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草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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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草甸在黑水沼澤北沿,離升龍台大約四十里。

  江明月上一次路過這裡時是繞過走的——當時他剛出黑石坊,目標是赤瞳鉤鱗的巢穴,不想在半路上節外生枝。這次他專門來,走的還是那條被矮蘆葦吞沒的土路,只是靴子底下多了一層藍寶舊鱗背心的水元緩衝,踩進活泥坑時能提前感知到泥漿的吸力,不等陷進去就抽腳換路。

  小周趴在他左肩,淡金色豎瞳掃視著草甸邊緣的野蒿叢。這片野蒿比人高,稈子有拇指粗,葉片邊緣長滿細密的倒刺,風一吹嘩啦啦響,像無數把鐵刷子互相刮擦。野蒿叢里有東西動過——不是妖獸,是人。蒿稈被利器削斷的茬口很新鮮,斷面斜著往下走,左高右低。是左手劍。而且不是隨便揮砍,是精準地一劍削斷一排,劍痕間距相等,走勢連貫。留下這些劍痕的人不是開路,是在練劍。

  藍寶從蒿草叢另一側滑過來,信子吞吐間發出極輕微的嘶嘶聲。她的豎瞳盯著蒿稈斷口邊緣焦黑的炭化痕跡——這不是劍氣本身造成的,是劍氣上附著了一絲極淡的火行靈力,削斷蒿稈的同時把斷面烤焦了。和碧波仙子給他護法時用來封堵督脈上行的火蓮子火元力道類似,但更稀薄,也更燥。

  江明月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斷口邊緣的焦痕。炭灰沾在指尖上,捻了捻,不是新灰。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三天前,正好是他剛回御獸宗的那幾天。魯山散人從黑水沼澤出來的時間也對得上——他在升龍台外差點撞見魯山散人之後第二天一早那道金丹期靈壓才消失,如果是同一個人,三天前出現在這片草甸完全合理。

  他把小周從左肩拿下來放在地上。小周立刻鑽進了野蒿叢,六寸長的金色身體在蒿稈根部蜿蜒,步足踩著落葉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它在一叢特別密的野蒿底下聞到了什麼,角芽顏色從橙黃跳到了暗紅,然後抬起頭,豎瞳盯著前方不遠處的草甸深處。

  江明月跟過去。蒿叢盡頭是一個極小的林間空地,地面被踩踏過,草皮全部踩平,泥土裡嵌著幾片碎裂的玉簡。他把玉簡碎片撿起來拼了拼——拼不出完整的內容,但殘片上殘留的靈力紋路是御獸宗外門弟子玉簡的標準制式。跟當初灰袍斜疤身上搜出的空白玉簡完全一致,「那些人」統一配發的傳訊工具。

  小周繼續往草甸深處爬,穿過空地後在一片低矮的蕨類植物叢邊停下來。蕨類葉片被什麼東西壓塌了一大片,壓痕呈長條狀,寬約三尺,邊緣有鱗片刮擦的痕跡。不是蛇,蛇的壓痕是波浪形的,這是人的壓痕——一個人在這裡躺過,或者被什麼東西按在地上過。壓痕邊緣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血跡周圍的蕨葉上有被靈力灼燒的焦痕。

  他把小周叫回來,放在左肩。小周角芽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正紅——它聞到了血腥味,也聞到了血腥味里混著的龍族血脈殘留。不是真龍,是蛟。和蛟珠同源的蛟龍氣息。蛟珠的代價還未顯現,只是自從火蓮子入體淬鍊後,暗紅蛟珠光暈里浮出的淡金越來越密;此刻靠近這片草甸時,右臂骨骼深處也在輕微發燙——附近有東西在共鳴。

  穿過蕨叢,視野豁然開闊。黑水草甸的主體是一片巨大的沼澤濕地,水面上鋪滿浮萍,浮萍間歇著露出幾塊灰白色的石脊。石脊上長滿墨綠色的苔蘚,苔蘚表面有被利器刮過的痕跡——不是劍痕,是某種妖獸爪子在上面磨過的痕跡。三道一道,深可入骨,爪痕邊緣岩石呈焦黑色,跟黑水沼澤升龍台外圍枯樹殘骸上的爪痕一模一樣。這裡有四階蛇蟒出沒。

  藍寶從石脊間無聲游過去,繞到最大的那塊岩石背後,信子探了幾下,確認沒有妖獸後,回頭朝江明月點了點頭。他跟上藍寶,在幾個石脊間發現了更多的蛇道。蛇道是蒼背玄蟒特有的領地標記,它用身體反覆碾壓同一片草皮,把草莖壓成纖維狀,留下一條平滑的壓痕。從壓痕寬度判斷,這條蒼背玄蟒體長約一丈出頭,比赤瞳鉤鱗大不少,但還沒達到四階。

  太陽開始偏西時,他找到了那條蛇。

  它盤在一片乾涸泥潭邊的一塊緩坡上,背鱗呈鐵青色,在夕陽下反光像一抹冷鐵。蛇頭枕在身上半閉著眼,脊椎骨從頸後到中段有一條極淡的銀色光帶在緩緩流動——蒼背玄蟒特有的月華脊椎,不用等到月圓之夜就能自動吸收游離月華。它放鬆身體,鱗片在呼吸間微微張開。江明月拍了拍小周,小傢伙立刻彈了出去。

  小周在草葉間穿行,六寸金色弧線彈到蟒蛇正前方的泥地上。一龍一蛇對視的剎那,小周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嘶鳴,角芽直接跳成金色——不是攻擊前兆,是龍威壓制,和面對赤瞳鉤鱗時一模一樣的血脈震懾。

  蒼背玄蟒猛地昂起頭頸。它的豎瞳原本是暗黃色的,在感知到龍族血脈的瞬間驟然收縮成一道極細的縫,然後開始變色——從暗黃變成淡金,從淡金變成和它脊骨月華帶完全一致的銀色。它沒有低頭,沒有平伏後頸鱗片——它體內沒有蛇類對龍族血脈天生的臣服本能,因為它本身就不是純粹的蛇類。它的脊椎里封著月華之力,而月華之力來源於更高階的天體循環,不完全受制於龍族血脈。


  但它也沒有攻擊。它把頭頸保持在中立位置,豎瞳緊盯著小周,喉嚨里發出極低沉極綿長的咕嚕聲——蛇類在表達試探與衡量。它在掂量:這條六寸長的小東西到底是什麼?小周往前又滑了半尺,嘶鳴沒停,同時江明月催動右臂蛟珠釋放出那縷已被火蓮子淬鍊過的淡金色蛟龍氣息。

  蒼背玄蟒的喉嚨咕嚕聲變大了。蛇身緩緩展開,從盤圈變成半弧,頭頸慢慢垂下來——不是臣服,更像「在更高等的捕食者面前保持合作」。江明月握住分水劍劍柄,眼膜網格圖將蟒身脊椎骨內部的月華脈絡完整呈現出來,每一個節點都清晰在目。

  他放下瓦罐,取出符筆。符筆尖蘸的是血線鬼母體脊骨滲出的猩紅血漿——以血線鬼蝕髓代符路線為藍本,把血符刻進蒼背玄蟒的月華脊椎。這是火蓮子煉化後用血符轉化的首次實戰驗證。他在蟒蛇背後站定,符筆落下時用力極輕,筆尖沿著脊椎第一個存儲月華的節點刺入鱗片縫隙。

  蟒蛇本能地繃緊,但在小周持續不斷的龍威壓制和蛟珠共鳴之下,硬生生壓住沒有甩尾反擊。

  血符紋路從第一節點往後延伸。起手是血線鬼符印那個「代符者封上路」的核心圈,但把封鎮目標從腦髓識海改為脊椎月華存儲節點。蟒蛇體內的銀色光帶在血符紋路滲透下開始緩緩變色——銀色從純冷色調往暖色偏轉,血液中淡金色的微光順著節點依次亮起。

  畫到第七節脊椎時,蟒蛇體內突然湧出一股極其精純的月華能量。那股能量沿著新開的血符紋路逆行回來,直接衝進符筆。符筆桿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握筆的左手被月華寒意凍得骨節發疼。月華從左手灌入他的陽蹺脈,一路往上在肩井穴和火蓮子殘留的溫熱相遇,而後一同湧入丹田——液態靈力被這一衝,濃度從八成半直逼九成,靈核心米粒大小的凹陷在極其短暫的瞬間猛擴張了一小圈。

  築基後期的壁壘被衝破了。不是慢慢磨開的,是血符煉製過程中月華反饋與火蓮子火元在丹田內意外達成了一次極短暫的平衡,兩股力量疊加在一起瞬間將靈力濃度推過了九成門檻。丹田空間擴容開始,靈核心從米粒大小緩慢漲大。他把最後一筆血符畫完,蒼背玄蟒堅硬的脊椎徹底亮起一排淡金色符印,成了。他完成了血符轉化整條月華脊椎的驗證——幾乎同時,築基後期的壁壘被這股力量從內部貫穿。

  他盤坐在泥潭邊穩固住丹田內突然擴大的靈力空間。這條蛇的月華脊椎核心節點已被血符全部激活,雖然此刻還在緩緩適應新印刻的符路,但它沒有逃走,反而把蛇頭轉向泥潭後方那片野蒿叢,喉嚨里發出極低的警戒式咕嚕。

  那裡有動靜。

  江明月劍尖挑起分水劍鞘,剛把劍柄塞進左手掌心,野蒿叢里傳來一陣節奏穩定、不慌不忙的腳步聲。一個人撥開蒿稈走出來。灰袍,兜帽,長劍斜背在右肩。這人身材高瘦,肩很寬,脊背挺得筆直,右手一直按在劍柄附近。他在空地邊緣停了片刻,伸手把兜帽往下摘,露出一張瘦長臉,顴骨高眼窩深,下巴上一道斜疤從左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魯山散人。他的左手已經從袖中垂出來,五指修長有力,指節粗大——那是長年握劍的手。

  「三天前我在草甸上練劍,」魯山散人的視線從蒼背玄蟒身上移向江明月腰間的磁鐵劍鞘,「你腰上那東西我認識。」

  江明月不答話。他全身靈力正在剛剛突破的境界裡翻湧,丹田擴容尚未完全穩定。腳邊蒼背玄蟒還在適應血符印記,小周還在嘶鳴壓制。現在動手,他勝算不大。但他也沒有退——藍寶已經無聲繞到側面石脊後頭,豎瞳鎖死了灰袍人的側翼。

  魯山散人忽然笑起來,那是一種近乎欣賞又極其冷酷的注視。「蒼背玄蟒的月華血符——用血線鬼的蝕髓符反推出來的?我當年也想這麼做,但我缺了那條母體。」他把目光從蒼背玄蟒身上收回來,落在江明月臉上,「我不是來殺你的。我徒弟的命,我早就記在御獸宗頭上,不差你一個。你剛破了境,這時候殺你太浪費。我現在手頭有更重要的事。」他重新拉上兜帽,右手從劍柄上移開——那動作自然而然,不像放棄,更像是對這次會面的時限早有預判。「等你到了築基後期,若你我都還沒死,再來打一場,用我教的劍。」

  他轉身走向草甸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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