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無天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靈山腳下,凌雲渡。

  往日清澈的河水此刻翻湧如墨,那些曾經脫胎換骨的佛光,在魔氣侵染下黯淡無光。

  守山的金剛羅漢們抬頭望天,面色慘白。

  天,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魔氣遮蔽日月的黑。

  黑雲從北方滾滾而來,所過之處,祥雲潰散,梵音沉寂。

  黑雲中,百萬魔眾列陣,刀戟如林,殺氣沖天。

  魔陣中央,一頂漆黑的王座懸浮虛空。

  王座上端坐一人,黑袍長發,面容俊美卻冷峻如霜,雙眸漆黑如深淵,周身翻湧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無天佛祖。

  他身後,四大魔將垂首而立。

  更遠處,是魔淵傾巢而出的精銳,這些在歸墟邊緣征戰千年的魔頭,每一個都有著金仙以上的修為。

  靈山八萬里的祥雲,此刻被壓縮到只剩山門一線。

  護山大陣全力開啟,金色光罩如倒扣的碗,將整座靈山護在下方。

  可那光罩在無天的威壓下,正在一寸一寸龜裂。

  「如來——」

  無天開口,聲音不大,穿透層層禁制,落入大雄寶殿每一尊佛的耳中:

  「今日,我來討一個說法。」

  大雄寶殿內,諸佛菩薩面色凝重。

  如來端坐蓮台,神色平靜如常,仿佛那鋪天蓋地的魔氣不過是尋常風雨。

  「世尊。」

  觀音起身,說道:「弟子願去會會他。」

  如來搖頭。

  「他等的,不是你們。」

  他起身,走下蓮台。

  一步踏出,已至山門外。

  無天看著那個從金光中走出的僧人,依舊是那副慈悲模樣,依舊是那身舊袈裟,依舊是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

  幾百年了,他一點沒變。

  「如來。」無天開口。

  「緊那羅。」如來應道。

  「我不叫緊那羅了。」無天站起身,王座在他身後崩碎成黑霧。

  「我叫無天。」

  如來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漆黑如深淵的眼睛,看著那眼中三百年不滅的恨意,也看著那恨意深處一絲極淡極淡的……疲憊。

  「無天。」

  如來輕聲道:「你來了。」

  「我來了。」

  「你要什麼?」

  無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百萬魔眾齊齊停步。

  他獨自踏出,一步步走向靈山,走向如來,走向那座他曾經跪拜過的大殿。

  每一步,腳下都生出一朵黑蓮。

  那些黑蓮,是他在歸墟中煉化的三千世界的怨念。

  走到如來面前三丈,他停下。

  「如來,三百年前我問你。

  阿羞的死,你知道為何不救!你有沒有一絲愧疚?」

  「你答:知道。能救。沒有愧疚。」

  「今日我再問你,若時光倒流,你還是不救嗎?」

  如來看著他,目光平靜。

  「不救。」

  無天眼中黑焰翻湧。

  如來繼續道:「阿羞之死,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選擇了用命換你平安,這是她的業,她的功德。

  我若插手,便是替她選擇,便是剝奪她唯一能為自己做主的機會。」

  「三百年前我這麼說,三百年後我還是這麼說。

  再過一千年,我依然這樣說。」

  無天沉默。

  沉默了很久,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苦,很……釋然。

  「如來,你還是這麼讓人討厭。」

  如來沒有反駁。

  無天看著他,忽然問:「若今日跪在這裡的不是我,是阿羞自己。


  她問你——佛祖,我死得值不值?你會怎麼答?」

  如來想了想。

  「我會問她——你覺得值不值?」

  無天怔住。

  如來繼續道:「阿羞最後留給你的信,你不是看過無數遍嗎?

  她說,『菩薩,謝謝你聽我說話』。

  她謝謝你,不是謝你救她,是謝你願意聽她說話。」

  「她這一生,被父母賣,被男人欺,被國王逼。

  沒有人願意聽她說話。

  只有你,願意聽。」

  「所以她用命換你平安。

  不是因為你值得,是因為終於有人願意聽她說話了。」

  無天渾身一震。

  三百年了,之前如來是這樣子說,今日還是這樣子說。

  他恨了三百年的,到底是什麼?

  是如來不救?

  是佛門無情?

  還是……恨自己當時無能為力?

  如來看著他,輕聲道:

  「緊那羅,你恨的從來不是我。

  你恨的是那個救不了她的自己。」

  無天閉上眼。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黑焰褪去三分。

  「如來,你贏了。」

  如來搖頭。

  「沒有贏。只是說了該說的話。」

  無天轉身,看著那百萬魔眾,看著那靈山諸佛,看著這三界。

  「可我還是恨。」

  「恨這世道,恨這些規矩,恨那些讓阿羞這樣的人無處伸冤的東西。」

  他回頭,看著如來。

  「我改變不了人心,但我可以改變這世道。」

  「從今日起,魔淵立教。

  不叫魔道,叫無天教。」

  「教義只有一條——凡有冤無處訴者,魔淵收。

  凡被欺凌無人助者,魔淵護。

  凡想活得像人卻活不成的,魔淵幫。」

  如來看著他。

  「若他們變成新的欺凌者呢?」

  無天沉默。

  如來繼續道:「魔淵若只收冤屈者,護被欺者,幫活不成者,那確實是一條路。

  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們護著的人,有一天強大了,會不會也去欺凌別人?」

  無天沒有回答。

  如來替他答了。

  「會的。

  人心如此。

  所以你需要規矩。

  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不管多強,都不能欺負人。」

  無天看著他。

  「你在勸我學陳江?」

  如來搖頭。

  「我在勸你做你自己。」

  無天沉默。

  良久,他笑了。

  「如來,你是個好和尚。」

  如來也笑了。

  「你也是。」

  凌霄殿上,玉帝站在昊天鏡前。

  鏡中,正是靈山腳下的對峙。

  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問:「陛下,無天帶百萬魔眾圍靈山,咱們要不要……」

  玉帝抬手,制止他。

  「不用。」

  太白金星一怔。

  玉帝繼續道:「如來應付得了。

  就算應付不了,也輪不到咱們管。」

  他頓了頓:

  「而且,你沒發現嗎?

  無天不是來滅靈山的。」

  「那他來幹什麼?」

  玉帝看著鏡中無天的背影。

  「來找答案的。」

  地府。

  酆都城,輪迴殿。

  酆都大帝看著生死簿上無天的名字,眉頭緊鎖。

  那名字,正在閃爍。

  不是將死的閃爍,是超脫的閃爍。

  輪迴天尊驚道:「大帝,無天他……要成聖了?」

  酆都大帝搖頭。

  「還差一步。

  可這一步,他已經知道怎麼走了。」

  「那咱們……」

  酆都大帝沉默片刻。

  「傳令下去,地府各部,不得與無天教為敵。

  若有無天教的人來輪迴,按規矩辦。」

  輪迴天尊領命。

  酆都大帝看著那閃爍的名字,輕聲道:

  「緊那羅,你這三百年,沒白過。」

  大唐。

  長安城外,東台。

  玄奘停下講法,抬頭看天。

  所有人都抬頭看天。

  雖然隔著千萬里,雖然看不見靈山,可那鋪天蓋地的魔氣,那讓三界震顫的威壓,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

  有人驚恐道:「聖僧,那是……」

  玄奘輕聲道:「無天佛祖。」

  「他要做什麼?」

  玄奘想了想。

  「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玄奘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魔氣中隱約可見的身影。

  「緊那羅,」

  他喃喃道:「你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孫悟空化身蹲在樹上,火眼金睛眺望遠方。

  「玄奘,那小子……不,那魔頭,會不會打過來?」

  玄奘搖頭。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要的,不是毀滅。」

  山谷。

  隱秘山谷中,諸葛亮看著水鏡中的畫面,緩緩搖動羽扇。

  「無天這一步,走得好。」

  劉備問:「丞相,何出此言?」

  諸葛亮道:「他若真滅了靈山,三界各方必聯手除他。

  可他只是去問一個問題,問完就走。

  這樣,各方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司馬懿認真道:「他這是在立威,也是在試探。

  高明。」

  諸葛亮點頭。

  「他在試探如來的底線,也在試探三界的反應。

  試探完了,他就可以放心做自己的事了。」

  關羽問:「那我們呢?」

  諸葛亮起身。

  「按原計劃行事。」

  他看向東台方向。

  「雲長,你帶人去東台。

  記住,只保護,不現身。

  讓那些年輕修士自己去悟,自己去選。」

  關羽抱拳,帶著張飛、趙雲離去。

  諸葛亮又看向司馬懿。

  「仲達,你去北俱蘆洲。

  那裡妖族最亂,也最容易收攏人心。

  記住,不要硬來,要讓他們自己來找你。」

  司馬懿笑一聲,領命而去。

  諸葛亮看向周瑜、陸遜。

  「公瑾、伯言,你們去東海之濱。

  龍族那邊,敖丙已經帶了人過去。

  你們去接應。」

  二人領命。

  最後,諸葛亮看向江流兒。

  「金蟬子,你真的要去歸墟?」


  江流兒點頭。

  「陳江在那裡。

  緊那羅已經出來了,他也該快了。」

  諸葛亮沉默片刻,說道:「去吧。路上小心。」

  江流兒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靈山。

  靈山腳下,無天與如來的對話,已經持續了三個時辰。

  魔眾們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諸佛菩薩站在山門內,也不敢出來。

  只有那兩個人,站在虛空中,像老朋友一樣說話。

  無天問了很多問題。

  關於阿羞,關於佛,關於道,關於規矩,關於人心。

  如來一一回答。

  不敷衍,不迴避,不教訓。

  只是說。

  最後,無天問了一個問題:

  「如來,若有一天,我真的成了這天地的主宰,你會後悔今日沒殺我嗎?」

  如來看著他。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若成了主宰,一定是你走通了那條路。

  那條路,是我沒走通的。

  我為何要後悔?」

  無天沉默。

  良久,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卻讓靈山諸佛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見過緊那羅這樣的笑容。

  不是魔的笑,不是恨的笑,是一種……釋然的笑。

  「如來,你欠阿羞的,我會替她收著。」

  他轉身。

  「至於你欠我的——」

  他頓了頓:

  「你已經還了。」

  他踏空而去。

  百萬魔眾緊隨其後,如潮水般退去。

  靈山上空,黑雲漸散,陽光重新灑落。

  可那陽光,照在諸佛臉上,卻沒有溫暖。

  因為他們知道,這天地,從今日起,不一樣了。

  魔淵。

  無天回到魔淵時,四大魔將跪伏迎接。

  「佛祖,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無天看著那永遠漆黑的深淵,沉默片刻。

  「傳令下去。」

  四大魔將屏息。

  「第一,從今日起,魔淵改稱無天教。

  本座為教主,你們四人為護法。」

  「第二,無天教分設四部:東極部收人族,南極部收妖族,西極部收龍族,北極部收散修。

  各部自行招募弟子,自行傳教。」

  「第三,教義只有一條:凡有冤無處訴者,無天教收。

  凡被欺凌無人助者,無天教護。

  凡想活得像人卻活不成的,無天教幫。」

  四大魔將面面相覷。

  「佛祖,這、這不是跟那些正道一樣了嗎?」

  無天看著他。

  「正道是讓人信他們。

  我們是讓人信自己。」

  那魔將若有所思。

  無天繼續道:「記住,無天教不強迫任何人。

  他們願意來,就來。

  不願意來,就走。

  可若來了,就得守規矩。」

  「什麼規矩?」

  「陳江的規矩。」

  四大魔將怔住。

  無天看著他們,目光深邃。

  「陳江那條路,是對的。

  只是他一個人走,走得太慢。」

  「我們幫他一起走。」

  大唐。

  東台上,玄奘講完法,正要起身,忽然發現台下多了一群人。


  這群人穿著各異,有僧有道有俗,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眼神清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僧人,他走到玄奘面前,雙手合十。

  「聖僧,弟子慧能,從靈山來。」

  玄奘看著他。

  「靈山的僧人,來人間做什麼?」

  慧能道:「來聽聖僧講法。」

  玄奘沉默。

  慧能繼續道:「聖僧,我們不是叛逃。

  我們只是想找一條路。」

  「佛祖說,度人的法,就是佛法。

  若規矩之道能度人,它也是佛法。」

  「我們來這裡,不是背離佛門,是來找佛法的另一種可能。」

  玄奘看著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忽然笑了。

  「坐下吧。」

  慧能大喜,帶著眾人坐下。

  玄奘重新開講。

  講著講著,他發現,台下又多了很多人。

  有從北俱蘆洲來的妖族,有從東海來的龍族,有從各大門派叛離的弟子,還有那些被天庭通緝的逃犯。

  他們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

  聽著那些簡單的話。

  聽著那些能讓他們安心的道理。

  孫悟空化身蹲在樹上,看著那些人。

  他忽然發現,那些人雖然來自五湖四海,雖然曾經各為其主,雖然有的甚至彼此有仇。

  可坐在這裡,他們就像一家人。

  猴子撓了撓頭,不太懂。

  但他知道,這很好。

  歸墟。

  歸墟入口,江流兒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道巨大的裂縫,感受著裡面湧出的混沌氣息,以及破碎氣息。

  那氣息里,有無數破碎世界的執念,有無數死去的道的殘骸,也有兩道他熟悉的氣息。

  一道是陳江的。

  一道是緊那羅的,不,現在應該叫無天了。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裂縫。

  歸墟深處,陳翠兒最先感應到有人來了。

  她站起身,看向遠處。

  一道人影,正緩緩走近。

  是個年輕的僧人,面容清秀,眼神深邃。

  「你是……」陳翠兒問。

  江流兒雙手合十。

  「貧僧江流兒。來找陳道友。」

  陳翠兒警惕地看著他。

  江流兒微微一笑。

  「別緊張。貧僧是陳江的人。從三國時期就是了。」

  陳翠兒一怔。

  這時,陳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讓他過來。」

  陳翠兒回頭,看見陳江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站起身,看著江流兒。

  兩人對視。

  江流兒先開口:「你變了很多。」

  陳江點頭。

  「你也是。」

  江流兒笑了。

  「貧僧一直沒變。只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需要的時候。」

  陳江沉默。

  江流兒繼續道:「外面亂了。

  無天去靈山問佛,問完就走了。

  現在三界各方都在重新站隊。

  諸葛亮他們已經出手了。」

  陳江點頭,說道:「我知道。」

  「你知道?」

  陳江抬手,掌心浮現一道光。

  光中,是三界各處的畫面。

  天庭、靈山、地府、人間、妖族、龍族……

  每一處都在發生著變化。

  「歸墟雖然隔絕三界,可願力不會隔絕。」

  陳江平靜說道:「這些信規矩之道的人,他們的信念,一直都在我這裡。」

  江流兒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什麼時候出去?」

  陳江想了想,淡淡說道:「快了。」

  他看著歸墟深處那個方向,那裡,有一道光正在越來越亮。

  那是原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