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至情幻境(中)· 道阻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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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影流轉,書卷氣息瀰漫。

  京師太學館,宏偉大殿內,一場關乎經義道理的辯論,此時已至高潮。

  青年牛君一襲樸素白衫,立於中央。

  身姿挺拔如松,面對滿座鴻儒學子、勛貴子弟,從容不迫,引經據典,雄辯滔滔。

  「……故學生以為,『道』非虛無縹緲之幻影,亦非高高在上之冰冷規則。它既是開創世間的偉力,亦是遍布天地、滋養萬物之慈母……」

  「它既存在於青冥九霄之上,亦蘊藏於市井煙火、人心向背之間……我等求道,非為超然物外,獨善其身!」

  「為勘破迷霧,明心見性,以手中所學,利澤眾生,匡扶世間!」

  他的聲音清越而堅定,眼神明亮,閃爍著理想主義光芒。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力量,敲擊在聽眾的心上。

  台下靜默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讚賞,有欽佩,有嫉妒,亦有深思。

  一旁幾位鬚髮皆白的大儒,頻頻撫須點頭,交換著驚喜的眼神。

  牛君的見解深刻獨到,又不離人世間。其境界,早已超越了尋常書生的空談。

  一位身著紫袍、氣度不凡的中年京師名儒,撫掌讚嘆:

  「後生可畏!牛公子此番見解,已得道之真味三分。假以時日,必成國之棟樑!」

  青年牛君躬身謙謝,心中澎湃著激盪的熱情。

  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道」的邊緣,找到了將個人追求,與家國天下結合的道路。

  聲名、讚譽、未來的前程,如錦繡畫卷,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他深信,憑藉胸中所學,定能在這煌煌京城,實現畢生抱負。

  ……

  春風和煦,桃花灼灼。

  京城郊外,才子佳人,踏青遊玩,寶馬香車,絡繹不絕。

  青年牛君與友人漫步山徑,路旁青草綿延如絨毯,花朵輕輕搖曳,似在低語相迎。

  他白衣綸巾,不及旁人華貴,自有一番飽讀詩書的氣度,由學識沉澱而來的從容。

  加之此前在太學館辯論中,贏得了盛名,更顯得卓爾不群,吸引了不少人駐足注目。

  一名身著嫩綠衫子、眉眼伶俐的丫鬟,裊裊婷婷走到他面前,盈盈一禮:

  「牛公子安好,我家小姐有請。」

  友人投來曖昧羨慕的目光。

  牛君微微一怔,循著丫鬟所指方向望去。

  不遠處,幾株花光灼灼的桃花樹下,停著一頂精緻的緋紅軟轎。

  轎簾低垂,遮得嚴實,只留下一抹引人遐想的影子。

  軟轎旁,侍立著幾名俏麗的侍女。

  牛君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上前,執禮甚恭:「小生牛君,不知小姐相召,有何見教?」

  轎內沉默片刻,隨即響起一道聲音。

  那聲音,如山谷清泉滴落玉石,又如春風拂過琴弦,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

  「聞聽公子前日在太學館高論,發人深省。小女子冒昧,敢問公子,所求之道,於這兒女情長,世間煙火,又如何處之?」

  牛君心中微動,略一沉吟,坦然道:「大道不離人倫常理。情之一字,發乎本心,亦需合乎於禮,止乎於義。」

  「若得一心人,志同道合,相攜相知,則情可為砥礪道心之石,家可為踐行大道之基。煙火人間,正是道之所存。」

  轎內一陣沉默,似在品味他的話。

  良久,那聲音再次響起,柔和了許多:「公子見解,果然不凡。卻不知……公子眼中,何為『一心人』?」

  恰此時,一陣春風拂過,捲起無數花瓣紛飛如雨,也輕輕掀動了,那低垂的轎簾一角。

  驚鴻一瞥!

  簾後端坐著一位妙齡少女,身著淡粉衣裙,雲鬢微斜,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她似乎未料到,帘子會被吹起,略顯驚慌地抬眸,恰好與石硯看過來的目光,撞個正著。

  那雙眸子,清澈如秋水,含羞帶怯,卻又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慧與澄淨。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靜止。

  牛君只覺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呼吸停滯,周圍所有的喧囂,瞬間遠去。

  眼中,只剩下那簾後驚世的容顏,和那雙清澈的眼眸。

  少女臉頰瞬間飛起紅霞,如同染上了絕美的胭脂。

  她慌忙垂下眼瞼,纖纖玉手急急拉下轎簾,隔絕了外界視線。

  那一瞬間的驚艷,已深深烙刻在牛君心底。

  丫鬟抿嘴輕笑,上前一步。

  將一枚淡淡幽蘭香氣的香囊,塞入牛君手中,低聲道:

  「我家小姐姓林,閨名知意。小姐說,公子天資聰穎,定然明白。」

  牛君握著那枚香囊,其上尚帶著佳人體溫,呆愣在原地。

  痴痴望著那頂緋紅軟轎,心如擂鼓,良久無法回神。

  前番太學館中,所有的激昂辯論、宏大道理,此刻,都被那驚鴻一瞥,和手中香囊的柔軟觸感所取代。

  遠處土丘上,那位紫袍大儒輕捋長須,看著桃花樹下愣怔的青年,指點那頂精心布局的軟轎,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今日一見,方知古人誠不我欺,說的就是他們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山海皆可平,一眼萬年。

  此刻的青年才俊,全然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美好情愫之中……

  幻境之外,石碑迷宮中的石硯本體,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柔而痴迷的笑意……

  灰色的霧氣,在他周圍無聲翻湧,變得更加濃郁……

  金鑾殿的飛檐,在盛夏的烈日下灼灼刺目,琉璃瓦上,反射著令人暈眩的金光。

  牛君身著簇新的緋色官袍,玉帶緊束,立於冰涼的玉階之下。

  一股悶熱窒塞之氣,從四面八方壓來,令他喘不過氣。

  數月前,他甫一入仕,便以萬言《均賦策》震動朝野,條陳時弊,直言稅法積疴,百姓困頓。

  君王在金殿上,撫案稱「善」,贊他「年少有為,見識卓絕」。

  那一刻,他以為胸中所學終得施展,匡扶天下之志可酬。

  此刻的他,手捧那份《均賦策》細則奏章,其上已被硃筆批紅,准予試行。

  他已在階下,站立了近兩個時辰。

  御前太監第三次,從他身邊無聲走過,拂塵輕擺,眼神低垂,依舊沒有召他上殿奏對的意思。

  他能清晰地聽到,殿內傳來的絲竹雅樂,隱約的談笑聲。

  今日,是戶部侍郎王大人,進獻南海夜明珠的日子。

  「……東南水患,災民流離,所求不過減賦三年,令其休養生息……」他試圖再次,對身旁閉目養神的老尚書低語。

  老尚書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模糊的氣音,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終於,那名身著紫袍的儒雅官員。他昔日的恩師,如今的禮部侍郎徐朗,從殿內緩步而出。

  他並未看牛君,只是走到廊柱旁,似在欣賞檐角的風鈴。

  牛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低聲道:「恩師,學生……」

  徐朗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目光依舊落在虛處,聲音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君兒,今日王侍郎獻寶,龍心甚悅。此時奏報災情,豈不是大煞風景?」

  「可是恩師,災民等不得!《均賦策》既已准行,為何細則……」

  「准行,是陛下聖明仁德。」徐朗終於側過臉,臉上帶著慣有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

  「施行,卻需審時度勢,循序漸進。你啊,就是太心急。」

  他輕輕撣了撣牛君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重心長:「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些事,非人力可為。要學會,等風來。」

  這時,一陣喧譁從殿內傳出,伴隨著君王爽朗的笑聲,眾人群起附和。

  幾名宦官抬出一隻錦盒,盒中光華四射的碩大明珠,映得廊下一片輝煌。

  徐朗不再看牛君,轉身融入那一片祥和的恭維聲中。


  牛君眉頭皺起,攥緊了手中的奏章,手指微微抽搐。

  當晚,徐府夜宴。

  水榭流杯,曲觴流水。同僚們言笑晏晏,詩詞唱和,帝國的災荒似乎從未存在。

  一名與牛君同科的進士,舉杯來到他面前,滿面紅光:

  「牛兄,今日得見天顏,又蒙徐大人青眼,前途無量啊!日後飛黃騰達,可莫忘了提攜小弟!」

  言辭熱絡,眼底卻是一片精明的打量。

  另一人接口道:「聽聞牛兄那《均賦策》,已深得聖心?真是我輩楷模!不過……」

  「聽聞清丈田畝一事,觸動了臨川伯家的產業?伯爺昨日還在醉仙樓,當眾大發雷霆呢……

  牛兄,行事還需謹慎些,才是正途啊!」語氣關切,卻字字如針。

  牛君勉強應酬著,只覺得那些笑臉背後,都藏著冰冷的算計。

  他想起三日前,還與他一同飲酒的周老大人。作為監察御史的他,當庭痛陳時弊,觸怒龍顏。

  今日清晨,他親眼看見周老大人的屍身,被一張草蓆裹著,從詔獄的後門抬出,扔上了亂葬崗的運屍車。

  家屬連哭訴都不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因他直言上諫,彈劾陛下寵妃的胞弟,強占了民田。

  絲竹聲忽然一靜。徐朗含笑舉杯,眾人紛紛起身,那草蓆上的冤魂,從未有人過問。

  他似乎明白了。

  他的「道」,他的濟世安民之志,在這些操控權術的人眼中,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需要放在合適的位置,換取更大的利益。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座煌煌帝都的底色。

  金殿的光芒,照不進人心深處的幽暗;震耳的頌歌,蓋不住角落裡的哀泣。

  深夜,牛君回到冷清的寓所。

  桌上,那捲《均賦策》靜靜地躺著,像是一道無聲的諷刺。

  他走到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孔。

  眼神沉寂,眉宇間,積鬱著難以化開的沉鬱。

  官袍緋紅,卻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這鏡中人,陌生得讓他心驚。

  這不是他寒窗苦讀時,想要成為的樣子。

  這不是他想要的「道」。

  一種令人窒息的虛無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以病為由,掛印辭官。

  離京的馬車,並未駛向記憶中的故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駛入了一片濃郁的白霧之中。

  霧散之後,他站在了一扇破敗的木門前。

  門內,等待他的,不是父母的噓寒問暖。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傳來,一個……他幾乎遺忘的、源於遙遠過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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