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青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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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月沒有動。

  小周的角芽顏色停在深紅色,不再加深,也沒有褪去。淡金色豎瞳盯著松林方向,十七節身體繃成一條直線,四對螭龍式前爪摳進石板縫裡,後十節步足蹬著地面——不是攻擊姿態,是戒備。

  藍寶的尾巴從小周背上移開了。她的身體從水缸沿上滑下來,幽藍色鱗片貼著地面遊動,無聲無息地擋在小周前面。豎瞳縮成線,信子吞吐間發出極輕微的嘶嘶聲。

  兩隻靈寵都在戒備同一個方向。

  但蛟珠沒有示警。

  江明月左眼青色光暈擴散到最大。五十丈內,松林里沒有任何異常。松鼠蹲在樹枝上,心跳一百二十拍每分,正常。一隻蜈蚣在腐葉下蠕動,體腔里的泥土被擠壓成細線,正常。三根枯枝被風吹斷,青色漣漪從斷裂處向外擴散,也是正常的風。

  一百丈外,他看不見。

  但他右胯的灼燙還沒完全消退。關節深處被清洗過的通透感還在,軟骨表面磨掉的微小損傷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修復。督脈貫通後的自愈能力,加上丹田靈力螺旋帶來的氣血充盈,讓他的身體修復速度比普通築基中期快了至少三成。

  快了,但不夠快。

  右胯的軟骨磨損需要至少半個時辰才能完全修復。如果現在動手,他走不出第七劍,右胯就會開始疼。不是忍不忍的問題——軟骨一旦磨損到露出下面的骨質,就不是修養能解決的事了。程豫說從三成力開始,每天加一成,是有道理的。軟骨需要在一次次微損傷和修復中慢慢增厚,這個過程急不得。

  江明月鬆開劍柄。

  「分水」劍在磁鐵劍鞘里輕輕震動了一下,像被按住脖子的活物。

  他走回屋裡,把門敞開。

  不是不防。是讓對方看見——我在屋裡,門開著,你來。

  小周回頭看了他一眼。淡金色豎瞳眨了眨,然後轉回去,繼續盯著松林。角芽的深紅色開始褪了,從深紅轉暗紅,從暗紅轉橙紅。威脅在遠離。

  江明月在床沿坐下,左眼一直開著。

  松林里的松鼠心跳從一百二十拍降到一百拍。蜈蚣繼續蠕動。枯枝不再斷裂。

  那個人走了。

  沒有進五十丈。

  程豫說對了。他下次不會走到四十丈。他停在五十丈外,或者更遠。用距離測試江明月的感知極限。今天是一百丈,下次可能是八十丈,再下次可能是六十丈。一步步逼近,直到找到那個恰好不會被發現的距離。

  然後他會停在那個距離上。

  一直停著。

  等江明月出門,等江明月下山,等江明月走到一個沒有宗門庇護的地方。

  江明月閉上左眼。

  小周從石板縫裡拔出前爪,十七節身體鬆弛下來,蜿蜒著爬回水缸邊。它從礦石籃里叼出一塊赤鐵礦,但沒有啃,只是含著。藍寶的豎瞳從線變回橢圓,但沒有回到水缸沿上。她盤在小周旁邊,尾巴尖搭在小周背上,幽藍色鱗片貼著小周的淡金色龍鱗。

  一藍一金。

  兩隻靈寵挨在一起,都不出聲。

  江明月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羊皮冊子。翻到後九訣第二頁。

  「步到劍發,中間無物。有物則滯,滯則敗。」

  又是十個字。周元的字跡在這一頁比第一頁潦草。不是不耐煩,是抄到這裡時手開始抖了——墨跡有幾處洇開,是筆尖停留太久。他在想。抄到「中間無物」四個字時,他在想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江明月的左肩忽然一陣刺痛。

  不是關節囊的暗傷——那個已經好了。

  是肩胛骨內側,脊柱左側兩寸的位置。督脈上半段風府穴到百會穴之間,灰白色沉積物被水磨功夫磨掉後露出的光滑內壁上,有一處極細小的裂縫。不是新傷,是舊傷。蒼梧山礦洞裡被鐵甲蜈蚣撞在石壁上留下的。當時沒當回事,養了幾天就不疼了。但現在督脈貫通,感知精度大幅提升,這個舊傷的位置被重新翻了出來。

  裂縫不大,頭髮絲粗細,兩分長短。靈力流經時會從裂縫滲出去一絲。滲出去的量極少,對整體靈力運轉影響不到百分之一。但滲出去的靈力會刺激裂縫周圍的筋肉,產生酸脹。

  不是痛。

  是「知道那裡裂過」。

  和右臂尺骨的骨膜裂縫一樣。身體記住了受傷的位置,督脈貫通後這份記憶被重新喚醒。


  江明月按住左肩胛骨內側。

  靈力從督脈灌注過去,裂縫被靈力填滿,酸脹感輕了一些。但靈力不能一直停在那裡,一撤走,裂縫又空了。需要時間讓它自己長好。

  他把羊皮冊子放下,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小周含著赤鐵礦抬起頭看他。江明月蹲下,從它嘴裡把赤鐵礦拿走。小周的淡金色豎瞳眨了眨,沒有爭——赤鐵礦是它的,但它允許江明月拿走。不是因為江明月是主人,是因為江明月是「親族」。

  江明月把赤鐵礦握在左手掌心。

  礦石含微量火行靈力,入手溫熱。他運轉冰寒靈力,從掌心滲入礦石內部。火行靈力和冰寒靈力碰撞,礦石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不是碎裂,是兩種靈力互相抵消時產生的細微振動。

  他把抵消後的礦石粉末倒在小周面前。

  小周低頭聞了聞。抬頭看他。淡金色豎瞳里有一種他看得懂的情緒——不高興。

  火行靈力沒了。

  這塊礦石白啃了。

  小周用角芽把粉末撥到一邊,轉身從礦石籃里重新叼了一塊赤鐵礦,爬到水缸另一邊,背對著江明月開始啃。

  「咔。」

  第一口。聲音比平時重。

  藍寶的信子吐出來,在江明月手背上舔了一下。涼絲絲的。然後她爬到小周旁邊,盤成圈,尾巴搭在小周背上。

  江明月站起來,左肩胛骨內側的裂縫又在酸脹。

  他走出院子。

  松林里的霧氣早就散了,陽光從樹冠縫隙里刺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他沒有走遠,沿著小院外圍的青石圍牆走了一圈。圍牆不高,到他胸口,青石上長滿墨綠色的苔蘚,厚的有一指厚。

  走到西牆時他停住了。

  牆上有一道痕跡。

  不是刻痕,不是刮痕。是苔蘚被壓過的痕跡——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像有人用手按過。位置在牆頭,手掌按下去時身體重心前移,正在翻牆。

  江明月左眼靈力流轉。

  痕跡上殘留的氣息極其微弱,幾乎被苔蘚自己的氣味蓋住了。但左眼能「看」見——青色漣漪的殘影。手掌按壓的瞬間,空氣被擠壓出去,形成一圈極淡的漣漪。漣漪的形狀是——

  鋸齒狀。

  《聽松訣》里記載的,細密的鋸齒狀漣漪。

  啃礦石的聲音。

  江明月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灰袍道人的灰色布料背面有指甲刮痕。灰袍斜疤的刀柄纏麻繩。周元的窄劍有龍血殘珠。三個人,三種不同的物品,不同的氣味。但有一種東西是他們共有的——修煉同一種功法或服用同一種丹藥後,呼吸帶出的體內氣息會有相似的特徵。

  他分辨不出來。

  人的鼻子沒有這個能力。

  但小周有。

  小周今天盯著的方向,不是灰袍道人來的方向,不是灰袍斜疤來的方向,不是周元來的方向。是一個新方向。

  第四個人。

  「那些人」派來的第四個探子。

  江明月回到院裡時,小周已經啃完第二塊赤鐵礦。它看見江明月進來,淡金色豎瞳在他左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角芽顏色從橙紅轉成橙黃——思考的顏色。

  它知道江明月左肩有舊傷。

  怎麼知道的?

  蛟珠和小周體內的龍族真血有感應,能通過同頻脈動傳遞力量。但蛟珠在江明月右臂,左肩胛骨的裂縫和蛟珠沒有直接關聯。小周感知到的是另一條路徑——氣味。舊傷裂縫處滲出的靈力帶著極微弱的血液氣息,從筋肉深處滲到皮膚表面,再透過衣料散發到空氣里。

  人的鼻子聞不到。

  小周聞得到。

  江明月在石凳上坐下,把左肩胛骨的位置對著小周。小周從水缸邊爬過來,十七節身體蜿蜒過青石板,停在他腳邊。它抬起頭,淡金色豎瞳盯著左肩胛骨的位置,角芽顏色從橙黃轉成橙紅,然後——

  然後它爬上了他的膝蓋。

  三寸長的身體,淡金色龍鱗在陽光下反著光。它沿著江明月的大腿爬到腰側,從腰側爬到左肩,十七節身體貼著他左肩胛骨的位置,停下了。


  角芽頂進衣領,貼住皮膚。

  發燙。

  不是平時那種溫熱,是燙。接近正紅色時的溫度。

  江明月沒有動。

  小周的角芽貼在他左肩胛骨內側裂縫的位置上,熱度從角芽透進皮膚,透進筋肉,透進督脈內壁那條頭髮絲粗細的裂縫。熱度到了裂縫深處後不再擴散,停在那裡,像一團被包裹住的火焰。

  裂縫處的酸脹感開始減輕。

  不是被壓制,是被填補。

  小周體內的金色血脈流動速度加快了。十個呼吸一個循環變成了七個呼吸一個循環。金色血脈每完成一個循環,角芽的溫度就升高一分,裂縫處的酸脹就減輕一分。

  持續了大約一盞茶時間。

  小周的角芽溫度開始下降。金色血脈流速恢復十個呼吸一個循環。它從江明月衣領里抽出角芽,爬下他的肩膀,爬下他的腰側,爬下他的大腿,回到青石板上。

  然後它不動了。

  十七節身體蜷成一團,淡金色龍鱗暗淡了許多,角芽顏色從橙紅退到橙黃,再退到淺黃。豎瞳半閉,口器微微張開,口器腔體裡的毒液腺囊癟了——不是捕獵消耗的,是剛才那一盞茶時間裡消耗掉的。

  藍寶爬過來,用尾巴把小周捲起來,叼回水缸邊。她把小周放在礦石籃旁邊的軟布上——那是小周睡覺的地方——然後用身體盤成圈,把小周圍在中間。豎瞳盯著江明月,沒有責備,也沒有警惕。

  只是看著他。

  江明月按住左肩胛骨。

  裂縫還在。頭髮絲粗細,兩分長短。但裂縫內壁上多了一層極淡的金色。不是小周的龍族真血——真血還在小周體內。是龍族真血的力量投射。小周用角芽把自己的力量渡進裂縫,不是修復,是「填充」。金色力量填補了裂縫的空隙,讓靈力流經時不再滲漏。

  酸脹感完全消失了。

  代價是小周體內的力量消耗了大半。它蜷在藍寶的盤圈裡,角芽淺黃色,呼吸比平時慢了一半。不是受傷,是累。像嘶鳴逼退灰袍道人那次一樣,把力量用到了極限。

  江明月站起來,走到水缸邊。

  藍寶的豎瞳盯著他,沒有讓開。他蹲下,把手伸進盤圈,指尖碰了碰小周的角芽。角芽微涼——不是平時那種溫熱,是涼。像被抽走了溫度。

  小周的淡金色豎瞳睜開一條縫,看清是他,又閉上了。

  角芽顏色從淺黃往上揚了一絲。橙黃。

  它認得他的手指。

  江明月把手收回來,從懷裡掏出小周的財寶——樹皮卷、小石子、枯樹葉、麻繩頭、槐樹籽。五樣東西放在軟布旁邊,排成一條直線。

  小周的豎瞳睜開,看了財寶一眼。

  沒動。

  沒力氣動。

  藍寶的尾巴伸過來,把五樣東西攏到小周角芽能碰到的地方。小周用角芽頂了頂樹皮卷,然後不動了。

  江明月在藍寶的盤圈外坐了很久。

  日頭從正中偏西時,小周的角芽顏色恢復到了橙黃。它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吃東西,是把財寶重新排列——從直線拆散,排成十字。然後它從藍寶的盤圈裡爬出來,爬到礦石籃邊,叼了一塊赤鐵礦開始啃。

  「咔。」

  第一口。

  聲音比平時輕,但它在啃了。

  江明月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右胯的灼燙已經完全消退。關節深處被清洗過的通透感比半個時辰前更明顯——軟骨表面的微損傷修復了大半,只剩極細微的不平。再修養一晚,明天可以繼續練步法。

  但他沒有練。

  他站在院子中央,閉上右眼,左眼青色光暈擴散到最大。

  松林里,松鼠的心跳九十拍。蜈蚣在腐葉下蠕動。枯枝沒有斷裂。

  五十丈內,沒有青色人形輪廓。

  一百丈外,看不見。

  但西牆上的苔蘚壓痕還在。巴掌大小,邊緣模糊。有人用手按過那道牆,身體重心前移,正在翻進來。然後沒有翻。為什麼?因為小周的角芽變紅了。小周感知到了他的氣息,角芽變色,那個人在翻牆的最後一刻退了回去。

  他退到了百丈外。


  然後一直停在那裡。

  停到小周角芽褪色,停到江明月回屋,停到小周消耗力量填補裂縫,停到現在。

  他還在。

  江明月睜開右眼。

  雙眼視野重合的瞬間,左肩胛骨內側裂縫裡的金色填充物微微發熱。不是小周的力量在發熱,是他的靈力流經時被金色力量「染」上了一絲溫度。這一絲溫度順著督脈上行,過風府,到百會穴閘門外的細小縫隙,滲進去。

  百會穴的閘門震動了一下。

  極輕。像被風吹動的門帘。

  江明月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不是百會穴要被沖開了——靈力濃度才七成出頭,遠遠不夠。是金色力量讓他看見了沖開百會穴的可能路徑。不是從正面沖,是從縫隙滲。督脈上半段的灰白色沉積物已經用水磨功夫磨掉了,內壁光滑如鏡。百會穴的閘門周圍有無數細小縫隙,陽氣一直是從這些縫隙旁支繞過的,流量只有正路的十分之一。

  但如果把縫隙擴大呢?

  不是磨掉閘門——閘門是百會穴本身,硬沖會損傷督脈。是擴大閘門周圍的縫隙,讓更多陽氣從縫隙滲過去。等陽氣積累到一定程度,閘門自己會鬆動。

  這是另一條路。

  不是正道,是旁門。

  但碧波仙子說過,督脈貫通沒有固定章法,每個人身體不一樣,沖關的路徑也不一樣。有人正面沖開,有人側面繞過,有人從裡面融化。柳傳當年沖開百會穴,靠的是《化龍真解》里一味虎狼之藥,差點燒壞腦子。他活下來了,百會穴也開了,但開了之後整整三年右半身沒有知覺。

  江明月按住百會穴。

  金色力量已經消散了。小周渡進他體內的力量只夠填充裂縫,不夠做別的。但那一瞬間的路徑他記住了——不是記住,是身體記住了。督脈貫通後,身體的記憶比腦子可靠。

  他放下手。

  西牆外,松林深處,枯枝斷裂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

  青色漣漪尖錐狀。

  距離——超過五十丈。

  那個人動了。

  不是靠近,是退走。

  他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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