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兩處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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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帝的心被一雙枯黑的手狠狠拽住,上面的黑泥和老繭研磨著他的心臟,那小孩每呢喃一聲,便在他心裡掀起山呼海嘯般的難過。

  大大的草垛,藏身三個成年人都綽綽有餘,他把緊實的草垛掏了個小窩,掏出來的乾草作為門,壓實了堵住洞口,只留了一雙眼睛的空隙。

  他為自己壓出了一方小床,甚至還編了一個草球,他應該極為歡喜自己找到了一個這麼適合睡覺的地方。

  他滿意的擺出自己的武器,一個大腿骨。

  擺出自己的家當,一個破了一半的陶碗,幾雙筆直的摳了外皮的木棍。

  他應該覺得無聊,也或許是覺得自己該有一個玩具,他又搓又編弄出了一個乾草球。

  他或許還在開心今晚不用餓肚子,手裡是他全部的食物,一塊干餅。

  干到裂紋。

  一方草垛成了流浪者夜裡最安全的堡壘,它擋風又遮雨。

  他本可以睡個暖和覺的,可是老天爺太壞,這場風雨極大。

  風大到能把緊實的草垛吹翻,雨大到把草垛濕透,本該暖和的堡壘,成了困住他的濕床,貪婪的汲取著他的體溫。

  更壞的是,他還染了風寒,他會死。

  他嘴裡呢喃著雞蛋湯。

  這讓他想起太子很小的時候,一開始小太子經常生病,他沒有養過孩子,熱了冷了總把控不好,吃到了好吃的總想讓懷裡的無齒小兒嘗一嘗。

  小孽障會很矜持的舔一口,淺嘗輒止。

  直到有次嘗了一口老鴨鮑魚汁,那是小孽障第一次暴食,兩歲的年紀,喝了一小碗鮑魚汁,硬塞胃裡很大一個鮑魚。

  吃的積食吐泄,夜裡吐的嘔水,他急得訓斥他不知節制,小小一個人兒,哭濕了被子背對著他不讓碰,氣性大的不得了。

  周帝非要給他翻個面兒,小孽障便又踢又揮,到了後半夜,自己給自己氣累了,胃裡也吐沒了東西,又爬他懷裡哭著要雞蛋湯。

  麵湯加個雞蛋,白湯翻黃,小半碗,小孽障一口口全吃了,吃完後意外的聽話粘人,哼哼唧唧的用各種調子喊父皇、喊爹。

  周帝被他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態度折騰的天上地下,一晚上冒出一截滄桑的胡茬。

  太子一病便尤愛白湯翻蛋,他以前費解小東西哪來的這麼樸實無華的愛好。

  沒成想是被磋磨出的病根,根深難治。

  地龍帶賽前一夢,夢中他召胡先生、天玄大師密意接回流落民間的太子,夢中登基太子,自己被賜毒酒,夢中武君稷駕崩後史官落筆以『周中祖本紀』五個大字為開端載太子生平。

  夢後他猜測上一世小孽障一出生就被他送出了皇宮。

  可他將重點放在了『賜毒酒弒父』和『周中祖』的廟號上。

  他沒敢想流落民間十六年的太子,都經歷了什麼。

  他沒辦法把衣衫襤褸、忍飢挨餓、顛沛流離食餿沐天的悽慘具現到他兒子身上。

  就像他現在也不敢回想玉巽宮一夢中那個匍匐撿豆的少年。

  不敢回想地牢十日。

  沒看到真相時,他只願意用幻想麻痹自己,他給太子找了一戶好人家,不缺吃穿,冬暖夏涼。

  實際上淒風苦雨十六年,回到皇宮後,又是風刀霜劍十數年,他看到的,僅僅是他慘痛一生中的幾天,卻足夠拼湊出他一生的縮影。

  幼時開始顛沛流離,食不果腹、衣不禦寒,艱難活到十六歲,一朝登天,不成想是另一個地獄。

  世人無識玉之目,便待之以頑石。

  搓、錘、鑿、鋸,生生鑿出了鋼筋鐵骨,鑿出了一位中祖。

  作為帝王,他該是滿意的,後繼有人。

  作為父親……

  人有的時候甚至不能共情自己。

  周帝邁開滯澀的腳步,他在強迫自己接受上一世不愛太子的事實。

  若愛,不會將他送出皇宮,若愛不會給他一個下馬威的宴會,若愛不會讓他擔上弒父的罵名……

  他蹲在小太子身邊,怎麼看怎麼覺得乖,他千般不解,自己怎麼會不愛他呢?

  淺淡發黃的眉好看,乾的起皮的唇好看,瘦的凹凸的顴骨好看,黑黑的爪子,毛燥的頭髮也好看。


  養一養,他會又白又粉,驕縱時令人氣的跳腳,乖巧時恨不得讓人疼進心裡。

  他會每天搬個小板凳坐在太極宮門口接他下朝。

  會黏糊糊的喊父皇,也會罵罵咧咧的喊老登。

  大清早把被窩裡的小人兒挖出來,可能會得到一條一彈一彈的小鯉魚,也可能會得到一隻嗷嗚嗷嗚追著臉啃的小狗,也可能會得到一團哼哼唧唧委屈哭哭的麵團。

  熱乎乎的喜人。

  他怎麼會不喜歡他呢?

  他會乖乖的坐在一堆稀世珍寶中,由他揮灑心儀圈。

  周帝常與他玩笑,他是被他從大街上套回來的。

  他會拿著專用的骨頭型茯苓餅,坐他身邊啊啊嗚嗚的磨牙,陪他理政一整天。

  他怎麼會不喜歡他呢?

  他看了他良久,聲音在笑,眼睛在哭。

  「小烏雞……」

  「快快長大,去長安,那裡有雞蛋湯喝……」

  「你未來可是要成為周中祖的,你怎麼會死在這處地方。」

  「如果你父皇對你不好,你殺了他也行,朕不怪你。」

  周帝想的更多,太子去東三平,鑽入鬼沼深處,是因為不想見他嗎?

  「你是不是恨朕……」

  夢要散了,小烏雞還在嘟囔著雞蛋湯,令人心酸的是,周帝知曉他註定喝不上這碗湯,他將被留在這片風雨中,天不憐他,風雨也不想放過他。

  周帝不敢想這樣的處境他要如何自救。

  他靜靜的聽著,哀哀切切的看著,動物法則中刀下牛為雛子跪,將死狗餵幼崽乳,他以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原來和牛、狗也無分別。

  他在黑夜中窺探他一生艱辛的足跡,他將會為這隻小烏雞心痛無數次。

  這是今世,太子長於長安的『來時』路。

  「陛下?」

  「陛下——」

  錢得力憂心的喚了他良久,才見周帝睜開了眼睛,肘下書文淚漬斑斑,臉上的淚痕又冰又刺。

  年輕的帝王捂住了自己的臉。

  用大掌抹去一臉的狼狽。

  他看著書文出神,上面寫的正是太卜令做出卜筮,大雨連綿,經久不絕,恐黃河決堤的諫文。

  經久不絕要下多久?

  夢裡那場雨又要下多久?

  前生今世,恩怨情仇,三歲的身體,疤痕遍布的靈魂,這些疤時刻提醒著他疼痛和仇恨。

  他心裡的雨又要下多久?

  帝王眼睛又起熱意,這一刻他想,如果能讓小烏雞好受些,讓他做什麼都願意。

  雨打窗瓦,殿內香火亮了一星點,武君稷的意識在香火上繞了一圈,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麼,他遲遲不願意離開。

  周帝硃批寫下

  「閱」

  他翻看名錄,都水使者——杜絞。

  這個官職在朝堂只能站到倒數第二排,乾的活都是吃力不討好的。

  「傳令,封杜絞為巡按御史,總督黃河下游堤壩加固一事,各地文翁務必聽從調令。」

  錢得力:「遵命!」

  錢得力邁出朝議殿的一刻,一條粗長的因果線憑空直長!

  這條因愛心念一動而誕生的因果線,跨過國界,纏在武君稷身上。

  周帝身上的龍運蓬勃而起直升九霄,它暢快的翻騰著,斷掉的尾巴,竟憑空長出了一截!

  大周國運凝成一條巨大的蒼龍,它席捲而上兩條龍纏繞一起,似乎是在慶祝,它們身上一道醇厚無比的金光源源不斷的流淌,仿佛澆了層金色瓊漿。

  氣運交融!

  長安城內胡先生臉色大變!

  他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幕,人皇運怎麼會出現在周帝運相中?!

  人皇運可加持萬物助萬物修煉,但是如今的人皇運被截取三分,他怎能加持帝王?!

  周帝走出大殿,仰天沉思,他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武君稷的意識退出了朝議殿,不一樣了。


  皇城之北的神龕在風雨中屹立,霧氣模糊了龕位,只能看到隱約的神像影子。

  霧氣中神像似乎低頭了。

  無人發覺,神像的容貌在香火的供奉下從武安文質彬彬向著武君稷的冷而疏離,極為緩慢的變化著。

  神像望向黃河,又看回腳下,穿透時空對上胡先生驚異的眼睛。

  武君稷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隻妖能看清他。

  下一息,武君稷的意識散了。

  他扁扁嘴,在溫熱的麵湯撫慰下醒來。

  眼裡殘留的神性令他好一會兒分不清身在何方。

  他似乎夢回長安,又似乎夢回草垛,在經歷了一場大雨滂沱,風雨的氣息令人不安。

  他掙扎著爬出草垛,拼了命的向山上去。

  天到底憐了他一回,決堤的黃河沖毀了村莊,只有一個乞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靠著從樹上掉下來的碎鳥蛋、和山石塌陷後形成的一個山穴活了下來。

  他在退潮後,撿到了銀子和衣服,發了死人的財,吃到了第一碗熱湯……

  那碗湯,就像如今這碗,慰貼著他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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