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築基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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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傷的七天,江明月把《聽松訣》翻來覆去嚼了不下百遍。

  不是玉簡里那段口訣——口訣只有幾十個字,第一遍就背下來了。他嚼的是口訣背後那些沒寫出來的東西。「松濤過耳,非聽之以耳,聽之以氣」——氣是什麼?不是靈力。口訣里明確寫了「築基可修」,說明修煉《聽松訣》不需要靈力支撐。不是靈力,那就是氣血。用氣血去「聽」。

  他在老槐樹下坐了三天,閉著眼,試著用意念去捕捉院牆外的聲音。風吹松針的聲音、藍寶腹鱗碾過石板的聲音、小周啃礦石的聲音——這些聲音他都能聽見,但都是靠耳朵聽見的。用氣血去「聽」是什麼感覺,他摸不到門檻。

  第四天傍晚,小周從院牆根下叼回來一隻蟋蟀。蟋蟀還活著,在小周口器里蹬著腿。小周把它放在石板上,用前爪按住,然後昂起頭,豎瞳看著江明月,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意思是——你看。

  江明月看著那隻蟋蟀。蟋蟀的翅膀在掙扎時微微張開又合上,發出極細極尖的鳴叫聲。聲音很小,小到稍微離遠一步就聽不見了。但他坐在老槐樹下,離石板有五六步遠,卻聽得清清楚楚。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左眼。

  左眼在蟋蟀鳴叫的瞬間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氣血波動。蟋蟀沒有氣血,但鳴叫時翅膀振動會擾動空氣中的靈氣。靈氣被擾動之後產生的漣漪,在左眼的視野里呈現出一種極淡極薄的青色。不是聲音,是「聲音的影子」。

  他把這個發現和《聽松訣》的口訣對照了一遍。「松濤過耳,非聽之以耳,聽之以氣」——古蘭族造字是描摹運動,不是描摹外形。《聽松訣》的「聽」字,描摹的也不是耳朵接收聲音的過程,而是聲音在空氣中傳播時留下的軌跡。不是聽聲音,是「看」聲音。

  第五天,他把左眼閉上一半,只用右眼去看。右眼能看見物體內部的靈力分布,但看不見聲音的軌跡。他又把右眼閉上,只用左眼去看。左眼捕捉到的聲音軌跡比雙眼同時睜開時清晰了不止一倍——青色的漣漪從蟋蟀翅膀上擴散開來,一圈一圈,由密到疏,最密的地方在翅膀根部,最疏的地方擴散到三尺之外就消散了。原來雙眼同時睜開時,右眼的視野會干擾左眼。右眼看的是「物體」,左眼看的是「運動」。兩套視覺系統在腦子裡打架,左眼的精細感知被右眼拖累了。

  他把左眼單獨練了兩天。先看小周啃礦石——口器甲殼摩擦礦石時產生的青色漣漪是細密的鋸齒狀。再看藍寶滑過石板——腹鱗碾過石面時產生的漣漪是平滑的波浪狀。再看風吹老槐樹葉子——樹葉抖動時產生的漣漪是散亂的碎點,像雨打水面。每一種聲音的影子都不一樣。

  第七天早上,他坐在老槐樹下,閉著右眼,只用左眼看世界。

  院牆外五十丈處,一隻松鼠從松樹上跳下來,前爪落地時踩斷了一根枯枝。枯枝斷裂的聲音在空氣中產生的青色漣漪,從左眼的視野邊緣擴散開來,漣漪的形狀是一道極細極銳的尖錐——尖錐指向枯枝斷裂的位置。他把意念集中在左眼上,追著那道尖錐狀的漣漪往回看。尖錐的根部連著枯枝,枯枝的斷面參差不齊,斷口處的木質纖維一根一根清晰可辨。

  五十丈。他用左眼「聽」見了五十丈外一根枯枝斷裂的聲音。

  不是聽見。是看見。

  他把這個距離記在心裡。《聽松訣》玉簡里說,「修至深處,百米內落葉聲如鐘鳴」。百米是三十三丈左右。他現在能「聽」見五十丈外的枯枝斷裂聲,已經超過了《聽松訣》記載的極限。不是他天賦異稟,是左眼被蛟珠和蛇類特性融合之後,本身就具備捕捉氣血和能量軌跡的能力。《聽松訣》只是教他把這種能力用在了「聽聲」上。

  當天下午,他把靈力從丹田調出來,沿督脈上行。

  七天的藥力滋養讓右臂的骨膜裂縫基本癒合了。握劍時尺骨表面還有一絲隱隱的摩擦感,但已經不疼了。小腹的劍傷收口收得很好,碧波仙子的外傷藥在傷口表面凝成了一層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是嫩紅色的新肉。左肩的神經損傷恢復得最慢——劍刃切斷的神經末梢正在重新生長,生長速度大約是每天一絲。七天長了不到半分。左臂能抬到比肩膀低半寸的位置了。再往上抬,肩窩深處那根針還在等著他。

  靈力流到風府穴時,他感覺到了阻力。督脈上半段那層灰白色沉積物,在養傷的七天裡被他用水磨功夫又磨掉了大約一分的厚度。風府穴到百會穴之間的通道現在有小指粗細了,通道內壁被靈力反覆沖刷之後變得光滑如鏡。靈力流過時幾乎沒有阻力——但這只是通道本身的阻力。真正的阻力在百會穴。

  百會穴是督脈的終點,也是督脈和任脈在頭頂的交匯處。打通督脈的最後一步,不是磨掉沉積物,是沖開百會穴。百會穴像一道閘門,閘門這邊是督脈,閘門那邊是任脈。督脈的陽氣上升到百會穴之後,要翻過閘門,才能沿任脈下行,完成小周天循環。他現在的情況是——督脈的陽氣到了百會穴側面,從一條極細的旁支繞過去了。繞過去之後陽氣沿著面部正中線下行,止於人中。這條路是通的,但它是「繞路」,不是「正路」。繞路的流量只有正路的十分之一。


  他試過正面衝擊百會穴。靈力從尾椎出發,沿脊柱一路上行,過大椎,過風府,到百會穴下方時猛地加速。靈力撞在百會穴的閘門上,閘門紋絲不動。撞上去的靈力被彈回來,在百會穴下方形成一個極小的漩渦。漩渦轉了幾圈就消散了,什麼都沒留下。

  築基初期沖不開百會穴。他需要更多的靈力。更多的靈力意味著更高的修為。

  第八天早上,也就是碧波仙子讓他去大殿的日子。

  江明月醒來時,感覺到丹田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靈力的量增加了——養傷的七天他沒有刻意修煉,靈力的量應該和七天前差不多。但丹田裡的液態靈力變了。七天前,液態靈力是安靜的,像一缸放在地上的水。今天早上,那缸水在動。不是晃動,是流動——從缸底往缸沿,沿著一個極緩慢的螺旋軌跡在轉動。轉得很慢,大約一盞茶轉一圈。不仔細感知根本發現不了。

  他把意識沉入丹田。液態靈力的螺旋中心,有一個極小的點。針尖大小,顏色比周圍的靈力深一絲。螺旋就是圍著這個點在轉。他把意識靠近那個點——不是靈力匯聚成的點,是丹田空間本身的一個「凹陷」。像缸底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往上鼓起一個小包。小包的頂端凹下去一個極淺極小的坑。

  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右臂的青色紋路匯合點,被蛟珠撐出來的那個小包,頂端也有一個這樣的凹陷。蛟珠的力量核心。丹田裡這個凹陷,是他的靈力核心。不是蛟珠那樣的外來印記,是自己長出來的。

  他試著用意念推動那個螺旋。螺旋的轉速快了一絲——從一盞茶一圈變成了大約半盞茶一圈。轉速加快之後,丹田裡的液態靈力開始往螺旋中心匯聚。匯聚過去的靈力被那個極小的凹陷吸進去,在凹陷里轉了一圈,然後被吐出來。吐出來的靈力比吸進去時濃了一絲。極細微的一絲,但確實更濃了。

  液態靈力從「七成濃度」向「七成一」邁進了一步。

  他把意識從丹田裡退出來,睜開眼。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淡金色的方形。小周趴在水缸沿上,豎瞳盯著水面,口器半開。它最近迷上了看水——不是看自己的倒影,是看水面上飄過的雲、落下的松針、偶爾點水的蜻蜓。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藍寶盤在缸沿下面,尾巴尖搭在小周尾巴尖上,豎瞳半閉。

  江明月把衣襟攏好,站起來。左肩活動範圍比昨天又大了半分——能抬到和肩膀平齊了。他試著把左臂舉高,舉到與肩平齊時,肩窩深處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不疼,但警告他——到此為止。

  他把窄劍插進左腰側的磁鐵劍鞘里。兩把窄劍並排插著,鞘口的螭龍頭含著兩把劍的根部。分水劍掛在右腰側。饒命劍收在右眼空間裡。冰蠶絲外袍上被劍刃切開的口子已經讓藍寶用蛛絲補好了——藍寶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束銀白色的蛛絲,纏在尾巴尖上,一針一針地縫。縫得很醜,針腳歪歪扭扭的,但結實。小周趴在旁邊看藍寶縫衣服,看了一整個下午。藍寶每縫一針,小周的喉嚨里就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像在計數。

  他推開院門。山道上的晨霧還沒散盡,薄薄的一層纏在松樹半腰上。青石台階濕漉漉的,踩上去有極細微的水聲。走到山道拐彎處時,他停了一步。石階上那塊深褐色的痕跡已經徹底看不見了。灰袍人跪過的位置被露水泡透了,被陽光曬褪了色,被灰塵蓋住了。什麼都沒留下。

  他繼續往上走。

  螭龍峰主殿的門大敞著。碧波仙子坐在螭龍圖下的蒲團上,面前矮几上擱著一把劍——「螭咬」。灰黑色的鐵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她今天穿的還是素色道袍,頭髮用玉簪挽在腦後。右手袖口捲起來,小臂上那道兩寸長的口子已經收口了,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疤。

  「坐。」她說。

  江明月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傷怎麼樣了?」

  「左肩還差半分。別的都好了。」

  碧波仙子點了點頭。她把手伸過來,按住他的脈門。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力道不輕不重。按了大約五個呼吸,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的靈力在轉。」

  「今天早上開始的。」

  「不是你自己轉的?」

  「不是。自己轉起來的。」

  她把手指收回去,攏進袖子裡。「築基初期的靈力是靜止的。能自己轉起來,說明丹田裡生出了靈力核心。靈力核心會自己吸引靈力,自己壓縮靈力。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刻意修煉,靈力也會自己增長。增長的速度取決於核心的強度。」


  她從矮几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築基初期到築基中期,正常的修煉時間是三到五年。天賦好的,兩年。有丹藥堆的,一年。你從突破築基到現在,不到一個月。」

  「因為蛟珠?」

  「因為蛟珠,也因為你在松林里打的那一架。」碧波仙子把茶盞放下。「修士在生死之間,身體會自己尋找活下去的辦法。你的身體找到的辦法,是提前催生了靈力核心。這不是什麼好事。催生出來的核心不穩定,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鞏固。在鞏固之前,你的修為隨時可能倒退回去。」

  她頓了頓。

  「但你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那些人不會給你三年時間慢慢修煉。提前催生核心,是飲鴆止渴。但渴死比毒死更快。」

  江明月低頭看著自己的丹田位置。衣料遮著,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個極小的凹陷在緩慢地旋轉,把周圍的液態靈力一點一點吸進去,再吐出來。像一顆剛長出來的乳牙。

  「那個築基中期身上搜出來的《左手劍換手十二訣》,你看完了嗎?」碧波仙子問。

  「看完了。前三訣是氣血跳渡,後面九訣是殺招。殺招里有三訣需要左手劍配合步法,我左肩抬不起來,練不了。」

  「那就不練。」碧波仙子說,「《左手劍換手十二訣》是魯山散人的東西。散修的路子,實用但不完整。你練了他的前三訣就夠了——氣血跳渡。後面九訣,等你左肩好了再說。」

  她從矮几上拿起「螭咬」,橫在膝上。

  「今天叫你來,不是檢查你的傷。是告訴你一件事。」

  她的手摩挲著劍柄上的麻繩。

  「你殺的那個築基中期,叫周元。他師父魯山散人,十二年前在蒼梧山北麓出現過一次。那一次,他是和三個人一起去的。三個人里,有一個穿著灰袍。」

  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

  「灰袍。和松林里監視小周的那個灰袍道人一樣的灰袍。和你第一次殺掉的那個灰袍人一樣的灰袍。」碧波仙子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下來。「魯山散人十二年前就和『那些人』在一起了。他的徒弟周元穿著御獸宗外門衣袍,坐在山門外打聽你的消息。這說明『那些人』在御獸宗內部的根,比我想的更深。」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放在矮几上,推過來。

  江明月打開紙。紙上畫著一個人。炭筆畫的,筆觸很簡練,幾根線就把人的特徵勾出來了。五十來歲,臉型瘦長,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下巴上有一道斜疤——和第一個灰袍人下巴上的斜疤幾乎一模一樣,但更長,從左邊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眼睛畫得很仔細,瞳孔的位置點了一個極小的點,讓整張臉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陰冷感。

  「魯山散人。」碧波仙子說,「韓平根據周元的面相特徵,逆推他師父的相貌畫出來的。周元和他師父長得很像。不是父子,但比父子更像——是師父和徒弟之間那種經年累月相處之後形成的相貌趨同。」

  江明月把畫像折好,收進懷裡。貼著羊皮冊子和黑漆木盒。

  「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十二年前在蒼梧山北麓出現過一次,之後就消失了。和所有『那些人』一樣,像水滲進沙地里,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碧波仙子把「螭咬」放回矮几上。「但這張畫像我已經讓人複製了十幾份,發給了御獸宗在各個坊市的暗線。只要他出現,我就能知道。」

  她看著江明月。

  「你接下來的日子,做三件事。第一,鞏固靈力核心。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練劍,是感知丹田裡的螺旋。用意念推它,讓它轉得穩,不是轉得快。穩比快重要。第二,把《聽松訣》練到能『聽』清百米之內的腳步。周元的玉簡我看了,《聽松訣》不是御獸宗的東西,是散修自己琢磨出來的探敵法門。實用,簡單,正好補你左眼在複雜地形里被遮擋的盲區。第三——」她豎起第三根手指,「把你的左肩養好。左手劍你不能丟。下次來的人,不會給你七天養傷。」

  江明月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晨光已經把山道上的霧驅散了,松樹綠得發亮。

  「峰主。」

  「嗯。」

  「周元的窄劍,劍柄里藏了東西。」

  碧波仙子的眼皮抬起來。

  江明月把左腰側的兩把窄劍拔出來,並排放在矮几上。兩把劍的劍柄都是麻繩纏繞的,深褐色,被手汗浸得發亮。他拿起周元的那一把,把劍柄末端的麻繩解開。麻繩一圈一圈鬆開,露出下面的鐵柄。鐵柄的末端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凹槽里嵌著一顆珠子。綠豆大小,顏色是極淡的青色,半透明,珠子中心有一條極細的金色絲線。


  碧波仙子把珠子從凹槽里摳出來,舉到眼前。晨光照在珠子上,珠子中心的金色絲線亮了一下,像一條被驚動的蛇。

  「龍血。」她說。

  江明月看著她。

  「不是真龍的血。是蛟龍血提煉之後剩下的東西——龍血精華被抽走之後,剩下來的『渣』。沒有力量了,但還留著龍族氣息的殘影。」她把珠子放回凹槽里。「這東西只有一個用途——感應。在一定距離內,它能感應到同源的龍族氣息。周元把它嵌在劍柄里,不是用來找你。是用來找小周。」

  江明月把珠子從凹槽里摳出來,攥在掌心裡。珠子的溫度和體溫差不多,但攥緊之後,掌心裡傳來一絲極細微的脈動。不是珠子在動,是小周的氣息在動。珠子感應到了小院方向傳來的龍族真血氣息,在掌心裡微微發熱。

  「把它毀了。」碧波仙子說。

  江明月把珠子攥在掌心裡,用力一握。珠子碎了。碎片的邊緣很鋒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矮几上。他把碎珠子和血一起抹掉,碎渣落在地上,青色的光澤慢慢黯淡下去。

  「周元靠著這顆珠子找到了小院?」他問。

  「不一定。這顆珠子的感應距離最多五十丈。周元能找上山,靠的不是珠子,是山門外的眼線。」碧波仙子把矮几上的血跡用茶盞里的涼茶衝掉。「但魯山散人手裡一定有同樣的珠子。或者更純的。」

  江明月把兩把窄劍重新插回劍鞘里。劍鞘的磁鐵吸住劍身,發出極短極悶的一聲「錚」。他把劍鞘掛在左腰側。

  「我知道了。」

  他走出殿門。山道上的陽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左掌心的傷口在走下石階時被牽動了一下,血又從傷口裡滲出來。他把左手攥緊,讓血流得慢一點。

  回到小院時,小周正趴在石板上,把五件財寶重新排列。今天不是圓圈,是十字形。樹皮卷在最中間,小石子、枯樹葉、麻繩頭、槐樹籽分列四個方向,間距相等。它趴在十字形的正上方,前爪交疊,豎瞳半閉。像一隻守護陣法的小獸。

  藍寶盤在十字形外面,尾巴尖搭在小周的尾巴尖上。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把左掌攤開。碎珠子割破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藥力凝成的薄膜把傷口封住了。他把右手按在丹田位置,閉上眼。

  丹田裡的螺旋還在轉。比早上穩了一絲——不是轉速更穩,是螺旋的形狀更規整了。早上剛感知到時,螺旋的邊緣是模糊的,像水面上的漩渦剛開始形成時的樣子。現在邊緣清晰了,漩渦的中心和外圍之間的界限分明了。靈力核心那個極小的凹陷,也比早上深了一絲。凹陷越深,吸進去的靈力就越多,吐出來的靈力就越濃。

  他用意念推了螺旋一下。螺旋的轉速從半盞茶一圈變成了大約三分之一盞茶一圈。轉速加快之後,靈力核心吸進去的靈力多了一成,吐出來的靈力濃了一分。他把意念收回來,讓螺旋自己轉。轉速慢慢降回半盞茶一圈,但螺旋的形狀比推動之前更規整了。

  碧波仙子說得對,穩比快重要。推動螺旋會讓它轉得更快,但也會讓它的形狀變得不穩定。形狀不穩定,吸進去的靈力和吐出來的靈力就不對等。吸得多吐得少,時間長了螺旋會塌縮。塌縮了,靈力核心就散了。散了,修為就倒退回去了。

  他把意念從丹田裡退出來,睜開眼。

  小周還在它的十字陣上趴著。藍寶的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石板。陽光從老槐樹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石板上十字形的影子跟著陽光移動,小周每隔一會兒就爬起來,把被影子帶偏的財寶重新擺正。擺正之後趴回去,前爪交疊,豎瞳半閉。

  江明月看著它擺財寶。看著它用角芽把樹皮卷頂正,用前爪把小石子撥回來,用口器把枯樹葉叼到原來的位置上。每一件東西都要擺到分毫不差。

  他把右手從丹田位置拿開,放在膝蓋上。右臂的青色紋路在午後的陽光里顏色正常,匯合點的熱度也正常。蛟珠安靜地蟄伏在紋路深處。它醒過一次——在下山前的那天夜裡。現在又睡著了。

  他把左手舉起來試了試。左肩抬到與肩平齊時,肩窩深處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他把手放下。

  還差半分。

  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時,他把小周和藍寶叫進屋,關上門。

  躺在床上,他把今天的事從頭過了一遍。魯山散人。蒼梧山北麓。十二年前。灰袍。珠子。小周的氣息在五十丈內能被珠子感應到。如果魯山散人手裡有更純的珠子,感應距離會更遠。他不能一直把小周關在小院裡。

  但小周也不能一直關在小院裡。它要長大,要捕獵,要磨牙,要在松林里追蹤氣味。它是龍血卵,不是籠子裡的鳥。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五件財寶。樹皮卷,小石子,枯樹葉,麻繩頭,槐樹籽。五件東西被他體溫捂得溫熱。他攥著小石子,閉上眼。

  丹田裡的螺旋還在轉。半盞茶一圈,很穩。

  他在螺旋的轉動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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