指令。傳送門的光就是它們的指令源。
第一隻礁鬼王的第二擊緊跟著第一擊砸下來。它的攻擊模式比普通礁鬼複雜得多——鉤刺不是胡亂揮舞，而是有節奏的三連擊：第一下破防，第二下追擊，第三下封走位。三下打完立刻後撤，不給對手反擊的空間。這是被訓練過的戰鬥技藝，訓練者不是人，是這座島上的禁制本身。古蘭族在創造礁鬼這種守衛生物時，把戰鬥本能直接刻進了它們的骨血里。
江明月擋下第二下追擊，虎口被震得發麻。分水劍承受不住這種烈度的連續對撞，劍身上的水紋已經開始不穩定地閃爍。他果斷把分水劍交到左手，右手抽出背後的饒命劍。饒命劍出鞘的瞬間，劍身上那道頭髮絲細的裂紋在龍骨根基光膜的共振下泛出一道極細的金色光絲，光絲沿著裂紋邊緣蔓延，像一條極細的縫線正在把裂口臨時縫合。龍鱗疊壓熔鑄的上古法器感應到了龍骨根基的氣息，劍身深處的自我封印金色光點微微亮了一下。
三連擊的第三下封走位被江明月硬生生用趟泥步的水面變向躲開了。他在水面上踩出的每一步都在調動腳掌骨骼深處鬼影游的變向特性——左腳掌骨螺旋排列將水面的反作用力精確傳導至胯骨沿脊柱傳到肩胛，全身關節協同減震，重心轉移的速度比在陸地上還要快半分。礁鬼王的鉤刺擦著他後腰的冰蠶絲外袍划過，碧海玄蛇舊鱗發出一聲尖銳的刮擦聲，鱗片上多了一道深可見底的溝槽。
不能在水面上打。水面戰鬥對礁鬼王太有利了——它們不需要呼吸，可以在水下任意角度發動攻擊，而他必須時刻分出一部分靈力維持冰膜減阻和水息特性。拖延下去，靈力消耗會把他拖垮。
他需要在海灘上找一個地形優勢。
左眼網格視圖在激戰中快速掃描整片淺灘。沙灘正面的礁石區地勢太開闊，進去就是被幾十隻普通礁鬼包圍的下場。但礁石區西側有一片被海浪掏空的低矮海蝕崖，崖壁高度約一丈二，頂部是一片平坦的岩台，岩台三面環海，只有一條窄窄的石脊和沙灘相連。易守難攻，礁鬼只能從正面石脊一隻一隻往上沖。
他在不到半息內做完了地形分析和行動路線規劃，然後右手饒命劍畫出一道金色劍弧逼退正前方的礁鬼王，左手分水劍封住左側水下潛行的威脅，腰腹發力扭身朝海蝕崖方向衝去。三隻礁鬼王同時追擊，六隻鐵灰色鉤刺在他身後的海面上犁出六道白色水痕。速度最快的那隻從水下潛行繞到了他前進方向的左側，試圖在他登岸之前截住他。
江明月沒有減速。他在距離海蝕崖還剩兩丈的時候猛地變向——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而是往水下扎。整個人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間沉入淺灘海底。三隻礁鬼王同時改變追擊方向，六隻鉤刺齊齊扎向他消失的水面。但水下的江明月已經借著龍骨根基暗金色光膜的短暫抗壓能力，一腳蹬在海底礁石上，紫角蝰爆發特性推動身體從另一個方向破水而出，分水劍在出水瞬間拉出一道五尺劍氣水線，劍尖精準地刺入石脊上僅有的一塊鬆動的火山岩。
劍氣透石，火山岩從石脊上崩落，砸進淺灘激起丈許高的水花。石脊上多了一個三尺寬的缺口，礁鬼王要登台必須跳過這個缺口，而跳過缺口的滯空瞬間就是攻擊窗口。
江明月落在海蝕崖平台上，轉身面對追來的三隻礁鬼王。他站的位置是岩台正中央，背後是海浪拍擊崖壁的轟鳴，腳下是濕滑的火山岩，兩側是兩丈高的斷崖直落海面。這個位置沒有退路，但也沒有被包抄的可能。
第一隻礁鬼王從石脊正面衝上來，跨越缺口時滯空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江明月的饒命劍和分水劍同時刺出——饒命劍在上，直取礁鬼王的左眼窩；分水劍在下，削向它落地時前撐的那隻鉤刺。礁鬼王在空中無法變向，只能偏頭躲開眼窩的致命一擊，但分水劍精準地削中了鉤刺根部那道被饒命劍砍出的半寸劍痕。同一個位置，兩次攻擊，劍痕從半寸擴到一寸半。礁鬼王落地時右前肢猛地一軟，那隻鐵灰色的鉤刺雖然沒有斷，但根部已經被削斷了七成，只剩一層骨膜連著。
受傷的礁鬼王發出尖銳的嘶叫，退到石脊缺口後面沒有繼續沖。另外兩隻礁鬼王並排站在石脊上，四隻灰白螢光眼交替閃爍著，它們在交流。江明月沒有給它們交流的時間。他從戒指中摸出一枚定身符拍在岩台邊緣的火山岩上，符紙爆開的暗光不會對礁鬼王造成實質傷害，但強光會讓它們適應黑暗的眼睛產生短暫的刺痛。兩隻礁鬼王同時眯眼，就是這一眯眼的時間，江明月主動跳過了石脊缺口。
他不是要逃。他是要殺。
饒命劍在龍骨根基光膜的加持下吞靈力上限從約七十份跳到了接近一百份，劍身上的金色光點第一次在沒有外力刺激的情況下自主亮起。這把上古法器感應到了持劍者體內龍骨根基的氣息，開始解除自我封印的一角。劍氣從劍尖延伸出去，在空氣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細線，細線的長度分水劍的水線一樣——五尺。但顏色是純正的暗金，和蛟珠淬鍊他右臂骨骼時產生的淡金紋路同源同色。
兩隻礁鬼王同時出手，四隻鐵灰色鉤刺從四個角度封死了他前後左右的全部退路。這一擊沒有任何躲閃的空間。江明月也沒打算躲。饒命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金色劍氣猛然暴漲，從五尺延伸到六尺，劍氣的顏色從暗金轉為正金。他左手分水劍斜指地面，右手饒命劍由下往上撩起，使出了靈蛇劍訣第八式「蛇蛻」的變招。這一招本來是用劍尖畫弧卸掉對手武器，但在龍骨根基加持下，畫弧的力量從手臂傳導到劍尖時被放大了至少三倍。饒命劍的金色劍氣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完美的正圓，圓形的劍弧同時撞上四隻鐵灰色鉤刺。
金屬對撞的巨響在淺灘上空炸開。四隻鉤刺被同時盪開，兩隻礁鬼王的胸口空門大開。但江明月沒有追擊，因為第三隻——那隻受傷的礁鬼王——在同伴掩護下從他左側的視覺死角發動了偷襲。它的右前肢廢了，但左手的鉤刺還在，刺擊的角度極其刁鑽，從下往上斜掏他的左肋。這一擊如果命中，鉤刺會從他的肋骨縫隙刺進去，穿透脾臟直達脊柱。
左眼的網格視圖在鉤刺距離肋骨還有三寸的時候捕捉到了攻擊軌跡。但捕捉到不等於能躲開——距離太近，速度太快，他的身體重心剛落在右腿上，左腿來不及蹬地變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硬扛。
他把左臂往肋骨上一貼，分水劍橫在左臂外側，用劍身當臨時護甲。鉤刺砸在分水劍身上，中品法器的水紋劇烈閃爍，劍身被砸得彎出一個危險的弧度，然後彈回去。衝擊力透過劍身傳到左臂骨骼，龍骨根基的金色光絲在骨髓深處猛地一震，把衝擊力均勻分散到整個左臂管狀骨的螺旋骨密質里。左臂骨沒有斷，但分水劍的劍身上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水紋閃爍了幾下，重新穩定下來。但江明月知道這把劍快到極限了。從松林戰到深澗到龍骨峰到海底穹頂到這片淺灘，分水劍跟了他太久太久，承載了太多超出它品階的靈力輸出。它沒有斷，只是因為它的材質是水屬性法器中最好的那一檔。但現在，最好的那一檔也不夠用了。
他把分水劍插回劍鞘，單手握住饒命劍。
兩隻礁鬼王再次發動攻擊。這一次它們不再試探——受傷的那隻退到石脊後方掠陣，兩隻完好的從左右同時衝上岩台，四隻鉤刺組成了沒有任何死角的合擊網。一隻攻上盤，一隻攻下盤，中間不留絲毫空隙。這是真正的合擊術，不是野獸的胡亂抓撓，是經過無數次實戰打磨的雙鬼配合。
江明月閉上了右眼。
左眼赤瞳鉤鱗眼膜全開，網格視圖把兩隻礁鬼王的骨骼結構、肌肉走向、靈力流動全部拆解成最基礎的線條。他看到了它們配合中一個極其隱蔽的空檔——攻上盤的那只在揮出鉤刺時，為了給攻下盤的同伴讓出攻擊角度，右腿的膝蓋會向內扣半寸。這半寸的變化肉眼看不到，網格視圖能看到。膝蓋內扣半寸意味著它在鉤刺揮空後的收招速度會比正常狀態慢兩拍。
他在等。等它們同時出手的那一瞬。
兩隻礁鬼王四隻鉤刺同時揮出，上盤取咽喉和心口，下盤削膝蓋和腳踝。江明月在鉤刺距離身體不到一尺的時候突然矮身——不是彎腰，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貼著地面滑出去。趟泥步的貼地變向在陸地上第一次被用到了實戰極限，他的身體幾乎和岩台地面平行，饒命劍在貼地滑行的同時由下往上斜刺。劍尖從攻下盤的那隻礁鬼王膝蓋內扣的縫隙里鑽進去，穿過韌帶和骨膜的間隙，從膝蓋窩穿出。
那隻礁鬼王的右腿瞬間失去支撐力，龐大的身軀往右側傾倒。它倒下的方向正好砸向攻上盤的同伴，兩隻礁鬼王撞在一起，四隻鉤刺在空中亂揮試圖穩住重心。江明月從它們身體之間的縫隙里彈射而起，饒命劍雙手握住，金色劍弧從頭頂劈下——這一劍沒有招式名稱，純粹是龍骨根基加持下的全力一擊。
饒命劍的劍鋒從第一隻礁鬼王的左肩斜劈到右肋，切開了鐵灰色的骨密質，暴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骨質核心。第二隻礁鬼王的左臂鉤刺被劍鋒掃過，骨刺從根部整齊斷裂，斷口平滑如鏡。兩隻礁鬼王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叫，從岩台上滾落淺灘，激起巨大的水花。
第三隻受傷的礁鬼王站在石脊缺口對面，用它僅剩的一隻完好鉤刺撐著地面，灰白色的螢光眼死死盯著江明月。它的嘴裡發出低沉的嗚咽，不是嘶叫，不是怒吼，是某種更原始的恐懼——它怕了。
江明月站在岩台邊緣，饒命劍斜指地面，劍身上的金色劍氣仍然在脈動，但他的呼吸已經亂了。丹田裡的半固態靈力消耗過半，左臂被分水劍接住的那一擊殘留的衝擊力還在骨髓深處震盪，右小腿舊傷在連續爆發變向中重新裂開，溫熱的血順著褲管淌到岩台地面上。三隻礁鬼王暫時退卻，但海灘上那幾十隻普通礁鬼仍然匍匐在礁石縫隙里。它們沒有衝上來，不是因為怕他，而是因為它們還在等山頂傳送門的指令。
他不能在這裡繼續耗下去。三隻礁鬼王只是暫時退卻，它們沒有死，等傷口止血後還會再衝上來。下一次它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不會再給他利用地形的機會。
他需要馬上離開海灘，進叢林，找到一個能藏身的據點。但在他轉身準備往海蝕崖後方的叢林方向走的時候，淺灘海面上忽然浮出一個人。
不是礁鬼，是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一件用魚皮粗縫的短褂，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正從淺灘的礁石縫隙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爬。他的腰間掛著一把用礁獸牙齒磨製的骨匕，背上背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叉。少年抬頭看見江明月站在岩台上，眼睛瞪得滾圓，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喊又不敢喊。
江明月也看見了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少年身後不遠處的淺灘水面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浮了上來。那是一隻從另一側海岸繞過來的普通礁鬼，它發現了這個藏在水裡的人類少年，鉤刺已經高高揚起。
江明月的饒命劍脫手而出。舍劍。
魯山散人所傳《左手劍換手十二訣》第八訣——舍劍。劍離手後仍可控劍勢刺敵，但靈力會在三息內耗盡。魯山散人能在劍離手後控制兩息以上。江明月在半步金丹和龍骨根基的雙重加持下，控劍時間延長到了四息。饒命劍在空中拉出一道金色弧線，劍尖從礁鬼的後頸刺入，從前胸穿出，劍氣透體炸開一蓬灰綠色的體液。礁鬼的鉤刺在距離少年後背不到半尺的位置停住了，然後整隻身體軟倒進水裡。
江明月右手一招，第九訣「收劍」——饒命劍從礁鬼屍體中倒飛回來，劍柄準確地落入他掌心。四息，剛好夠。
少年回頭看到身後浮在水面上的礁鬼屍體，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轉回頭看向江明月，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擠出一句話：「你……你是從山上下來的嗎？」
江明月收回饒命劍，跳下岩台，落在淺灘上。他打量著這個從海里冒出來的少年，腦子裡同時閃過幾個問題：島上有人？住在哪裡？怎麼避開礁鬼的？但這些問題可以等會兒再問。礁鬼王隨時會捲土重來，淺灘不是說話的地方。
「先進叢林，」他把分水劍插回劍鞘，沖少年招了招手，「跟上我，別出聲。」
少年用力點頭，從水裡爬起來，鐵叉撐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江明月往海蝕崖後方的密林跑去。兩人剛鑽進樹冠的陰影，淺灘方向就傳來了礁鬼王尖銳的嘶叫聲——它們止血完畢，發現獵物跑了。
但叢林是江明月的領地。趟泥步加蛇骨法身的腳掌感知力，再加上龍骨根基對地面震動的敏銳捕捉，讓他在密林中的移動速度快得不講道理。少年跟不上他的速度，他索性單手把少年夾在腋下，腳下不停，連續變向穿梭在樹幹和藤蔓之間。少年被夾著跑居然沒有叫，只是死死攥著手裡的鐵叉，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跑了一炷香的時間，礁鬼王的嘶叫聲已經遠在數里之外。江明月在一棵需要五人合抱的古樹前停下來，把少年放下。古樹中段有個天然樹洞，離地約兩丈，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他先攀上去檢查了樹洞內部——乾燥，沒有蟲蛇，大小剛好容兩個人蜷縮。然後他伸手把少年也拉了上來。
兩個人擠在樹洞裡，藤蔓重新遮好洞口。少年靠著樹洞內壁大口喘氣，魚皮短褂上的海水滴在乾燥的樹皮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輕響。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用手背蹭了蹭臉上的海水和汗，抬頭看向江明月。
「我叫阿鯉，」他說，聲音還很喘，「鯉魚的鯉。剛才那隻礁鬼差點殺了我，你救了我的命。你怎麼做到的？那把劍自己飛出去了——你是不是仙人？」
第一隻從正前方破水而出，鐵灰色的鉤刺在海霧中劃出三道蒼白的弧線，分取他的面門、心口和握劍的右手腕。這一擊的速度比普通礁鬼快了至少七成，鉤刺劈開空氣時發出的不是呼嘯，而是一種極尖銳的哨音——那是骨刺表面密布的細密氣孔在高速運動中切割氣流。江明月沒有後退，身後是另外兩隻礁鬼王的合圍圈，退一步就是三面夾擊的死局。他右腳的紫角蝰爆發特性在骨髓深處炸開，整個人從水面上彈射而起，分水劍斜削在迎面刺來的鉤刺根部，借力打力往旁邊一帶。
劍刃和鉤刺撞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反饋回來的觸感讓他瞬間判斷出礁鬼王的骨骼硬度——比蛟種脛骨還硬，接近龍骨殘片的密度。分水劍的靈力傳導率已接近上品法器的極限，這一劍就算是金丹初期的護體靈盾也能切開一道口子，但削在礁鬼王的腕骨上只留下了一道不到半寸深的劍痕。劍痕邊緣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和礁鬼鉤刺劃傷他肋骨時殘留的侵蝕物質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更深，濃度更高。
半空中左眼網格視圖已經把整片淺灘的戰場態勢投射進神舍。正前方這隻礁鬼王正面強攻，左側那隻從水下潛行繞到了他身後三丈，右側那隻還在水面上游弋，封住了他往海灘方向的退路。三隻礁鬼王的配合默契得不像野獸——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側翼包抄切斷退路，最後一隻機動待命隨時補位。這是標準的三角圍獵陣型，和他在熔岩台地遭遇的血砂掌丙字輩伏擊戰術異曲同工。
但礁鬼王的三角陣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們不敢靠近海灘上那片礁石區。左眼餘光掃過沙灘邊緣，那些密布在礁石縫隙里的普通礁鬼正匍匐在地，灰白色的螢光眼齊刷刷地望向同一個方向：山頂。山頂傳送門中央那團扭曲的光正在以極緩慢的頻率脈動，每次脈動，海灘上的普通礁鬼就會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它們不是在觀戰，是在等待指令。傳送門的光就是它們的指令源。
第一隻礁鬼王的第二擊緊跟著第一擊砸下來。它的攻擊模式比普通礁鬼複雜得多——鉤刺不是胡亂揮舞，而是有節奏的三連擊：第一下破防，第二下追擊，第三下封走位。三下打完立刻後撤，不給對手反擊的空間。這是被訓練過的戰鬥技藝，訓練者不是人，是這座島上的禁制本身。古蘭族在創造礁鬼這種守衛生物時，把戰鬥本能直接刻進了它們的骨血里。
江明月擋下第二下追擊，虎口被震得發麻。分水劍承受不住這種烈度的連續對撞，劍身上的水紋已經開始不穩定地閃爍。他果斷把分水劍交到左手，右手抽出背後的饒命劍。饒命劍出鞘的瞬間，劍身上那道頭髮絲細的裂紋在龍骨根基光膜的共振下泛出一道極細的金色光絲，光絲沿著裂紋邊緣蔓延，像一條極細的縫線正在把裂口臨時縫合。龍鱗疊壓熔鑄的上古法器感應到了龍骨根基的氣息，劍身深處的自我封印金色光點微微亮了一下。
三連擊的第三下封走位被江明月硬生生用趟泥步的水面變向躲開了。他在水面上踩出的每一步都在調動腳掌骨骼深處鬼影游的變向特性——左腳掌骨螺旋排列將水面的反作用力精確傳導至胯骨沿脊柱傳到肩胛，全身關節協同減震，重心轉移的速度比在陸地上還要快半分。礁鬼王的鉤刺擦著他後腰的冰蠶絲外袍划過，碧海玄蛇舊鱗發出一聲尖銳的刮擦聲，鱗片上多了一道深可見底的溝槽。
不能在水面上打。水面戰鬥對礁鬼王太有利了——它們不需要呼吸，可以在水下任意角度發動攻擊，而他必須時刻分出一部分靈力維持冰膜減阻和水息特性。拖延下去，靈力消耗會把他拖垮。
他需要在海灘上找一個地形優勢。
左眼網格視圖在激戰中快速掃描整片淺灘。沙灘正面的礁石區地勢太開闊，進去就是被幾十隻普通礁鬼包圍的下場。但礁石區西側有一片被海浪掏空的低矮海蝕崖，崖壁高度約一丈二，頂部是一片平坦的岩台，岩台三面環海，只有一條窄窄的石脊和沙灘相連。易守難攻，礁鬼只能從正面石脊一隻一隻往上沖。
他在不到半息內做完了地形分析和行動路線規劃，然後右手饒命劍畫出一道金色劍弧逼退正前方的礁鬼王，左手分水劍封住左側水下潛行的威脅，腰腹發力扭身朝海蝕崖方向衝去。三隻礁鬼王同時追擊，六隻鐵灰色鉤刺在他身後的海面上犁出六道白色水痕。速度最快的那隻從水下潛行繞到了他前進方向的左側，試圖在他登岸之前截住他。
江明月沒有減速。他在距離海蝕崖還剩兩丈的時候猛地變向——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而是往水下扎。整個人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間沉入淺灘海底。三隻礁鬼王同時改變追擊方向，六隻鉤刺齊齊扎向他消失的水面。但水下的江明月已經借著龍骨根基暗金色光膜的短暫抗壓能力，一腳蹬在海底礁石上，紫角蝰爆發特性推動身體從另一個方向破水而出，分水劍在出水瞬間拉出一道五尺劍氣水線，劍尖精準地刺入石脊上僅有的一塊鬆動的火山岩。
劍氣透石，火山岩從石脊上崩落，砸進淺灘激起丈許高的水花。石脊上多了一個三尺寬的缺口，礁鬼王要登台必須跳過這個缺口，而跳過缺口的滯空瞬間就是攻擊窗口。
江明月落在海蝕崖平台上，轉身面對追來的三隻礁鬼王。他站的位置是岩台正中央，背後是海浪拍擊崖壁的轟鳴，腳下是濕滑的火山岩，兩側是兩丈高的斷崖直落海面。這個位置沒有退路，但也沒有被包抄的可能。
第一隻礁鬼王從石脊正面衝上來，跨越缺口時滯空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江明月的饒命劍和分水劍同時刺出——饒命劍在上，直取礁鬼王的左眼窩；分水劍在下，削向它落地時前撐的那隻鉤刺。礁鬼王在空中無法變向，只能偏頭躲開眼窩的致命一擊，但分水劍精準地削中了鉤刺根部那道被饒命劍砍出的半寸劍痕。同一個位置，兩次攻擊，劍痕從半寸擴到一寸半。礁鬼王落地時右前肢猛地一軟，那隻鐵灰色的鉤刺雖然沒有斷，但根部已經被削斷了七成，只剩一層骨膜連著。
受傷的礁鬼王發出尖銳的嘶叫，退到石脊缺口後面沒有繼續沖。另外兩隻礁鬼王並排站在石脊上，四隻灰白螢光眼交替閃爍著，它們在交流。江明月沒有給它們交流的時間。他從戒指中摸出一枚定身符拍在岩台邊緣的火山岩上，符紙爆開的暗光不會對礁鬼王造成實質傷害，但強光會讓它們適應黑暗的眼睛產生短暫的刺痛。兩隻礁鬼王同時眯眼，就是這一眯眼的時間，江明月主動跳過了石脊缺口。
他不是要逃。他是要殺。
饒命劍在龍骨根基光膜的加持下吞靈力上限從約七十份跳到了接近一百份，劍身上的金色光點第一次在沒有外力刺激的情況下自主亮起。這把上古法器感應到了持劍者體內龍骨根基的氣息，開始解除自我封印的一角。劍氣從劍尖延伸出去，在空氣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細線，細線的長度分水劍的水線一樣——五尺。但顏色是純正的暗金，和蛟珠淬鍊他右臂骨骼時產生的淡金紋路同源同色。
兩隻礁鬼王同時出手，四隻鐵灰色鉤刺從四個角度封死了他前後左右的全部退路。這一擊沒有任何躲閃的空間。江明月也沒打算躲。饒命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金色劍氣猛然暴漲，從五尺延伸到六尺，劍氣的顏色從暗金轉為正金。他左手分水劍斜指地面，右手饒命劍由下往上撩起，使出了靈蛇劍訣第八式「蛇蛻」的變招。這一招本來是用劍尖畫弧卸掉對手武器，但在龍骨根基加持下，畫弧的力量從手臂傳導到劍尖時被放大了至少三倍。饒命劍的金色劍氣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完美的正圓，圓形的劍弧同時撞上四隻鐵灰色鉤刺。
金屬對撞的巨響在淺灘上空炸開。四隻鉤刺被同時盪開，兩隻礁鬼王的胸口空門大開。但江明月沒有追擊，因為第三隻——那隻受傷的礁鬼王——在同伴掩護下從他左側的視覺死角發動了偷襲。它的右前肢廢了，但左手的鉤刺還在，刺擊的角度極其刁鑽，從下往上斜掏他的左肋。這一擊如果命中，鉤刺會從他的肋骨縫隙刺進去，穿透脾臟直達脊柱。
左眼的網格視圖在鉤刺距離肋骨還有三寸的時候捕捉到了攻擊軌跡。但捕捉到不等於能躲開——距離太近，速度太快，他的身體重心剛落在右腿上，左腿來不及蹬地變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硬扛。
他把左臂往肋骨上一貼，分水劍橫在左臂外側，用劍身當臨時護甲。鉤刺砸在分水劍身上，中品法器的水紋劇烈閃爍，劍身被砸得彎出一個危險的弧度，然後彈回去。衝擊力透過劍身傳到左臂骨骼，龍骨根基的金色光絲在骨髓深處猛地一震，把衝擊力均勻分散到整個左臂管狀骨的螺旋骨密質里。左臂骨沒有斷，但分水劍的劍身上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水紋閃爍了幾下，重新穩定下來。但江明月知道這把劍快到極限了。從松林戰到深澗到龍骨峰到海底穹頂到這片淺灘，分水劍跟了他太久太久，承載了太多超出它品階的靈力輸出。它沒有斷，只是因為它的材質是水屬性法器中最好的那一檔。但現在，最好的那一檔也不夠用了。
他把分水劍插回劍鞘，單手握住饒命劍。
兩隻礁鬼王再次發動攻擊。這一次它們不再試探——受傷的那隻退到石脊後方掠陣，兩隻完好的從左右同時衝上岩台，四隻鉤刺組成了沒有任何死角的合擊網。一隻攻上盤，一隻攻下盤，中間不留絲毫空隙。這是真正的合擊術，不是野獸的胡亂抓撓，是經過無數次實戰打磨的雙鬼配合。
江明月閉上了右眼。
左眼赤瞳鉤鱗眼膜全開，網格視圖把兩隻礁鬼王的骨骼結構、肌肉走向、靈力流動全部拆解成最基礎的線條。他看到了它們配合中一個極其隱蔽的空檔——攻上盤的那只在揮出鉤刺時，為了給攻下盤的同伴讓出攻擊角度，右腿的膝蓋會向內扣半寸。這半寸的變化肉眼看不到，網格視圖能看到。膝蓋內扣半寸意味著它在鉤刺揮空後的收招速度會比正常狀態慢兩拍。
他在等。等它們同時出手的那一瞬。
兩隻礁鬼王四隻鉤刺同時揮出，上盤取咽喉和心口，下盤削膝蓋和腳踝。江明月在鉤刺距離身體不到一尺的時候突然矮身——不是彎腰，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貼著地面滑出去。趟泥步的貼地變向在陸地上第一次被用到了實戰極限，他的身體幾乎和岩台地面平行，饒命劍在貼地滑行的同時由下往上斜刺。劍尖從攻下盤的那隻礁鬼王膝蓋內扣的縫隙里鑽進去，穿過韌帶和骨膜的間隙，從膝蓋窩穿出。
那隻礁鬼王的右腿瞬間失去支撐力，龐大的身軀往右側傾倒。它倒下的方向正好砸向攻上盤的同伴，兩隻礁鬼王撞在一起，四隻鉤刺在空中亂揮試圖穩住重心。江明月從它們身體之間的縫隙里彈射而起，饒命劍雙手握住，金色劍弧從頭頂劈下——這一劍沒有招式名稱，純粹是龍骨根基加持下的全力一擊。
饒命劍的劍鋒從第一隻礁鬼王的左肩斜劈到右肋，切開了鐵灰色的骨密質，暴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骨質核心。第二隻礁鬼王的左臂鉤刺被劍鋒掃過，骨刺從根部整齊斷裂，斷口平滑如鏡。兩隻礁鬼王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叫，從岩台上滾落淺灘，激起巨大的水花。
第三隻受傷的礁鬼王站在石脊缺口對面，用它僅剩的一隻完好鉤刺撐著地面，灰白色的螢光眼死死盯著江明月。它的嘴裡發出低沉的嗚咽，不是嘶叫，不是怒吼，是某種更原始的恐懼——它怕了。
江明月站在岩台邊緣，饒命劍斜指地面，劍身上的金色劍氣仍然在脈動，但他的呼吸已經亂了。丹田裡的半固態靈力消耗過半，左臂被分水劍接住的那一擊殘留的衝擊力還在骨髓深處震盪，右小腿舊傷在連續爆發變向中重新裂開，溫熱的血順著褲管淌到岩台地面上。三隻礁鬼王暫時退卻，但海灘上那幾十隻普通礁鬼仍然匍匐在礁石縫隙里。它們沒有衝上來，不是因為怕他，而是因為它們還在等山頂傳送門的指令。
他不能在這裡繼續耗下去。三隻礁鬼王只是暫時退卻，它們沒有死，等傷口止血後還會再衝上來。下一次它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不會再給他利用地形的機會。
他需要馬上離開海灘，進叢林，找到一個能藏身的據點。但在他轉身準備往海蝕崖後方的叢林方向走的時候，淺灘海面上忽然浮出一個人。
不是礁鬼，是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一件用魚皮粗縫的短褂，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正從淺灘的礁石縫隙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爬。他的腰間掛著一把用礁獸牙齒磨製的骨匕，背上背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叉。少年抬頭看見江明月站在岩台上，眼睛瞪得滾圓，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喊又不敢喊。
江明月也看見了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少年身後不遠處的淺灘水面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浮了上來。那是一隻從另一側海岸繞過來的普通礁鬼，它發現了這個藏在水裡的人類少年，鉤刺已經高高揚起。
江明月的饒命劍脫手而出。舍劍。
魯山散人所傳《左手劍換手十二訣》第八訣——舍劍。劍離手後仍可控劍勢刺敵，但靈力會在三息內耗盡。魯山散人能在劍離手後控制兩息以上。江明月在半步金丹和龍骨根基的雙重加持下，控劍時間延長到了四息。饒命劍在空中拉出一道金色弧線，劍尖從礁鬼的後頸刺入，從前胸穿出，劍氣透體炸開一蓬灰綠色的體液。礁鬼的鉤刺在距離少年後背不到半尺的位置停住了，然後整隻身體軟倒進水裡。
江明月右手一招，第九訣「收劍」——饒命劍從礁鬼屍體中倒飛回來，劍柄準確地落入他掌心。四息，剛好夠。
少年回頭看到身後浮在水面上的礁鬼屍體，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轉回頭看向江明月，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擠出一句話：「你……你是從山上下來的嗎？」
江明月收回饒命劍，跳下岩台，落在淺灘上。他打量著這個從海里冒出來的少年，腦子裡同時閃過幾個問題：島上有人？住在哪裡？怎麼避開礁鬼的？但這些問題可以等會兒再問。礁鬼王隨時會捲土重來，淺灘不是說話的地方。
「先進叢林，」他把分水劍插回劍鞘，沖少年招了招手，「跟上我，別出聲。」
少年用力點頭，從水裡爬起來，鐵叉撐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江明月往海蝕崖後方的密林跑去。兩人剛鑽進樹冠的陰影，淺灘方向就傳來了礁鬼王尖銳的嘶叫聲——它們止血完畢，發現獵物跑了。
但叢林是江明月的領地。趟泥步加蛇骨法身的腳掌感知力，再加上龍骨根基對地面震動的敏銳捕捉，讓他在密林中的移動速度快得不講道理。少年跟不上他的速度，他索性單手把少年夾在腋下，腳下不停，連續變向穿梭在樹幹和藤蔓之間。少年被夾著跑居然沒有叫，只是死死攥著手裡的鐵叉，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跑了一炷香的時間，礁鬼王的嘶叫聲已經遠在數里之外。江明月在一棵需要五人合抱的古樹前停下來，把少年放下。古樹中段有個天然樹洞，離地約兩丈，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他先攀上去檢查了樹洞內部——乾燥，沒有蟲蛇，大小剛好容兩個人蜷縮。然後他伸手把少年也拉了上來。
兩個人擠在樹洞裡，藤蔓重新遮好洞口。少年靠著樹洞內壁大口喘氣，魚皮短褂上的海水滴在乾燥的樹皮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輕響。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用手背蹭了蹭臉上的海水和汗，抬頭看向江明月。
「我叫阿鯉，」他說，聲音還很喘，「鯉魚的鯉。剛才那隻礁鬼差點殺了我，你救了我的命。你怎麼做到的？那把劍自己飛出去了——你是不是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