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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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楚雲微便帶著傅璟珩的恩旨,乘著皇后儀仗出了宮,回到她出閣前的家——驃騎將軍府。

  轎簾掀開,映入眼帘的府門依舊高大威嚴,可不知怎的,楚雲微卻覺得那朱紅大門上的銅釘,似乎都蒙上了一層黯淡的灰。

  府中氣氛更是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往的下人個個屏息凝神,腳步匆匆。

  廊下掛著的白色燈籠在冬日微寒的風裡輕輕晃動,更添了幾分淒涼。

  她昨夜幾乎未曾合眼,淚水流幹了,剩下的便是翻來覆去的疑慮和冰冷。

  兄長楚雲天,自小便跟著父親在軍營摸爬滾打,十幾歲上戰場,真刀真槍里拼殺出來的軍功,經歷過的大小戰事不知凡幾,心思縝密,身手了得。

  北疆的流寇?什麼時候流寇能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去襲擊裝備精良、戒備森嚴的駐軍將領?還偏偏就那麼巧,哥哥巡防時撞上了?

  這事情,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蹊蹺……

  由弦月攙扶著,楚雲微腳步虛浮地穿過熟悉又陌生的迴廊,朝父親楚雄州日常起居的書房走去。

  她需要見見父親,不僅僅是探望,更想從他那裡得到一些印證。

  剛繞過一處假山,楚雲微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看見不遠處的暖閣外,一個穿著桃紅色錦緞襖裙、容貌嬌媚的婦人,正牽著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男孩的手,低聲說著什麼,那男孩身上穿的,是上好的雲紋錦袍。

  楚雲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認得那對母子!那是父親早年在外面養的外室柳氏,和她的兒子。

  母親在世時,因為這個女人和這個庶子,不知與父親爭吵過多少次。

  母親出身名門,心高氣傲,至死都沒有鬆口讓這對母子進門。而父親,一方面骨子裡有著武將傳統的嫡庶觀念,也覺得外室終究上不得台面;另一方面,或許對結髮妻子也存著最後一絲愧疚,加之已有她和兄長這對嫡出的子女,便一直默許她們住在外面,從未正式允她們踏入將軍府正門。

  現在,她們怎麼會在這裡?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內院?

  只能是父親的意思了。

  兄長的屍骨未寒,父親的新兒子就登堂入室了。

  一股寒意夾雜著怒火,從楚雲微的腳底直衝頭頂。

  她加快腳步,朝楚雄州書房走去。

  推開書房的門,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楚雄州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案後處理軍務,而是頹然地歪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還攥著一個空了一半的酒壺。

  不過一夜之間,他仿佛老了十歲,鬢邊的白髮格外刺眼,眼窩深陷,平日裡那股不怒自威的彪悍氣勢消散無蹤,只剩下一片灰敗的暮氣。

  畢竟,那是他精心培養、寄予厚望二十年的嫡長子,是他楚家未來的頂樑柱,驟然失去,打擊可想而知。

  看到女兒進來,楚雄州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只是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

  楚雲微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因外室母子而起的尖銳怒火,稍稍被壓下去一些,泛起一絲酸楚。

  她緩步走過去,在炕邊的椅子上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父親,您要保重身體。」

  楚雄州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楚雲微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父親,外面的……,是您接回來的?」

  楚雄州拿著酒壺的手頓了頓,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有疲憊,有痛楚,也有身為一家之主的威嚴。

  「楚家,不能沒有兒子撐著。」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斬釘截鐵。

  果然如此。

  楚雲微的心沉了下去,剛剛升起的那點酸楚瞬間被更大的悲哀和憤怒取代。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控制著語調:「父親,兄長剛走,屍骨未寒,他在世時,為了得到您的認可,為了讓您滿意,付出了多少努力?他從來都不想您多看外面的人一眼!您現在這麼做,九泉之下的兄長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傷心?」

  楚雄州猛地將酒壺摔在炕桌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酒液濺了出來。

  他瞪著楚雲微,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甚至帶著一種遷怒的厭惡,「人都死了,還管什麼傷心不傷心?你兄長他也是個沒用的!連幾個流寇都對付不了,折在了外面,是他自己沒本事!怪得了誰?」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楚雲微蒼白的臉,語氣越發刻薄。

  「你們兄妹倆,一個比一個不爭氣!楚家怎麼有你們這樣的後人?!」

  許是還醉著,他上下打量著女兒,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

  「你進宮這麼久了,頂著皇后的名頭,給楚家掙來了什麼?連個蛋都沒下出來!老子不把飛兒接回來,楚家將來怎麼辦?指望你這個廢物嗎?」

  「廢物」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楚雲微的心口。

  她臉色由白轉青,冷眼看著眼前她這位陌生的父親。原來,在父親眼裡,她和兄長多年來的努力、她的皇后之位、兄長的命,都沒楚家的前途重要……

  楚雲微只覺得自己這兩日對父親的擔憂顯得尤為可笑,此刻的她被羞辱與悲憤籠罩。

  她站起身來,因為激動,聲音都變了調:「父親!母親不在了,兄長不在了,正室嫡出還有我!我是楚家的嫡女,是當今的皇后!我會為了楚家努力,我會查清楚兄長的事,我會在宮裡站穩腳跟!求您,求您讓那對母子滾出去!母親和兄長在天之靈,都不想見到她們!」

  「站穩腳跟?你拿什麼站穩?」

  楚雄州嗤笑一聲,滿是嘲諷,「你進宮多久了?陛下正眼瞧過你幾回?楚家若有皇子在手,自然不必擔心將來。可你呢?連陛下的身都近不了,還跟老子來談條件!滾出去!」

  他重新拿起酒壺,語氣冷酷而現實,「飛兒是老子的種,是楚家現在唯一的男丁。老子只看結果。你若有本事,真能查清你兄長的事,真能在宮裡給楚家爭來實實在在的好處,讓陛下不再忌憚楚家,到時候再說別的。現在,」他揮揮手,像是驅趕什麼礙眼的東西,「給老子出去,別在這兒礙事。」

  楚雲微站在那裡,渾身冰冷,只覺得血液都凝固了。

  父親的話,徹底打碎了她心中最後一點對親情的幻想和依賴。

  她看著眼前這個只顧著家族利益、冷酷重利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良久,她慢慢挺直了脊背,儘管那脊梁骨仍在細微地顫抖。

  她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好。父親,我會證明給您看,我不是廢物。到時候,還請您,遵守承諾。」

  楚雄州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連看都懶得再看她一眼。

  楚雲微轉身,一步一步,極其堅定地走出了這間充滿酒氣和冷漠的書房。

  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沒有再在府中停留,甚至沒有去給母親的牌位上香。

  直接下令,起駕回宮。

  坐在回宮的轎輦里,楚雲微擦乾了臉上最後一點淚痕,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繼而凝聚起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

  父親指望不上了,楚家,如今靠不住,甚至可能是她的拖累。

  兄長的事,父親的轉變,後宮的地位……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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