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龍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色卵在掌心微微搏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江明月盯著它,右眼穿透卵殼,看清了裡面蜷縮著的那個小東西。不是螭。螭龍無角,形似蛇而四足。這卵里的小東西有四足,但它的身體分節——清晰的一節一節,從頭部一直延伸到尾部,像鐵甲蜈蚣的甲殼結構。每一節身體的背部都有一塊微微隆起的甲片,甲片上生著極其細小的鱗片,鱗片的紋路不是蛇鱗的菱形,而是龍鱗的扇形。

  龍鱗長在蜈蚣般的分節身體上。

  它的頭部最奇怪。頭骨的結構和螭龍有七分相似——寬闊的顱骨,隆起的吻部,兩側各有一個尚未成形的角芽。但頭部下方,赫然是三對尚未完全分化的口器雛形。不是螭龍的上下頜,是鐵甲蜈蚣那種由六片獨立甲殼組成的咀嚼式口器,只是縮小了無數倍,蜷縮在胚胎的下方,像一朵含苞未放的鐵色花。

  龍的頭。蜈蚣的身子。龍鱗覆蓋著蜈蚣的甲節。

  江明月見過不少妖獸,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不是龍和蜈蚣的簡單混合,而是兩者的特徵在同一個胚胎里被重新組合過——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一條幼螭和一隻鐵甲蜈蚣母蟲的血脈,硬生生融在了一起。

  他壓下心中的震動,先把卵收回右眼空間,然後走到院門口,把門閂插上。回到老槐樹下時,藍寶還保持著那個伏地低頭的姿勢,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右手——卵已經收回去了,但它還在盯著那隻手,像是能隔著空間壁障感知到那顆卵的存在。

  「你看出來了?」江明月蹲下來。

  藍寶的信子快速吞吐了兩下,尾巴尖輕輕顫動。它抬起頭看了江明月一眼,然後又低下,身體往旁邊挪了半尺,讓出老槐樹根旁最平整的那塊地方。那塊地方平時是它曬太陽的位置,誰都不讓。

  江明月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把三色卵重新取出來,在老槐樹根旁挖了一個淺淺的坑,坑底鋪了一層細沙——沙是從院角的水缸邊取的,被太陽曬得溫熱。他把卵放進沙坑裡,卵的尖端朝下,圓端朝上,四周用沙輕輕填實,只露出上半截卵殼。三種顏色的光在沙面上流淌,把周圍一小片沙地染成了夢幻般的彩色。

  藍寶游到沙坑邊,把身體盤成一個圈,將卵圍在中間。它的鱗片在卵殼的光芒映照下,從幽藍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合色——藍中透金,金中帶乳白,像一塊被三種顏色的燈光同時照著的藍寶石。它把腦袋擱在身體盤成的圈上,豎瞳半閉,信子緩緩吞吐,呼吸變得悠長而均勻。

  它在孵。

  江明月蹲在沙坑邊,看著藍寶和那顆卵,沉默了很長時間。

  藍寶是碧海玄蛇,二階妖獸,水屬性。它的體溫偏低,不適合孵化大多數卵生妖獸——大多數卵需要恆定的、偏高的溫度才能正常發育。但藍寶把自己盤成一個嚴絲合縫的圈,不是在用體溫孵卵,是在用別的東西。

  左眼的視野里,藍寶體內那團淡藍色的氣血正在以一種特殊的節奏運轉。不是它平時修煉時的節奏,也不是戰鬥時的節奏,而是一種極慢、極穩、極均勻的律動。每一次氣血從頭部流到尾部,都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淡藍色氣息從它的鱗片間滲出來,像霧氣一樣籠罩在三色卵的表面。那絲氣息接觸到卵殼的瞬間,三色光芒會微微亮一下——不是變強,是變得更加「活」。像是乾涸的土地忽然接受到了一滴雨水,不是立刻長出莊稼,而是泥土本身有了生機。

  不是溫度。是水元精氣。

  碧海玄蛇天生親水,體內凝聚的水元精氣是水屬性靈獸孵化時最好的滋養。藍寶的修為只有二階,凝聚出的水元精氣很稀薄,稀薄到對修煉幾乎沒什麼用處。但對一顆不知道在礦洞深處沉睡了多久、生機幾乎耗盡的卵來說,這一點點水元精氣,就是救命的東西。

  江明月沒有打擾它。他站起來,走到老槐樹的另一側,盤膝坐下。

  螭龍峰的小院很安靜。深秋的夜風從山間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的山峰一座接一座隱沒在夜色里,只剩主峰大殿的燈火還亮著,像懸在半空中的一顆孤星。院牆角的秋蟲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叫幾聲歇一會兒,像是自己也覺得沒趣。

  他閉上眼,但沒有修煉。

  腦子裡在轉那顆卵的事。

  鐵甲蜈蚣巢穴深處的石室、刻滿紋路的石台、化作灰燼的陣法、三色蟲卵。他一直在想這些東西是怎麼拼在一起的。現在卵里的胚胎給了他答案。

  那枚卵不是天然產物。是有人故意造出來的。

  有人把一條螭龍和一隻鐵甲蜈蚣的血脈融合在一起,造出了這顆卵。那條螭龍不是普通的螭龍——普通螭龍的血脈不可能強到這種程度。卵里胚胎身上的龍鱗紋路,扇形,層次分明,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狀凸起,那是龍族真鱗的特徵,不是螭龍那種簡化過的鱗片。鑄造者的血脈源頭,至少是蛟龍以上,甚至可能是真正的龍。


  而那隻鐵甲蜈蚣也不是普通貨色。他見過母蟲,也見過十幾隻二階蜈蚣的氣血。普通鐵甲蜈蚣的氣血鬆散,像一盆攪渾了的水。母蟲的氣血凝實,像一塊壓縮過的鐵。但卵里這隻胚胎的氣血——雖然微弱到幾乎無法自主運轉——其凝實程度遠超母蟲。如果把母蟲的氣血比作一塊鍛打過的粗鐵,這胚胎的氣血就是一塊百鍊鋼。不是量的差距,是質的差距。這種質地的氣血,不是靠修煉能得來的。是血脈。

  有人選中了一隻血脈特殊的鐵甲蜈蚣,和一條血脈強大的螭龍,將兩者的血脈抽取出來,融合,灌注,造出了這顆卵。

  這個人是誰?

  他首先想到的是御獸宗。御獸宗以馭獸立派,十峰各有所長,螭龍峰豢養螭龍,玄蛇峰豢養蛇類,青龍峰豢養蛟蟒。宗門傳承三千六百年,不可能沒有嘗試過融合不同妖獸的血脈。造出一顆龍蜈融合的卵,御獸宗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能力。

  但如果是御獸宗造的,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座廢棄靈石礦的深處,而不是在宗門的密室或獸欄里?為什麼石台上的陣法會靈力耗盡化為灰燼,任由這顆卵在黑暗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為什麼母蟲會盤踞在那裡,像守護自己的子嗣一樣守護著這顆並非自己所產的卵?

  說不通。

  如果不是御獸宗,那又是誰?

  他睜開眼,從右眼空間裡取出那根龍族骨頭。骨頭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表面的細密紋路在夜裡幾乎看不見。他把骨頭湊近沙坑,靠近那顆三色卵。

  骨頭表面的紋路亮了。

  不是青色的光,是金色的。和卵殼上流淌的金色紋路一模一樣的顏色。兩種金色光芒在月光下交相輝映,骨頭的紋路和卵殼的紋路竟然產生了聯動——骨頭上的紋路像被風吹動的燭火一樣緩緩搖曳,卵殼上的金色紋路也改變了原本隨意遊走的軌跡,開始朝骨頭所在的方向匯聚,像鐵屑被磁石吸引。

  同源。

  他收起骨頭,卵殼上的金色紋路慢慢恢復了原本的遊走狀態,不再朝他的方向匯聚。但剛才那一幕已經足夠說明問題——鑄造這顆卵所用的螭龍血脈,和這根龍族骨頭的主人,來自同一源頭。甚至可能,來自同一個體。

  坊市老頭賣給他的這根骨頭,裡面殘留的龍族氣息極其微弱,微弱到只能輔助《不化龍法》的修煉,連煉器都嫌不夠。但它的內部結構——右眼看得清清楚楚——骨質緊密,紋理規整,骨髓腔里殘留著極其微量的金色粉末。那不是普通的龍族骨頭,是龍族中血脈極為純正者的骨頭。

  這樣的骨頭,為什麼會被一個坊市擺攤的老頭隨隨便便賣掉?他從哪裡得到的?和蒼梧山廢棄靈石礦有什麼關係?

  問題越問越多。但有一條線正在慢慢清晰起來。

  蒼梧山靈石礦,三百年前廢棄。石室里的陣法靈力耗盡,化作灰燼——從灰燼的形態看,至少廢棄了幾十年,甚至更久。也就是說,這顆卵被放在那裡,至少是幾十年前的事,很可能更早。鑄造卵的人,把卵放在礦洞深處的石室里,用陣法維持它的生機,然後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人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顆卵不能讓人看見。

  三色流轉,龍鱗加身,螭頭蜈身——任何人看見這顆卵,都會立刻明白它不是凡物。一旦消息傳出去,他有十條命也保不住。御獸宗會以「宗門之物」的名義收走,鑄造卵的秘密會被深埋,而他作為發現者,最好的結局是被抹去記憶,最壞的結局是連人帶卵一起消失。修仙界從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是講實力的地方。他一個小小的開元九層,連讓人家講道理的門檻都夠不著。

  他把龍族骨頭收回空間,低頭看了看沙坑裡的卵。藍寶還盤在那裡,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水元精氣持續不斷地從它的鱗片間滲出來,像一層薄薄的霧籠罩著卵殼。卵殼上的三色光芒比剛從礦洞裡取出來時穩定了許多——不再是那種忽明忽暗、隨時可能熄滅的狀態,而是像一盞加了燈油的燭火,火焰不大,但穩。

  藍寶的水元精氣有用。

  江明月伸手摸了摸藍寶的頭。藍寶的豎瞳睜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身體紋絲不動。它的呼吸節奏沒有絲毫改變,水元精氣的輸出也沒有中斷。它在認真地做這件事。

  「明天給你加肉。」江明月說。

  藍寶的尾巴尖動了動,算是回應。

  他站起來,走回老槐樹的另一側,盤膝坐下。今晚不修煉《御獸心經》了——丹田裡的靈力已經恢復到九成,不差這一個晚上。他要梳理體內的特性。


  蒼梧山一戰,寒潭妖蟒的冰寒靈力發揮了關鍵作用。沒有冰寒靈力凍結母蟲尾部關節的那一下,沈怡就不可能絞斷它的尾鉤。沒有尾鉤被廢,母蟲的戰鬥力至少還要強三成,他們三個未必能全身而退。一戰下來,他對冰寒靈力的掌控提升了一個台階——從最初的大概灌注變成了精準點刺,浪費的靈力減少了一半。但還不夠。他需要把冰寒靈力練到像呼吸一樣自然,劍出寒意生,劍收寒意散,不需要刻意調動寒潭妖蟒的特性。

  他沉下心神,進入血脈深處。

  寒潭妖蟒的特性已經徹底煉化了,像一條完全馴服的蛇,盤在血脈的一角。他用心神觸碰它,它立刻做出回應——一股冰寒的氣息從特性中湧出,沿著經脈流向右臂。不是全力爆發,是涓涓細流,像化冰時節山岩上滲出的第一股雪水,冰涼而清冽。

  他控制著這股冰寒靈力的流量,讓它從大臂流到肘彎,從肘彎流到手腕,從手腕流到指尖。然後收回來,從指尖流回手腕,從手腕流回肘彎,從肘彎流回大臂。一來一回,就是一個循環。每一個循環,他都調整一次流量的粗細——粗的時候像筷子,細的時候像髮絲。冰寒靈力在經脈中流淌時,經脈會產生一種微微的收縮感,像是被涼水激了一下。這種收縮感有助於他精確感知靈力的流量——收縮得越明顯,流量越大。

  練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已經能把冰寒靈力的流量控制到原先一半的粗細,而不損失其冰寒效果。細一半意味著同樣的冰寒靈力總量,可以多出手一次。蒼梧山時他能出手三次,現在能出手四到五次。

  還不夠。他要練到能出手十次以上。

  他沒有繼續練冰寒靈力。身體對冰寒的承受是有極限的,經脈在冰寒靈力的反覆沖刷下會變得僵硬,需要時間恢復。強行練下去,輕則經脈凍傷,重則冰寒反噬丹田。

  他轉而開始梳理墨鱗蝰的月華之力。

  今晚有月亮。秋夜的月光清冷而明澈,從老槐樹稀疏的枝葉間灑下來,在地面上畫出斑駁的光影。月華之力在月光下最為活躍,他體內的墨鱗蝰特性已經自動甦醒,像一條夜行的蛇,在血脈中緩慢遊走。

  他沒有主動煉化,只是用心神跟著月華之力在經脈中遊走,觀察它的運行規律。墨鱗蝰的特性還沒有煉化,它在他體內是按照自己的本能運行的——月光照在皮膚上,月華之力就沿著經脈流向皮膚表面,在皮膚下形成一層極薄極淡的銀色光膜。光膜吸收月光中的某種成分,然後帶著吸收來的東西流回血脈深處,存入墨鱗蝰的特性之中。

  這個過程完全不受他控制。月華之力像是一個寄居在他體內的獨立生命,有自己的節律,自己的路線,自己的存儲方式。他強行煉化了兩成,那兩成已經可以為他所用——右手背上那層銀色光澤,就是煉化後的月華之力在皮膚下的顯化。但剩下的八成,還在按照墨鱗蝰的本能運轉。

  他需要更多的月圓之夜。

  今晚不是月圓之夜,月亮只露出大半張臉,月光不夠強。月華之力雖然活躍,但吸收的量很少。他觀察了一會兒月華之力的運行路線,把它記在心裡,然後退出了內視。

  骨煞陰蛇的陰煞之氣和土灰奇蛇的力量,今晚都沒有動靜。這兩道特性像冬眠的蛇一樣縮在血脈最深處,叫都叫不醒。他試了一下用靈力去觸碰骨煞陰蛇的特性,指尖剛碰到那股陰冷的氣息,一股煩躁暴戾的情緒就湧上心頭——不是他的情緒,是特性自帶的。他立刻收回靈力,那股情緒也隨之消散。

  骨煞陰蛇的特性,比寒潭妖蟒難煉化得多。寒潭妖蟒只是冷,骨煞陰蛇是陰。陰不只是冷,是負面情緒的集合——陰煞之氣里摻雜著骨煞陰蛇生前的怨毒、殘暴、嗜血。煉化它的特性,相當於要把這些負面情緒一併消化掉。如果神魂不夠強,煉化的過程中會被負面情緒侵蝕,輕則性情大變,重則走火入魔。

  他需要《養神篇》的進展。

  《養神篇》的修煉最近進入了瓶頸。不是修煉方法不對,是他的神魂基礎太差。《養神篇》是御獸宗的基礎神魂功法,效果溫和但進展緩慢,像用文火燉湯,急不得。他每天堅持修煉,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在緩慢變強——對周圍的感知更敏銳了,右眼的使用時間更長了,對左眼吞噬欲望的壓制也更穩了——但距離能夠抵禦骨煞陰蛇的負面情緒,還差得遠。

  他估算了一下,按照現在的進度,至少還需要三個月,《養神篇》才能修煉到足以支撐骨煞陰蛇特性煉化的程度。

  三個月。

  碧波仙子的一年之約,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十一個月之內,他必須突破築基。蒼梧山的任務完成了,築基丹會到手。但他不打算立刻服用——築基丹能提高突破的成功率,但突破的基礎是自身的積累。他現在的修為是開元九層,離開元巔峰還有一段距離。丹田裡的靈力還需要繼續壓縮,經脈還需要繼續拓寬,神魂還需要繼續增強。


  磨刀不誤砍柴工。根基越穩,築基越順,築基之後的潛力也越大。

  他睜開眼,天色已經微明了。

  東邊的山脊上,一線魚肚白正在擴散,把夜幕從下往上一點點沖刷掉。老槐樹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清晰,枝杈上殘留的幾片葉子鑲了一圈淡金色的邊。藍寶還盤在沙坑邊,一夜未動。它的鱗片上沾滿了露水,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三色卵的光芒在白天幾乎看不見,但他右眼的視野里,卵殼內部那團微弱的氣血比昨晚穩定了不少——藍寶一夜的水元精氣滋養,確實起了作用。

  江明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去廚房裡拿了幾塊肉乾,用溫水泡軟了,放在藍寶嘴邊。藍寶的信子伸出來,在肉乾上探了探,然後一口吞下。它的身體還是盤著不動,只是脖子伸了一下。

  「你不能一直這樣。」江明月蹲下來,「它會孵化,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把自己熬幹了,它還沒出來,你倒先倒下了。」

  藍寶的豎瞳轉了轉,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然後它的身體慢慢鬆開了,從沙坑邊滑出來,游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喝完水,它又游回來,但這次沒有把卵完全盤住,而是盤在沙坑旁邊,身體圍成半個圈,腦袋朝著卵的方向。隨時可以繼續。

  江明月沒再說什麼,從屋裡搬出那個竹籃,在裡面鋪了一層舊布,把沙坑連同卵一起端起來放進竹籃里。沙坑不大,剛好能放進籃底。藍寶立刻游進竹籃,重新把身體盤成圈,將卵圍在中間。

  「以後白天在竹籃里,晚上我給你搬出來曬月亮。」江明月把竹籃放在老槐樹下陽光曬得到的位置,「墨鱗蝰的月華之力,說不定也對它有用。」

  藍寶把腦袋擱在身體上,豎瞳半閉,算是同意了。

  安頓好藍寶和卵,江明月走出小院,往執事堂走去。

  蒼梧山任務完成了,沈怡說築基丹的事峰里不會賴帳,但不會賴帳和主動送上門是兩回事。他得去執事堂露個面,讓管事的知道他已經回來了,任務完成了,等著領報酬。

  執事堂里還是那個築基初期的執事在值守。他看見江明月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蒼梧山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

  執事翻了翻面前的冊子,找到蒼梧山任務那一頁。上面已經有人做了標註——沈怡回來復命時留下的。他看了一眼標註的內容,眉毛微微揚起。

  「三階母蟲?你們三個把三階母蟲殺了?」

  「沈師姐和趙師兄出的力。我打下手。」

  執事笑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他在冊子上記了一筆,把一枚竹牌遞給江明月。

  「築基丹三天後到。到時候拿這枚竹牌來領。」

  江明月接過竹牌。竹牌正面刻著「築基丹」三個字,背面是螭龍峰的印記——一條盤繞的螭龍,龍身呈波浪形,口銜一枚圓珠。

  他把竹牌收進懷裡,走出執事堂。

  山道上,早起的弟子三三兩兩往各峰的任務堂走去。有人認出他是蒼梧山任務的人之一,遠遠地指指點點,小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也沒有興趣聽。蒼梧山任務在螭龍峰的內門任務里算難度較高的,三個人清剿一個鐵甲蜈蚣巢穴,還殺了三階母蟲,會有人議論是正常的。

  他不在意這些。

  他在意的是竹籃里那顆卵。三色流轉,龍蜈同體。這東西一旦孵化出來,會是什麼?龍?蜈蚣?還是兩者都不算,自成一種新的妖獸?

  還有石台上那個化作灰燼的陣法。能維持一顆卵生機數十年甚至更久的陣法,不是普通修士布得出來的。鑄造卵的人,布陣的人,很可能是一個人。那個人的修為,至少是金丹期,甚至更高。他把卵留在礦洞裡,是主動放棄,還是被迫離開?如果是被迫離開,那個人現在在哪裡?是死了,還是被困在某個地方?如果是死了,他的傳承、他的遺物、他鑄造這顆卵的目的,都隨著他一起埋葬了嗎?

  問題太多,答案太少。

  回到小院,他看見竹籃里的藍寶已經睡著了。身體盤成圈,腦袋埋在身體中間,只露出一截尾巴尖。三色卵在它身體圍成的圈中央,三種光芒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右眼的視野里,那團微弱的氣血正在以比昨晚更穩定的節奏緩緩律動。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這顆卵在礦洞裡沉睡了那麼多年,為什麼母蟲不孵它?

  鐵甲蜈蚣母蟲是三階妖獸,它的氣血比藍寶強得多。如果母蟲用自己的氣血去滋養這顆卵,卵的生機不會衰弱到那種程度。但母蟲沒有。它只是盤踞在石室外面,守護著卵,像守衛一樣把守門口,卻從來沒有用自己的氣血去溫養過它。


  為什麼?

  答案可能很簡單。母蟲不是不想孵,是孵不了。

  這顆卵里有一半螭龍的血脈,一半鐵甲蜈蚣的血脈。母蟲能感應到那一半鐵甲蜈蚣血脈的召喚,所以它守護著卵,把它當成自己的子嗣來保護。但它只有鐵甲蜈蚣的血脈,沒有水元精氣,沒有龍族氣息,沒有任何能夠滋養那一半螭龍血脈的東西。它強行孵卵,不但幫不了卵,反而可能用自己的鐵甲蜈蚣氣血壓制住卵內的螭龍血脈,導致胚胎徹底死亡。

  所以它只能守著,不能孵。

  而藍寶不一樣。藍寶是碧海玄蛇,水屬性,天生親水元。水元精氣對龍族血脈有天然的滋養作用——龍行雲雨,龍族天生和水元親和。藍寶的修為雖然低,但它的水元精氣恰好是這顆卵最需要的東西。

  不是巧合。

  他低頭看著竹籃里的藍寶。這條碧海玄蛇幼崽,是他在玄荒大陸最早獲得的夥伴。從蛇島的碧海玄蛇巢穴,到流雲劍宗的逃亡,再到御獸宗的螭龍峰,藍寶一直跟著他。他被毒娘子抓去時,藍寶也被抓了。他去天妖谷歷練時,藍寶在小院裡等他。他去蒼梧山殺鐵甲蜈蚣時,藍寶還在等他。

  現在,藍寶在幫他孵一顆螭龍和鐵甲蜈蚣融合的卵。

  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比任何人寫的戲本都離奇。

  他在老槐樹下坐下,把竹牌從懷裡取出來看了看。三天後,築基丹到手。在那之前,他要把開元九層的靈力再壓縮一遍,把冰寒靈力的控制再精進一層,把《靈蛇劍訣》第八式「蛇蛻」練到八成以上的成功率。

  然後,等築基丹到手,等修為達到開元巔峰,等神魂足夠強大——突破築基。

  築基之後,他在御獸宗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內門弟子和築基期內門弟子,待遇天差地別。築基期內門弟子可以接更高報酬的任務,可以申請更好的修煉資源,可以進入藏經閣二樓,甚至有機會被峰主或長老看中,收為記名弟子。

  更重要的是,築基之後,他才有資格去查一些事情。

  淤泥池底的封印,一千二百年前的地動和七名暴斃弟子,龍族骨頭的來歷,蒼梧山礦洞深處的陣法,鑄造龍蜈之卵的那個人——這些事情,開元境的他沒有資格碰,連打聽都會引人懷疑。但築基之後,他至少有了最低限度的自保之力,也有了初步的話語權。

  他閉上眼,開始壓縮丹田裡的靈力。

  壓縮靈力是個水磨功夫。丹田像一隻裝水的皮囊,靈力是裡面的水。開元境的修煉是不斷往皮囊里灌水,灌到灌不進去為止。但同樣的皮囊,裝水的多少取決於水本身的密度。鬆散的靈力像水汽,占的體積大,實際的量少。壓縮後的靈力像冰,占的體積小,實際的量大。

  他現在的丹田裡,靈力已經灌到了九成滿。如果不壓縮,再修煉一個月左右就會達到十成,那時候就是開元巔峰,可以嘗試突破築基了。但如果把現有的靈力壓縮一遍,同樣的量只占七成的丹田空間,剩下的三成空間可以繼續灌入新的靈力。等再次灌滿時,靈力的總量比不壓縮多出至少三成。

  三成的靈力總量,在突破築基時,意味著三成更高的成功率,和築基之後三成更深厚的根基。

  他選擇壓縮。

  《御獸心經》的運轉速度放緩下來,靈力的流動從溪流變成了黏稠的漿糊,在經脈中緩緩推行。每推過一個周天,他就用意念將丹田中心的靈力往裡擠壓一分。被擠壓的靈力產生一股向外的反彈力,像用手捏一個充滿氣的皮球,越往裡捏,反彈力越大。他咬著牙,用意念和反彈力對抗,一寸一寸地往裡壓。

  一個周天。靈力被壓縮了一分。

  兩個周天。靈力被壓縮了兩分。

  三個周天。反彈力驟然加大,他丹田裡一陣悶痛,像被人用拳頭從裡面往外頂。額頭上滲出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停,繼續運轉第四個周天。

  悶痛變成了刺痛。丹田是修士最脆弱的地方,壓縮靈力本質上是在挑戰丹田的承受極限。稍有不慎,丹田受損,輕則修為倒退,重則淪為廢人。修仙界裡因為壓縮靈力過猛而毀掉丹田的例子,每個宗門都有幾個。

  他沒有猛壓。他是一分一分地壓,每壓一分就停下來讓丹田適應一會兒,等刺痛變成悶痛,悶痛變成隱隱的不適,然後再壓下一分。

  第五個周天運轉完畢時,丹田裡的靈力被壓縮了大約半成。半成聽起來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按照這個節奏,每天壓縮半成,十天壓縮完畢。然後重新修煉積累靈力,灌滿剩下的三成丹田空間,大約需要一個月。一個半月後,他可以以比現在渾厚得多的靈力積累,去衝擊築基。


  時間來得及。

  他睜開眼,擦了擦額頭的汗。藍寶還在竹籃里睡著,三色卵的光芒在陽光下完全看不見了,但他右眼的視野里,那團氣血比早上又穩定了一絲。藍寶的水元精氣,確實在起作用。

  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拔出「分水」劍。

  今天不練冰寒靈力——丹田剛壓縮過,不宜再承受冰寒靈力的刺激。他練「蛇蛻」。

  木樁還立在老槐樹下,上面綁著幾根細竹條。他站在木樁前三尺,伸手彈了一下竹條。竹條彈過來,他身體微側,竹條擦著胸口掠過。沒有碰到。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每一次竹條彈過來的角度都不同,他躲避的方式也不同。有的側身,有的後仰,有的蹲身,有的擰腰。核心是一樣的——順著竹條的方向移動,不讓身體和竹條正面碰撞。不是躲開,是讓開。不是對抗,是順應。

  成功率從蒼梧山之前的六成,提高到了七成左右。戰鬥中緊繃的神經和極限的反應,讓他的身體記住了什麼時機該動、動多少。這種肌肉記憶比任何口訣都有效。

  練了一個時辰,成功率穩定在七成五。他停下來,把「分水」劍收回鞘里。

  竹籃那邊傳來輕微的沙沙聲。藍寶醒了,正在調整盤繞的姿勢。它的身體從沙坑邊滑過,帶起幾粒細沙。三色卵在沙坑裡微微晃動了一下,卵殼上的金色紋路在晃動中閃過一抹光。

  江明月走過去,蹲在竹籃邊。藍寶抬起頭看他,豎瞳里映著他的臉。

  「辛苦了。」他說。

  藍寶的信子吐了吐,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冰涼的,帶著一點水元精氣的濕潤。然後它把腦袋重新擱回身體上,豎瞳半閉,繼續它的守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