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後四訣
羊皮冊子攤在石桌上。後九訣的第六頁，字跡和前面五頁不一樣——不是工整的慢，也不是猶豫的慢，是快了。周元抄到這一頁時筆追著悟性跑，墨跡有幾處甩出了筆畫之外。他覺得自己懂了。
第六訣只有十一個字。
「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
江明月把冊子合上，沒有急著練。他握著「分水」劍站在院子中央，左手五指收攏又鬆開，反覆三次。氣血跳渡自右臂湧來，掌心微微發熱。劍柄里的震顫傳到肩井穴，再沿陽蹺脈往下一路走到肋弓下緣，被那三寸灰白沉積物擋回來，又彈回肩井。一往一返，形成了一個極短的迴路。
小周天循環打通之後，身體裡的靈力流動不再是單向的。任督二脈構成大迴環，陽氣從丹田出發走督脈到百會，折返走任脈回丹田，半盞茶一圈。在這個大迴環之外，奇經八脈每打通一條就多一個支路。陽蹺脈現在只通了七成多，但最上面的門戶開了，支路就能用。靈力從任督大迴環里分出一縷走陽蹺支路，在肋弓下緣被堵住再彈回來——這一彈不是浪費，是刺激。沉積物被反覆彈壓，裂縫會越彈越大。
他收了雜念，開始想第六訣。
「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字面意思不難懂——劍氣外放。築基期修士靈力外放並不稀奇，他自己用冰寒靈力也能在劍身上凝出一層冰霜。但「鋒在劍先三尺」不是冰霜，不是水霧，是劍氣。真正的劍氣凝而不散，在劍尖前方形成一片看不見的鋒芒。劍還沒到，鋒芒先到了。
魯山散人會把這種殺招教給周元嗎？
他教了。羊皮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字跡是周元的，口訣是魯山散人的。但周元練沒練成是另一回事。以周元督脈未通、小周天未成的底子，劍氣外放最多能出去三寸，三尺是做夢。魯山散人知道周元練不成，所以放心教了。不是教徒弟，是存個檔——口訣寫在冊子上，徒弟死了冊子就是別人的，口訣還在，魯山散人不在乎。
江明月抬起左手，「分水」劍斜指前方。劍尖正對松林方向，隔著青石圍牆，松林樹冠在午後的陽光里一動不動。他閉上右眼，單用左眼看劍尖。
靈力從丹田出發，走任督大迴環半圈到肩井，分入左臂。冰寒靈力在經脈里流速很快——小周天打通後氣血末梢供應翻倍，靈力流速也跟著翻倍。靈力到了腕關節沒有停，直接灌入劍柄，沿劍身內的水屬性紋路往前推。
劍身水波紋亮起。從劍格到劍尖，一道道波紋依次點亮，像潮水漲過淺灘。靈力過了劍尖之後沒有消散——不是冰霜，也不是水霧。劍尖前方三寸的位置，空氣忽然模糊了一下。不是顏色變了，是光線穿過時打了個彎。
只有三寸。
三寸之後靈力散了。不是他不想推更遠，是靈力離開劍尖後失去了依託，像水潑出去一樣散成霧。劍氣凝而不散需要劍尖形成一個無形的靈力束口，像漏斗的把靈力集中成一束打出去。他還沒有找到那個束口。
再來。
他收劍，重新蓄力。這一次不走冰寒靈力。冰寒靈力屬性太強，凝練度夠但延展性差。他換水屬性——松林戰中「分水」劍的水屬性被徹底激活後，劍身自己就能產生純淨的水元。水元延展性比冰寒靈力好得多。
靈力再推。水元從劍身湧出，在劍尖前方形成一道極淡的透明水線。水線筆直往前延伸——五寸、七寸、一尺、一尺半。到了一尺半停住了。水線前端開始顫動，顫動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啪」一聲斷了。斷掉的水線前端化成一團水霧，被午後陽光一照，隱約能看見一道微型彩虹。
一尺半。
比三寸遠了不少，但離三尺還差一半。而且劍氣不只是「夠遠」就夠了——鋒在劍先三尺行，劍氣本身要有殺傷力。他這道水線頂多能在人臉上蒙一層水汽，連皮膚都劃不破。
江明月放下劍，在石凳上坐下。右胯剛才練劍時沒酸，現在坐下了反而開始發熱——不是微損傷，是小周天循環正在把新鮮氣血泵進關節囊。熱從骨頭深處往外滲，很舒服。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分水」劍。水屬性法器，中品，一千一百靈石。碧波仙子說中品法器的極限是靈力傳導率三成。三成是什麼概念——丹田裡十份靈力灌進去，到了劍尖只剩三份。另外七份耗散在傳導過程中。劍氣外放要在三份靈力耗盡之前，把它推出去並凝成鋒。這需要極高的靈力控制精度。
不是練不練的問題。是硬體天花板擺在那裡。
他把劍插回劍鞘，從右眼空間取出「饒命」劍。
劍一入手，右臂的青色紋路就亮了。蛟珠在骨骼深處跳了一下——不是示警，是感應。「饒命」劍劍身深處那團金色光點和蛟珠、龍骨、小周體內龍族真血同源。這把劍柳傳說是「看似凡鐵」，但柳傳也只是猜。當年在流雲劍宗，柳傳從宗門兵器庫里挑了這把最不起眼的劍給他，說「這把劍有東西」。
後來他用左眼看過了。劍身深處有一團金色光點，被層層疊疊的封印裹著。封印不是人為加上去的——是劍本身的材質在漫長歲月里自我封閉形成的。像傷口結痂。劍不知活了多少年，傷了多少年，把自己封起來了。
江明月左手握住「饒命」劍的劍柄。劍柄是普通的黑木柄，沒有紋路，沒有裝飾，握在手裡冰涼。和「分水」劍不同，「饒命」劍不傳導震顫——它沉默著，像一塊睡著了的鐵。
他把靈力灌進去。
靈力像泥牛入海。劍身毫無反應。沒有水波紋，沒有冰霜，沒有震顫。灌進去的靈力憑空消失了。
不對。不是消失。
左眼青色光暈里，他看見灌進去的靈力被劍身深處那團金色光點吸走了。金色光點在吞他的靈力。吞的量不大，十份吞了大約一份，剩下九份被封印擋在外面，沿著劍身表面散掉了。但確確實實吞了一份。
他繼續灌。金色光點吞了十份之後停了。吃飽了。然後光點開始發亮——不是光點本身變大，是亮度提升了，從暗金色變成正金色，再從正金色變成亮金色。亮度和龍骨骨髓腔里金色粉末的亮度一樣，和小周角芽接觸龍骨時的顏色一樣。
劍身表面開始發燙。不是他灌進去的靈力造成的燙，是劍自己燙的。金色光點像被點燃的火種，熱量從劍身深處往外傳導。劍身表面的鏽跡——那些看似凡鐵的灰黑色氧化層——在熱量下出現了一條極細的裂縫。
裂縫只有頭髮絲粗細，一寸來長。從劍格往劍尖方向延伸。裂縫裡透出一道極細的金光。
他停住靈力。金光立刻縮回去了。裂縫還在，但光沒了。
他摸了摸裂縫。指尖在劍身表面摸到一道極淺的凹痕，比頭髮絲還淺。但裂縫邊緣很光滑，不像裂開的，像本來就是一條縫，只是被鏽跡蓋住了。「饒命」劍在吞了他的靈力之後，自己裂開了一道口子。不是壞了——是醒了。
這把劍是活的。
或者說，這把劍里封著的東西是活的。
江明月把「饒命」劍放在石桌上。小周從藍寶的盤圈裡探出頭，金色豎瞳盯著劍身上的裂縫，角芽顏色從橙黃跳到暗紅。它從藍寶身邊爬過來，上了石凳，上了石桌，在「饒命」劍旁邊停下。低頭聞了聞裂縫的位置，然後抬起頭看江明月。角芽顏色在暗紅和正紅之間跳了一次，最後停在橙紅。
它沒有碰那把劍。
江明月把小周從石桌上抱下來。小周在他手心裡掙扎了一下——不是怕，是不想走。它的豎瞳一直盯著「饒命」劍，直到被放回藍寶身邊才移開。
藍寶的尾巴搭在小周背上，豎瞳在江明月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她低下頭，用信子碰了碰小周的角芽。
江明月拿起「饒命」劍，收進右眼空間。在收進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縫。裂縫裡金色光點已經暗下去了，但暗下去之後不是完全熄滅——有一絲極微弱的金光在裂縫底部緩緩流動，像岩漿在地縫裡蠕動。
第六訣「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以「分水」劍目前的上限，只能推到一尺半，而且沒有殺傷力。但如果用「饒命」劍呢？劍里封著的東西如果被激活一部分，劍氣能不能推到三尺？
先不急。「饒命」劍剛被喚醒了一丁點，裂縫才開了一寸。強行催動可能會傷到自己。等他再多餵幾次靈力，等裂縫再開大一些再說。
他把「分水」劍拔出來，繼續練第六訣。
水元推送。一尺半。斷。
再來。一尺六。斷。
再來。一尺六。斷。然後再來，一尺七。
一下午的時間，他把劍氣從一尺半推到兩尺。離三尺還差一尺。這一尺不是靠多練就能突破的——是法器本身的極限。中品法器的靈力傳導率上限是三成，想突破三成要麼換法器，要麼把中品法器用成上品。碧波仙子說法器認人，用久了和主人產生牽連，傳導率會慢慢提升。松林戰中「分水」劍的水屬性被徹底激活就是一個例子。但要把靈力傳導率從三成用到四成、五成，需要時間。他缺的就是時間。
日頭西沉時他把劍插回劍鞘，翻開羊皮冊子第七頁。
第七訣的字跡和前六訣都不一樣。前六訣周元抄得很認真，要麼工整要麼潦草，但都看得出是同一個人的筆跡。第七訣的筆跡變了。不是變了人，是變了心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在刻石碑。每個字都壓在紙上壓得很重，墨跡透到了紙背。
「劍回不歸，人歸劍不歸。劍留敵處，人回原處。中間一線，是生路。」
二十一個字。
江明月看完，把冊子合上了。
這一訣不是殺招。是脫身術。劍刺出去之後不收回，人借劍勢前沖的慣性脫身後退。劍留在敵人那裡，人退回原位。「中間一線」指的是從敵人位置到自己位置之間這條直線上，是唯一的生路。走偏一步就會被追上來。
魯山散人教周元這一訣時，周元一定很困惑。左手劍本來就是進攻的打法，為什麼要在殺招里夾一招脫身術？但江明月懂。左手劍步追劍連續七劍之後，關節到了極限。如果這時候敵人沒死，自己就是待宰的羔羊。魯山散人自己肯定遇到過這種情況——七劍刺完敵人還站著，他需要脫身。
這不是劍訣。是保命訣。
周元抄這一訣時刻得那麼用力，是不是也想到了這一層？師父教他脫身術，說明師父自己也需要脫身。師父不是無敵的。徒弟抄到這一頁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把冊子收進懷裡。
第八訣他沒翻。程豫說過——「別碰第八訣」。碧波仙子讓程豫帶的話也是這句。他沒問為什麼。後三訣需要左手劍配合左手步法，現在他連第七訣的技術細節都沒練過，翻第八訣是找死。
天快黑了。松林樹冠上殘陽熔成一片銅紅色。小周啃完最後一塊赤鐵礦，在青石板上用碎石擺形狀——三塊碎石排成一排，不排三角形。四塊排成十字。五塊排成等邊五邊形。排完之後它看了自己的財寶一眼，用角芽把碎石攏成一堆，爬回藍寶身邊睡覺。
一切如常。
但江明月知道不正常。今天一整天松林里沒有任何動靜。松鼠在正常心跳範圍內活動，蜈蚣在腐葉下蠕動，枯枝被風吹斷的青色漣漪在最遠感知範圍邊緣偶爾閃現。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有人在監視。那個第五個探子要麼走了，要麼找到了一個完全不會被他發現的觀察位置。
也許不是五十丈外。
也許是三十丈內，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左眼靈力運轉，青色光暈擴散。五十丈內沒有異常氣血流動，沒有異常聲音軌跡。他低頭看地面——青石圍牆外是一圈泥地，被前幾天的雨水泡軟過，表面幹了但踩上去應該會有腳印。他沿著圍牆外走了一圈，沒有腳印。苔蘚完好。枯枝沒有被踩斷的痕跡。
那個人沒來。或者來了但沒有留下痕跡。後者比前者更可怕。
他回到院裡，關上門。
丹田裡的靈力螺旋還在轉。半盞茶一圈。百會穴的閘門打開後，陽氣從督脈上去再從任脈下來，形成完整的小周天循環。靈核心底部那層淡金色比早上厚了一絲——不是錯覺，是靈力和陽氣在循環中互相交融產生的質變。碧波仙子說築基中期打通小周天的人，突破金丹期的瓶頸比常人小很多。因為小周天循環本身就是金丹期才能走通的，提前打通等於提前適應了金丹期的氣血運行方式。
他在床沿坐下，把「饒命」劍從右眼空間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劍身裂縫在黑暗中安安靜靜。金色光點沉在劍身深處，亮度比下午暗了很多，但還是能看見——像深井底部的螢火。他用左眼往裂縫裡看，裂縫內壁不是金屬斷面，不是鐵鏽，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的極薄鱗片狀結構。鱗片極小，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左眼放大後清清楚楚——每一片鱗片都是金色，形狀和龍鱗一樣，邊緣有鋸齒。
這把劍的劍身，是用龍鱗鑄的。
不是一塊龍鱗。是無數片龍鱗疊壓在一起，熔鑄成劍。鑄劍的人把龍鱗熔化時留下了龍族的本源之力，那股力量在劍身深處自我封閉成了那團金色光點。所謂的「看似凡鐵」，是龍鱗熔鑄後表面氧化成了灰黑色，看起來和普通鐵劍沒區別。
但現在裂縫開了。龍鱗結構暴露出來了。
江明月把手掌貼在劍身上。掌心能感覺到裂縫處有一絲極微弱的脈動——不是蛟珠的脈動，不是「分水」劍的震顫。是劍自己的心跳。
這把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劍，在吞了他的靈力之後，有了心跳。
第六訣只有十一個字。
「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
江明月把冊子合上，沒有急著練。他握著「分水」劍站在院子中央，左手五指收攏又鬆開，反覆三次。氣血跳渡自右臂湧來，掌心微微發熱。劍柄里的震顫傳到肩井穴，再沿陽蹺脈往下一路走到肋弓下緣，被那三寸灰白沉積物擋回來，又彈回肩井。一往一返，形成了一個極短的迴路。
小周天循環打通之後，身體裡的靈力流動不再是單向的。任督二脈構成大迴環，陽氣從丹田出發走督脈到百會，折返走任脈回丹田，半盞茶一圈。在這個大迴環之外，奇經八脈每打通一條就多一個支路。陽蹺脈現在只通了七成多，但最上面的門戶開了，支路就能用。靈力從任督大迴環里分出一縷走陽蹺支路，在肋弓下緣被堵住再彈回來——這一彈不是浪費，是刺激。沉積物被反覆彈壓，裂縫會越彈越大。
他收了雜念，開始想第六訣。
「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字面意思不難懂——劍氣外放。築基期修士靈力外放並不稀奇，他自己用冰寒靈力也能在劍身上凝出一層冰霜。但「鋒在劍先三尺」不是冰霜，不是水霧，是劍氣。真正的劍氣凝而不散，在劍尖前方形成一片看不見的鋒芒。劍還沒到，鋒芒先到了。
魯山散人會把這種殺招教給周元嗎？
他教了。羊皮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字跡是周元的，口訣是魯山散人的。但周元練沒練成是另一回事。以周元督脈未通、小周天未成的底子，劍氣外放最多能出去三寸，三尺是做夢。魯山散人知道周元練不成，所以放心教了。不是教徒弟，是存個檔——口訣寫在冊子上，徒弟死了冊子就是別人的，口訣還在，魯山散人不在乎。
江明月抬起左手，「分水」劍斜指前方。劍尖正對松林方向，隔著青石圍牆，松林樹冠在午後的陽光里一動不動。他閉上右眼，單用左眼看劍尖。
靈力從丹田出發，走任督大迴環半圈到肩井，分入左臂。冰寒靈力在經脈里流速很快——小周天打通後氣血末梢供應翻倍，靈力流速也跟著翻倍。靈力到了腕關節沒有停，直接灌入劍柄，沿劍身內的水屬性紋路往前推。
劍身水波紋亮起。從劍格到劍尖，一道道波紋依次點亮，像潮水漲過淺灘。靈力過了劍尖之後沒有消散——不是冰霜，也不是水霧。劍尖前方三寸的位置，空氣忽然模糊了一下。不是顏色變了，是光線穿過時打了個彎。
只有三寸。
三寸之後靈力散了。不是他不想推更遠，是靈力離開劍尖後失去了依託，像水潑出去一樣散成霧。劍氣凝而不散需要劍尖形成一個無形的靈力束口，像漏斗的把靈力集中成一束打出去。他還沒有找到那個束口。
再來。
他收劍，重新蓄力。這一次不走冰寒靈力。冰寒靈力屬性太強，凝練度夠但延展性差。他換水屬性——松林戰中「分水」劍的水屬性被徹底激活後，劍身自己就能產生純淨的水元。水元延展性比冰寒靈力好得多。
靈力再推。水元從劍身湧出，在劍尖前方形成一道極淡的透明水線。水線筆直往前延伸——五寸、七寸、一尺、一尺半。到了一尺半停住了。水線前端開始顫動，顫動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啪」一聲斷了。斷掉的水線前端化成一團水霧，被午後陽光一照，隱約能看見一道微型彩虹。
一尺半。
比三寸遠了不少，但離三尺還差一半。而且劍氣不只是「夠遠」就夠了——鋒在劍先三尺行，劍氣本身要有殺傷力。他這道水線頂多能在人臉上蒙一層水汽，連皮膚都劃不破。
江明月放下劍，在石凳上坐下。右胯剛才練劍時沒酸，現在坐下了反而開始發熱——不是微損傷，是小周天循環正在把新鮮氣血泵進關節囊。熱從骨頭深處往外滲，很舒服。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分水」劍。水屬性法器，中品，一千一百靈石。碧波仙子說中品法器的極限是靈力傳導率三成。三成是什麼概念——丹田裡十份靈力灌進去，到了劍尖只剩三份。另外七份耗散在傳導過程中。劍氣外放要在三份靈力耗盡之前，把它推出去並凝成鋒。這需要極高的靈力控制精度。
不是練不練的問題。是硬體天花板擺在那裡。
他把劍插回劍鞘，從右眼空間取出「饒命」劍。
劍一入手，右臂的青色紋路就亮了。蛟珠在骨骼深處跳了一下——不是示警，是感應。「饒命」劍劍身深處那團金色光點和蛟珠、龍骨、小周體內龍族真血同源。這把劍柳傳說是「看似凡鐵」，但柳傳也只是猜。當年在流雲劍宗，柳傳從宗門兵器庫里挑了這把最不起眼的劍給他，說「這把劍有東西」。
後來他用左眼看過了。劍身深處有一團金色光點，被層層疊疊的封印裹著。封印不是人為加上去的——是劍本身的材質在漫長歲月里自我封閉形成的。像傷口結痂。劍不知活了多少年，傷了多少年，把自己封起來了。
江明月左手握住「饒命」劍的劍柄。劍柄是普通的黑木柄，沒有紋路，沒有裝飾，握在手裡冰涼。和「分水」劍不同，「饒命」劍不傳導震顫——它沉默著，像一塊睡著了的鐵。
他把靈力灌進去。
靈力像泥牛入海。劍身毫無反應。沒有水波紋，沒有冰霜，沒有震顫。灌進去的靈力憑空消失了。
不對。不是消失。
左眼青色光暈里，他看見灌進去的靈力被劍身深處那團金色光點吸走了。金色光點在吞他的靈力。吞的量不大，十份吞了大約一份，剩下九份被封印擋在外面，沿著劍身表面散掉了。但確確實實吞了一份。
他繼續灌。金色光點吞了十份之後停了。吃飽了。然後光點開始發亮——不是光點本身變大，是亮度提升了，從暗金色變成正金色，再從正金色變成亮金色。亮度和龍骨骨髓腔里金色粉末的亮度一樣，和小周角芽接觸龍骨時的顏色一樣。
劍身表面開始發燙。不是他灌進去的靈力造成的燙，是劍自己燙的。金色光點像被點燃的火種，熱量從劍身深處往外傳導。劍身表面的鏽跡——那些看似凡鐵的灰黑色氧化層——在熱量下出現了一條極細的裂縫。
裂縫只有頭髮絲粗細，一寸來長。從劍格往劍尖方向延伸。裂縫裡透出一道極細的金光。
他停住靈力。金光立刻縮回去了。裂縫還在，但光沒了。
他摸了摸裂縫。指尖在劍身表面摸到一道極淺的凹痕，比頭髮絲還淺。但裂縫邊緣很光滑，不像裂開的，像本來就是一條縫，只是被鏽跡蓋住了。「饒命」劍在吞了他的靈力之後，自己裂開了一道口子。不是壞了——是醒了。
這把劍是活的。
或者說，這把劍里封著的東西是活的。
江明月把「饒命」劍放在石桌上。小周從藍寶的盤圈裡探出頭，金色豎瞳盯著劍身上的裂縫，角芽顏色從橙黃跳到暗紅。它從藍寶身邊爬過來，上了石凳，上了石桌，在「饒命」劍旁邊停下。低頭聞了聞裂縫的位置，然後抬起頭看江明月。角芽顏色在暗紅和正紅之間跳了一次，最後停在橙紅。
它沒有碰那把劍。
江明月把小周從石桌上抱下來。小周在他手心裡掙扎了一下——不是怕，是不想走。它的豎瞳一直盯著「饒命」劍，直到被放回藍寶身邊才移開。
藍寶的尾巴搭在小周背上，豎瞳在江明月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她低下頭，用信子碰了碰小周的角芽。
江明月拿起「饒命」劍，收進右眼空間。在收進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縫。裂縫裡金色光點已經暗下去了，但暗下去之後不是完全熄滅——有一絲極微弱的金光在裂縫底部緩緩流動，像岩漿在地縫裡蠕動。
第六訣「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以「分水」劍目前的上限，只能推到一尺半，而且沒有殺傷力。但如果用「饒命」劍呢？劍里封著的東西如果被激活一部分，劍氣能不能推到三尺？
先不急。「饒命」劍剛被喚醒了一丁點，裂縫才開了一寸。強行催動可能會傷到自己。等他再多餵幾次靈力，等裂縫再開大一些再說。
他把「分水」劍拔出來，繼續練第六訣。
水元推送。一尺半。斷。
再來。一尺六。斷。
再來。一尺六。斷。然後再來，一尺七。
一下午的時間，他把劍氣從一尺半推到兩尺。離三尺還差一尺。這一尺不是靠多練就能突破的——是法器本身的極限。中品法器的靈力傳導率上限是三成，想突破三成要麼換法器，要麼把中品法器用成上品。碧波仙子說法器認人，用久了和主人產生牽連，傳導率會慢慢提升。松林戰中「分水」劍的水屬性被徹底激活就是一個例子。但要把靈力傳導率從三成用到四成、五成，需要時間。他缺的就是時間。
日頭西沉時他把劍插回劍鞘，翻開羊皮冊子第七頁。
第七訣的字跡和前六訣都不一樣。前六訣周元抄得很認真，要麼工整要麼潦草，但都看得出是同一個人的筆跡。第七訣的筆跡變了。不是變了人，是變了心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在刻石碑。每個字都壓在紙上壓得很重，墨跡透到了紙背。
「劍回不歸，人歸劍不歸。劍留敵處，人回原處。中間一線，是生路。」
二十一個字。
江明月看完，把冊子合上了。
這一訣不是殺招。是脫身術。劍刺出去之後不收回，人借劍勢前沖的慣性脫身後退。劍留在敵人那裡，人退回原位。「中間一線」指的是從敵人位置到自己位置之間這條直線上，是唯一的生路。走偏一步就會被追上來。
魯山散人教周元這一訣時，周元一定很困惑。左手劍本來就是進攻的打法，為什麼要在殺招里夾一招脫身術？但江明月懂。左手劍步追劍連續七劍之後，關節到了極限。如果這時候敵人沒死，自己就是待宰的羔羊。魯山散人自己肯定遇到過這種情況——七劍刺完敵人還站著，他需要脫身。
這不是劍訣。是保命訣。
周元抄這一訣時刻得那麼用力，是不是也想到了這一層？師父教他脫身術，說明師父自己也需要脫身。師父不是無敵的。徒弟抄到這一頁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把冊子收進懷裡。
第八訣他沒翻。程豫說過——「別碰第八訣」。碧波仙子讓程豫帶的話也是這句。他沒問為什麼。後三訣需要左手劍配合左手步法，現在他連第七訣的技術細節都沒練過，翻第八訣是找死。
天快黑了。松林樹冠上殘陽熔成一片銅紅色。小周啃完最後一塊赤鐵礦，在青石板上用碎石擺形狀——三塊碎石排成一排，不排三角形。四塊排成十字。五塊排成等邊五邊形。排完之後它看了自己的財寶一眼，用角芽把碎石攏成一堆，爬回藍寶身邊睡覺。
一切如常。
但江明月知道不正常。今天一整天松林里沒有任何動靜。松鼠在正常心跳範圍內活動，蜈蚣在腐葉下蠕動，枯枝被風吹斷的青色漣漪在最遠感知範圍邊緣偶爾閃現。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有人在監視。那個第五個探子要麼走了，要麼找到了一個完全不會被他發現的觀察位置。
也許不是五十丈外。
也許是三十丈內，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左眼靈力運轉，青色光暈擴散。五十丈內沒有異常氣血流動，沒有異常聲音軌跡。他低頭看地面——青石圍牆外是一圈泥地，被前幾天的雨水泡軟過，表面幹了但踩上去應該會有腳印。他沿著圍牆外走了一圈，沒有腳印。苔蘚完好。枯枝沒有被踩斷的痕跡。
那個人沒來。或者來了但沒有留下痕跡。後者比前者更可怕。
他回到院裡，關上門。
丹田裡的靈力螺旋還在轉。半盞茶一圈。百會穴的閘門打開後，陽氣從督脈上去再從任脈下來，形成完整的小周天循環。靈核心底部那層淡金色比早上厚了一絲——不是錯覺，是靈力和陽氣在循環中互相交融產生的質變。碧波仙子說築基中期打通小周天的人，突破金丹期的瓶頸比常人小很多。因為小周天循環本身就是金丹期才能走通的，提前打通等於提前適應了金丹期的氣血運行方式。
他在床沿坐下，把「饒命」劍從右眼空間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劍身裂縫在黑暗中安安靜靜。金色光點沉在劍身深處，亮度比下午暗了很多，但還是能看見——像深井底部的螢火。他用左眼往裂縫裡看，裂縫內壁不是金屬斷面，不是鐵鏽，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的極薄鱗片狀結構。鱗片極小，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左眼放大後清清楚楚——每一片鱗片都是金色，形狀和龍鱗一樣，邊緣有鋸齒。
這把劍的劍身，是用龍鱗鑄的。
不是一塊龍鱗。是無數片龍鱗疊壓在一起，熔鑄成劍。鑄劍的人把龍鱗熔化時留下了龍族的本源之力，那股力量在劍身深處自我封閉成了那團金色光點。所謂的「看似凡鐵」，是龍鱗熔鑄後表面氧化成了灰黑色，看起來和普通鐵劍沒區別。
但現在裂縫開了。龍鱗結構暴露出來了。
江明月把手掌貼在劍身上。掌心能感覺到裂縫處有一絲極微弱的脈動——不是蛟珠的脈動，不是「分水」劍的震顫。是劍自己的心跳。
這把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劍，在吞了他的靈力之後，有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