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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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傢伙花了三天才學會走路。

  不是用四隻前爪走路——那它破殼當天就會了,雖然搖搖晃晃,但至少能朝一個方向移動。它學不會的是用十對步足配合前爪一起走路。鐵甲蜈蚣的步足運作方式和螭龍的腿完全不同:螭龍的腿是前後擺動的,像人走路;蜈蚣的步足是波浪式划動的,幾十對步足依次起落,形成一道從頭部向尾部傳遞的波浪。兩種方式在同一個身體裡互相干擾——前爪往前邁的時候,步足本能地想往後劃;步足往前劃的時候,前爪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於是小傢伙在院子裡走出了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前三對爪子大步流星地往前邁,後十對步足卻在一刻不停地往後刨,整個身體像一輛前後輪朝相反方向轉的牛車,原地打轉,寸步難行。轉了幾圈之後它停下來,十七節身體趴在地上,四隻前爪收在胸前,十對步足攤開在身體兩側,淡金色的豎瞳直直盯著前方,一動不動。江明月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一種明確的情緒——不是沮喪,是困惑。它在思考自己為什麼走不動。

  藍寶游到它旁邊,用尾巴尖輕輕推了推它的側腹。小傢伙被推得往旁邊挪了半寸,十七對附肢同時划動了一下,然後又停了。藍寶繞到它前面,把自己的身體橫在它面前,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爬過它眼前——碧海玄蛇沒有步足,全靠腹鱗和身體的左右擺動前進,動作流暢如水。小傢伙的豎瞳追著藍寶的身體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然後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十對正在各自為政的步足。

  它的前爪撐住地面,把上半身抬起來。十對步足不再亂動,全部貼住身體兩側,像收攏的摺扇。然後它只用四隻前爪往前走,步足拖著,不參與。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第三次起步時,最後一對步足輕輕點了一下地面——不是划動,是點了一下,像人在黑暗中用腳尖試探前面的路。然後是倒數第二對,倒數第三對。十對步足從後往前,依次試探性地觸碰地面,觸一下縮回來,再觸一下再縮回來。

  第四天早晨,江明月被一陣細密的沙沙聲驚醒。

  小傢伙在院子裡走。十七對附肢全部參與——四隻前爪負責轉向和支撐,十對步足負責推進。步足的運作方式不再是鐵甲蜈蚣那種波浪式划動,而是改成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模式:同一節身體兩側的步足同時動作,左邊十隻步足向前邁的同時,右邊十隻步足向後蹬,身體像螃蟹一樣橫著移動了一小段。然後換邊——右邊向前,左邊向後,身體又橫著移回來。它在練習側移。

  藍寶盤在老槐樹根上,豎瞳追著那個橫著移動的小小身影,尾巴尖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樹根,像在打拍子。

  學會走路之後,小傢伙開始探索院子。

  它的探索方式很直接:用角去頂。頭頂兩個淡金色的角芽,見什麼頂什麼。水缸,頂一下,紋絲不動,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一會兒,換一個角度再頂一下。老槐樹的樹根,頂了七八下,樹皮被角尖戳出幾個淺淺的小坑,它把鼻子湊到坑邊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藍寶的尾巴,頂了一下,藍寶把尾巴挪開,它追上去又頂一下,藍寶再把尾巴挪開,它再追。兩個傢伙繞著老槐樹轉了七八圈,最後藍寶把尾巴盤到身體中間藏起來,小傢伙找不到目標,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然後扭頭朝院門走去。

  院門是關著的。門板是厚實的松木,門軸是鑄鐵的,對於一條三寸長的身體來說,這扇門和城牆沒有區別。小傢伙在門板前停下來,昂起頭看了看門的高度,又低下頭看了看門縫——門板下沿和地面之間有一道大約半寸的縫隙,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外面山道上的泥土味和松脂味。它把身體趴低,試圖從縫隙里鑽出去。頭鑽過去了,第一節身體鑽過去了,第二節也鑽過去了。第三節身體的甲殼比前兩節略寬,卡在了門縫裡。它的四隻前爪在門外拼命刨地,十對步足在門內瘋狂划動,整個身體像一根卡在瓶口的軟木塞,進不去也出不來。

  江明月走過去,捏著它第三節甲殼的邊緣,輕輕把它從門縫裡拔出來。小傢伙被他捏在半空中,十七對附肢全部懸空,徒勞地划動著。它把頭部扭過來,淡金色的豎瞳看著他,三對口器張開又合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像在抗議。他把小傢伙放在掌心,它立刻蜷縮起來,四隻前爪緊緊抱住他的拇指,十對步足貼在他的手心上,涼絲絲的。剛才還拼命想鑽出門縫的那股勁頭全沒了,就安安靜靜地趴在他掌心裡,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聲——和它破殼那天晚上,把他的手指往自己方向拉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藍寶從老槐樹下爬過來,在他腳邊昂起頭,豎瞳看看他掌心裡的小傢伙,又看看他的臉。然後它順著他的腿爬上來,盤在他肩膀上,把腦袋探到小傢伙上方,尾巴尖輕輕搭在小傢伙露在外面的尾巴尖上。一蛇一蟲,一個在掌心,一個在肩頭,把他當成了樹。


  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來,把小傢伙放在膝蓋上。它從他膝蓋上爬下來,在沙地上橫著走了幾步,然後停住,回頭看他。他不動。它又走回來,用角頂了頂他的靴子。他伸手摸了摸它頭上的角芽,角芽的觸感溫潤光滑,帶著微微的體溫。小傢伙被他摸得眯起眼睛,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大了一些,像一隻被撓到下巴的貓。

  藍寶從肩膀上滑下來,盤在他膝蓋旁邊,把身體攤開在陽光下。秋末的太陽不烈,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傢伙放棄了探索院子,爬到藍寶身邊,把自己三寸長的身體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頭擱在藍寶的身體上,四隻前爪抱住藍寶的一段尾巴,閉上眼。

  院子裡安靜下來。陽光,老槐樹,一條蛇,一條不知道算蛇還是算蟲的小東西,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風吹過院牆外的松林,帶來松脂的苦香。

  第五天,江明月發現了小傢伙的另一個習性——它吃石頭。

  準確地說,是吃含有靈力的礦石碎屑。他右眼空間裡有一小袋從天妖谷帶回來的礦石碎料,是當初採集七色花時順便敲下來的,品相太差賣不掉,就一直扔在空間角落裡。他在整理空間時把袋子拿出來翻了翻,幾粒米粒大小的碎屑掉在地上。小傢伙原本在藍寶身邊睡覺,碎屑落地的聲音讓它立刻睜開了眼。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直奔那幾粒碎屑,低下頭聞了聞,然後口器張開,一口吞了下去。

  江明月愣住了。

  鐵甲蜈蚣吃肉。母蟲吃肝臟。這小東西吃肉乾,他親眼看著它吃了七粒。但它也吃礦石。他把袋子裡剩下的碎屑倒出來一小堆在沙地上,小傢伙一頭扎進去,像餓了三天的獵狗撲進肉盆里,口器開合不停,碎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吃完之後它抬起頭,口器邊緣沾著礦石粉末,淡金色的豎瞳比平時亮了不少,身體表面的鱗片也微微泛光——不是三色卵時那種光芒,而是一種從鱗片內部透出來的、溫潤的淡金色光澤,像被水洗過的琥珀。

  右眼的視野里,小傢伙體內的金色血脈在吞食礦石碎屑後明顯活躍了。金色光絲的流速加快,亮度增強,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從胃部擴散到全身——它在消化礦石中的靈力。

  龍族血脈。龍族食譜中有礦石這一項,他在御獸宗的典籍里讀到過。龍族不是只吃肉,它們能吞食金屬和礦石,從中汲取特定的天地精華,用以強化鱗片和骨骼。越高階的龍族,能消化的礦石種類越多。螭龍峰的幼螭,餵養的食譜里就包括一種叫「雲英砂」的礦石粉末,摻在肉糜里一起餵。

  小傢伙繼承了龍族的食譜。但它也繼承了鐵甲蜈蚣的食譜——它吃肉乾。兩種血脈在它體內達成的妥協,比他從外部看到的更加深入。不是「上半截龍下半截蜈蚣」的拼接,是真正的水乳交融——龍的血脈和蜈蚣的血脈在它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里共存,共同決定了它吃什麼、怎麼長、長成什麼樣。

  江明月把礦石碎屑袋子收起來。這東西不貴,坊市里幾塊靈石能買一大袋,是煉器鋪篩選過後剩下的邊角料,靈力含量太低,煉器用不上,通常拿來鋪路或者填坑。但對小傢伙來說,這就是最好的零嘴。

  第八天,小傢伙學會了爬樹。

  老槐樹的樹幹粗糙,樹皮皸裂成無數道深淺不一的溝紋,對它的步足來說,每一道溝紋都是一條可以落腳的台階。它先用前爪勾住一道橫向的裂紋,身體貼住樹幹,然後十對步足依次找到著力點,一節身體一節身體地往上挪。爬得很慢,每上升一寸都要停下來調整好幾次步足的位置。但它不放棄。掉下來三次,第四次終於爬到了最低的那根枝杈上,離地大約六尺。它趴在枝杈上,淡金色的身體在褐色的樹皮上格外顯眼,豎瞳俯視著院子裡的一切——藍寶盤在樹根上,昂頭看它;江明月站在樹下,仰頭看它。

  它張開口器,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

  不是幼貓打呼嚕的咕嚕聲,不是抗議時的咔咔聲,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高亢,清亮,帶著一點金屬的質感,像一根極細的銀針在銅鐘上划過。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老槐樹的葉子被震得沙沙發抖,藍寶的尾巴尖猛地一僵,院牆外松林里幾隻棲息的鳥雀同時驚飛,撲稜稜地掠過院子上空。

  江明月的右臂紋路在這聲嘶鳴中驟然發熱。

  不是以前那種熔鐵般的熾熱,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和嘶鳴聲同頻的脈動。嘶鳴聲起,紋路熱;嘶鳴聲落,紋路涼。一熱一涼,一熱一涼,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他低頭看了看右臂——袖口遮住了紋路,但青色的光從布料下面透出來,在陽光下依然可見。小傢伙在樹枝上看見了他右臂的光芒,豎瞳驟然收縮成一道極細的縫,然後它從六尺高的枝杈上,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

  江明月伸手接住它。三寸長的身體落在他掌心裡,輕得像一片葉子。小傢伙的四隻前爪緊緊扣住他的手指,十對步足全部貼在它自己身體兩側,豎瞳直直盯著他的臉。然後它低下頭,用頭頂的角芽抵住他掌心的皮膚——不是頂,是貼著,像藍寶把腦袋擱在他膝上那樣貼著。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的、滿足的咕嚕聲。


  藍寶從樹下爬過來,沿著他的腿爬上他的手臂,把頭湊到小傢伙旁邊。小傢伙從江明月掌心裡伸出一隻前爪,輕輕搭在藍寶的鼻尖上。藍寶的信子吐出來,舔了舔那隻前爪。一蛇一蟲,在他的手臂上完成了它們之間的某種儀式。

  江明月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這小傢伙,到底是公的還是母的?

  他輕輕捏住小傢伙的第三節甲殼,把它翻過來。腹部的甲殼比背部略軟,顏色也稍淺,呈淡金色中帶著一絲乳白。他仔細看了看腹部甲殼的分節處——鐵甲蜈蚣的性別可以從腹部第三節和第四節的甲殼形態判斷,公的有一對特化的交接器,母的沒有。但小傢伙的腹部甲殼結構和鐵甲蜈蚣不完全相同,龍族血脈改變了它的形態。他看了半天,沒看出所以然來。

  小傢伙被他翻過來仰躺著,四隻前爪縮在胸前,十對步足蜷在腹部,整個身體一動不動,豎瞳圓睜,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如果一條三寸長的、剛出生八天的、半龍半蜈蚣的小東西也能有「眼神」的話。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在幹什麼。

  江明月把它翻回來。它立刻翻身站起,用角芽頂了一下他的手指,比平時頂任何東西都用力。然後它從他掌心裡爬下去,爬到藍寶身邊,把頭塞進藍寶身體盤成的圈裡,只留一截尾巴露在外面。

  藍寶把身體收緊了一圈,把小傢伙連頭帶尾全部包住。然後藍寶抬起頭,豎瞳看著江明月,眼神里的意思也很清楚:你惹它了,你哄。

  江明月從懷裡掏出一塊肉乾,掰碎了放在藍寶身邊。小傢伙的尾巴尖從藍寶的身體縫隙里伸出來,在空中探了探,探到肉乾的碎屑,卷了一片進去。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來卷了一片。卷到第三片的時候,它的頭也從藍寶的身體裡鑽出來了,淡金色的豎瞳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吃肉。吃完了,它爬過來,用角芽頂了頂他的靴子——這次很輕。

  算是哄好了。

  第十天,江明月決定給小傢伙取個名字。

  總不能一直叫「小傢伙」。藍寶有名字,碧海玄蛇幼崽,鱗色幽藍如深海,叫藍寶貼切。這小東西也得有個名字。他看著在沙地上練習側移的小傢伙,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它身上的顏色是淡金色,角芽帶一抹橙紅,眼睛是淡金虹膜配豎瞳——叫「小金」?太俗,而且它以後長大未必還是金色。叫「橙角」?它現在角是橙紅的,但龍族的角會隨著成長變色,幼年淡金帶橙,成年後可能變成純金、青金、甚至深褐色。以顏色取名,過兩年就不准了。

  他想起它破殼那天,右眼跟著它血脈里的金色光絲從頭走到尾,那種被牽著走的感覺。它的血脈運轉有一種天然的節奏,不急不緩,和他自己的呼吸心跳漸漸同步。它不是被他馴服的,是主動認他的。在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養它的時候,它已經先認了他。

  「小周。」江明月說。

  小傢伙停下側移的動作,轉過頭看他。

  「叫你小周。」

  為什麼叫小周,他也說不清。可能是它血脈里那種循環往復、周而復始的運轉節奏讓他想起了周天的「周」。也可能只是隨口一叫。名字這種事情,叫著順口就行。

  小周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繼續練習側移。沒有表現出喜歡,也沒有表現出不喜歡。對於一個出生十天的生靈來說,「名字」這個概念大概還不存在。它只知道,那個聲音從那個人的嘴裡發出來的時候,是在叫它。叫它,它就看過去。這就夠了。

  藍寶對「小周」這個名字的態度更明確——毫無反應。在藍寶的認知里,小傢伙就是小傢伙,是小到需要被它盤在身體中間保護的存在。叫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第十三天,沈怡來了。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江明月正坐在老槐樹下修煉《御獸心經》。藍寶盤在他膝邊,小周趴在藍寶身上,頭和四隻前爪搭在藍寶的頭頂,十對步足抱住藍寶的脖子,像一條淡金色的圍脖。沈怡站在院門口,目光落在藍寶頭頂那個淡金色的小東西上,停住了。

  她看了好幾息,然後走進來,在老槐樹另一側的石墩上坐下。她左肩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隔著衣料看不出疤痕,但她抬左臂時動作比右邊慢了半拍——深層次的筋肉損傷沒那麼快完全恢復。她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小布袋,放在石板上。

  「蒼梧山任務的分成。母蟲的甲殼和毒囊歸峰里,二階蜈蚣的我們分了。趙宇恆拿四成,我拿三成半,你拿兩成半。」她頓了頓,「他出力最多,三顆雷火珠是他出的。我拿三成半,是因為我借了你一枚護身玉佩。你拿兩成半,是因為你開元九層的修為,分兩成半已經算多了。趙宇恆本來想給你三成,我說兩成半。有意見嗎?」


  江明月拿起布袋掂了掂,沒有打開數。「沒有。」

  沈怡的目光又落在藍寶頭頂的小周身上。「什麼東西?」

  江明月沉默了一息。蒼梧山礦洞深處的石室、化作灰燼的陣法、三色流轉的蟲卵——這些事他不可能告訴沈怡。但小周是活的,會爬,會叫,會吃礦石。藏不住。

  「礦洞裡撿的。」他說,「母蟲巢穴後面的裂縫裡,有一顆卵。我帶回來了。」

  沈怡的眉毛微微揚起。「鐵甲蜈蚣的卵?不像。」

  「不是鐵甲蜈蚣。可能是某種變異的蟲卵。」江明月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轉過一圈才出口,「母蟲盤踞在那裡,可能和這顆卵有關。卵已經孵化了,就是這個。」

  他說的大部分是實話。卵確實是從母蟲巢穴後面的裂縫裡撿的,母蟲確實盤踞在那裡,卵確實不是普通鐵甲蜈蚣的卵,孵出來的確實就是小周。他只是沒說卵的三種顏色、石台上的陣法、以及小周身上那一半龍族血脈。

  沈怡盯著小周看了一會兒。小周被她看得把頭縮進藍寶的脖子下面,只露出兩個角芽的尖尖。藍寶把身體收緊了一圈,豎瞳平靜地和沈怡對視。一條二階幼蛇,面對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沒有退縮,沒有示威,就只是盤在原地,把小周護在身體中間。

  沈怡笑了一下。

  「你的蛇,護它護得跟親生的似的。」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這東西你養著可以,但別讓玄蛇峰的人看見。毒娘子那件事還沒完,她現在不動你是因為碧波峰主壓著。你要是再弄出一條她沒見過的奇蟲異獸,她有的是辦法繞過碧波峰主找你麻煩。」

  她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築基了?」

  「嗯。」

  「速度不慢。」她說,「碧波峰主那邊,應該很快會找你。一年之約你提前完成了,但她保下你不止是因為一年之約。螭龍珠的帳,她還沒跟你算完。」

  說完她走出了院門,腳步聲沿著山道漸行漸遠。

  江明月坐在老槐樹下,把她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碧波仙子保下他,明面上的理由是一年之約——一年內突破築基,證明自己有被培養的價值。但他一直覺得這個理由不夠。一個金丹中期的峰主,會為了一個三靈根散修的一句話,親自出面和另一個峰主對抗?螭龍珠才是真正的原因。他把螭龍珠獻給了碧波仙子,那珠子裡的龍族氣息對金丹期修士有什麼用處,他不知道。但一定有用,而且用處不小,大到她願意為他站台。

  現在他築基了,一年之約提前完成。按道理,碧波仙子該找他「算螭龍珠的帳」了。沈怡說的是「算完」,不是「算帳」——意思是,螭龍珠的價值,碧波仙子還沒有完全兌現。築基丹是蒼梧山任務的報酬,和螭龍珠無關。她欠他的,另有一筆。

  是什麼,沈怡沒說。也許她也不知道。

  小周從藍寶脖子下面探出頭,確定那個盯著它看的女人走了,才把整個身體從藍寶頭頂滑下來,爬到沙地上,繼續練習側移。它的側移比三天前流暢多了——十對步足同時動作,左前右後、右前左後交替,身體在沙地上橫著移動,留下一道道細密的足跡。移動的速度比正常爬行慢,但幾乎沒有任何聲響。鐵甲蜈蚣在礦道里爬行時那種沙沙聲,在小周身上被降到了最低——步足末端的尖刺在落地前會微微上翹,觸地時是肉墊先著地,然後尖刺才輕輕放下。不是它刻意練的,是天生的。龍族血脈里的某種本能,讓它本能地追求無聲。

  獵食者的本能。

  第十五天,小周第一次捕獵。

  獵物是一隻蟋蟀。螭龍峰的秋末,蟋蟀已經很少了,這一隻不知怎麼跳進了院子裡,在老槐樹根下叫了一聲。小周本來在曬太陽,蟋蟀的叫聲讓它全身的附肢同時停住了。它的頭極其緩慢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豎瞳放大,身體壓低,十七節身體貼住地面,十七對附肢全部收攏到身體兩側,整條蟲變成了一根淡金色的細棍。

  它一動不動。

  蟋蟀又叫了一聲。小周的身體往前挪了一寸。不是爬,是「流」——它的步足沒有離開地面,而是像水一樣貼著地面滑動,整個身體以極其緩慢、極其平滑的速度向前移動。一寸,又一寸。蟋蟀在老槐樹根的一道裂縫裡,裂縫大約兩寸深,蟋蟀停在裂縫底部,觸鬚從裂縫口伸出來,輕輕晃動。

  小周在裂縫邊緣停下來。它的頭部微微昂起,豎瞳鎖定裂縫底部那隻渾然不覺的蟋蟀。三對口器極其緩慢地張開——不是平時吃肉時那種驟然彈開的方式,而是一片一片、無聲無息地分離,像一朵鐵色的花在慢鏡頭中綻放。口器內部的腔體暴露出來,細密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暗黃色的毒液在腔體底部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液滴。

  它的上半身緩緩後撤,像一根被拉開的弓弦。

  然後彈射。

  三寸長的身體像一根淡金色的箭,射入裂縫。口器閉合的聲音和蟋蟀翅膀被碾碎的聲音同時響起——咔。一聲極短極輕的脆響,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小周從裂縫裡退出來,口器緊緊閉合,嘴角露出一截蟋蟀的後腿。後腿還在抽搐,但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小周昂起頭,喉嚨動了一下,蟋蟀的後腿消失在口器里。然後它張開六片甲殼,用前爪清理口器邊緣沾著的蟋蟀翅粉,一片一片地清理,仔細得像一隻貓在洗臉。

  藍寶從始至終沒有動。它盤在老槐樹根上,豎瞳追著小周的每一個動作,尾巴尖輕輕敲擊著樹根。敲擊的頻率和小周彈射出去的瞬間完全同步——啪。像在鼓掌。

  江明月放下手裡的《水行靈力基礎御使》。這本書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築基之後再看,又有新的體會。書上說,水行靈力修煉到高深處,可化自身為水,無形無質,萬法不沾。他以前不理解什麼叫「化自身為水」,覺得那不過是一種修辭。但看著小周捕獵時那種貼地滑行的步態,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把自己變成水,是像水一樣運動。不留間隙,沒有停頓,連綿不斷,從一種狀態過渡到另一種狀態時沒有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斷點」。

  《靈蛇劍訣》第八式「蛇蛻」,練的就是這個。在攻擊臨身的瞬間,身體產生一個微妙的位移,讓攻擊擦身而過。位移的關鍵不是快,是「順」——順著攻擊的方向移動,像水順著地勢流動。小周捕獵時的步態,恰恰就是這種「順」的極致體現。

  他放下書,拔出「分水」劍,走到木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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