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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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腥臭,抖動。

  鍾離火只覺三魂七魄,都教這無休無止的顛簸給晃得離了位。他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卻是一派天地倒懸的奇景。

  真箇是黃土為蓋,烏雲作底。

  及至此刻,鍾離火方驚覺手足皆被粗糲麻繩緊縛,穿在一根六七尺長的毛竹竿上。那繩索勒得緊,早已在皮肉上印下數道血痕。前後各有一名村夫,將他視若豬羊般挑在肩上。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行於這崎嶇山道上。

  鍾離火口中所銜破布,不知是從哪個腌臢處尋來。一股酸腐餿臭之氣,直衝頂門。他心知此刻若是吐出,只怕要平白多受苦楚,便只得將這口惡氣暫且咽下。

  他經商多年,於人情世故、三教九流之中打滾多年,早已練就一身能屈能伸、見風使舵的本事。心念電轉,當務之急,須得先弄清三件事:

  此處是何地?自己為何被綁?幕後又是何人指使?

  鍾離火依稀記得,他在遊艇的轟趴上與合作對象推杯換盞。酒酣耳熱後,便由司機開車送回家。怎的一睜眼,就到了這般鳥不拉屎的山地?

  正思量間。

  忽地,一段陌生的記憶,如開了閘的洪流,猛地湧入腦海。

  原來轎車在歸家途中,與一輛突然竄出的重型大卡車撞個滿懷,導致鍾離火當場喪命。不曾想死後魂魄未散,竟魂穿到名為鍾火旺的青年體內。

  此人年方弱冠,父母早亡。在村外有間農舍,平日裡以打獵為生。

  此地乃是大唐邊境,屬隴右道的河州地界。奈何鍾火旺見識鄙陋,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那重兵把守的鳳林關,對其餘地方兩眼一抹黑,知之甚少。

  鍾離火又從這繁雜記憶中得知,這方天地,竟是個仙佛為尊、人鬼共途、妖魔橫行的世界。與他史書記載上見過的大唐,實有天壤之別。

  他將鍾火旺殘存的記憶搜了個遍,卻尋不出半分關於眼下為何被綁的緣由。單以目前的處境而言,今夜恐怕是太監逛後宮——凶多吉少。

  正思忖間,忽聞一婦人壓低了聲音,叫道:

  「村長,他便是這村中最後一個八字符合的青壯了。若再不遂桃仙祂老人家的意,只怕……只怕會拿我們……」

  話音未落,便被那村長厲聲喝斷:

  「住口!桃仙神通廣大,最忌私下妄議。你再敢多舌,當心被祂攝了魂魄,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抬竿的那兩個村夫聞言,嚇得身子皆是一顫,腳下登時慢了,躊躇不前。

  村長見狀,陡地變了臉色,罵道:

  「混帳東西!這祭品豈是爾等想送就送,想舍就舍的?若是誤了時辰,惹得桃仙不悅,仔細祂親自上門,索了你等的性命!」

  兩個村夫聽罷,愈發惶恐,只得咬著牙繼續前行。

  村長見狀,滿面無奈,便將手中燈籠交予婦人,自個兒取出一面銅鑼,朝著黑黢黢的樹林「哐哐」敲響,口中嘶聲誦道:

  「蒼天垂鑒,桃仙息怒。獻豚奉彘,祈佑四方。饗食既受,雨順風調。牲醴既備,災癘遠揚。」

  聽這幾人言語,鍾離火心中雪亮,已然明白自己竟成了那勞什子桃仙的活祭!

  他暗自發狠:今夜若是能僥倖逃脫,連同原身火旺所受之苦楚,定要叫這些愚夫愚婦和那背後作祟的桃仙,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又行了不到二里地,那婦人扯住村長衣袖,湊至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村長正欲作答,驀地抬眼,卻見前方三岔路口,左右竟各行來一隊人馬,踏著慘白的月光,悄無聲息地逼近。

  左首一隊,乃是四個青面獠牙的小鬼,皆著皂隸之服,露出的手足好似枯柴。抬著一頂土黃色的無窗小轎,轎簾緊閉,不知內里藏著何等精怪。然單看那幾個小鬼眼中的凶光,便知轎中絕非善類。

  右首一隊,則更顯詭譎。四個轎夫,一個個面白如紙,眼無神采,身著大紅壽衣,合力扛著一頂灑金的大紅花轎。轎旁又隨行四個侍女,俱是身著艷服,臉上塗抹著誇張的胭脂,嘴角含笑,神情卻僵硬無比

  這一干送親隊伍,瞧著不似活物,竟都是踮著腳尖,離地三寸,飄忽而行。那花轎之中,更是傳來女子如泣如訴的哭聲。幽怨淒切,令人聞之膽寒。

  忽而,一陣陰風掠過,直吹得山林嗚咽作響。

  婦人手中那盞舊燈籠,「噗」地一聲便滅了。嚇得她面無人色,一張嘴張得極大,眼看就要驚叫出聲。幸得村長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才未惹出禍事。那兩個抬竿的村夫,更是嚇得篩糠般抖個不住,連忙屏息躡足,隨著村長一步步緩緩倒退。


  山風蕭瑟,四下里陰森可怖。

  唯獨那竹竿上被縛的活祭,眼中驀地迸出一絲冷光。

  鍾離火心下計較,此番被送到桃仙那裡,亦是個十死無生的下場。倒不如在此驚擾這些鬼祟,興許還能趁亂覓得一線生機。反正橫豎是個死,不若就此放手一搏!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村長退到他身旁之際,鍾離火猛地擰腰甩頭,狠狠撞向那面銅鑼!

  「當——!」

  這一聲脆響,好似平地里起了一個焦雷,驚得林中宿鳥撲簌飛起。

  餘音未散,周遭已是一片死寂。正欲退避的村民,頓時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那兩路邪祟,亦是齊齊停住了步。但見那青面小鬼與白臉轎夫,皆將脖頸扭轉過來,以一種說不出的詭譎姿態,直勾勾地盯了過來。

  大紅花轎中,更是溢出一股肉眼難辨的寒氣,朝著眾人方位緩緩逼近。

  「撐住,老夫去搬救兵!」村長暗道一聲苦也,轉身撒腿就跑。他心知若不使個緩兵之計,教這幾個村夫在此拖延片刻,只怕今夜一個也走不脫。

  村夫棄了竹竿逃命,鍾離火的身子便在竿上趔趄一下,直直摔落在地。

  就在他翻轉落地的剎那,受那無形寒氣籠罩,眼前景象陡然變幻。

  前一刻還身處荒山野嶺,轉瞬間竟然躺在了一間陳設古雅的臥房床榻之上!

  腳下那成片的黑雲,翻轉間化作了黢黑的屋樑;頭頂的黃土,也變作了一床繡花的黃色錦被。岔路口的土黃小轎,不知何時融入了同色的牆壁;那頂大紅花轎,亦是凝聚成窗戶上一個巨大的紅雙喜字。

  鍾離火只覺頭重腳輕,再定睛看時,手腳上的麻繩已不知去向。

  他正滿腹疑雲,忽見一個荊釵布裙的婦人,端著藥碗,裊娜地走了進來。

  竟是在穿越前偷挪公司款項投資,令鍾離火險些傾家蕩產的前妻!

  那婦人行至床前,望著榻上之人,眉眼含愁,溫聲細語道:

  「鍾郎,該喝藥了。」

  鍾離火看清是她,舊恨新仇頓時湧上心頭,猛地揮臂打翻了藥碗,厲聲喝道:

  「喝尼瑪個頭!」

  瓷碗墜地,摔出噹啷一聲脆響。

  前妻被嚇得跌坐在地,瑟瑟發抖,口中連連向『鍾火旺』乞求饒恕。

  這不符的稱呼,倒叫鍾離火瞬間冷靜下來。心念電轉,自己縱然車禍後僥倖未死,也合該從病房中醒來。此地既非醫院,亦非自家,那必然是……

  假的!

  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念頭一起,周遭景物頓時如泡影般散去。

  他又回到了被麻繩縛住手足,躺在冰冷山地上的夜晚。

  「額啊——!!!」

  「老匹夫!我誓要你償命!」

  鍾離火忽聞一聲悽厲慘叫,循聲望去。

  但見一個身穿紅嫁衣的女鬼自大紅花轎中飛出,一路向東遁去了。而那八名轎夫與侍女,竟都是紙人所化,被那四個青面獠牙的小鬼撕得粉碎。

  「咦?」

  土黃小轎中傳來一聲輕詫。一桿白玉菸嘴、紫銅煙鍋的菸袋,自下而上挑開轎簾,露出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看年歲約莫七八十,顧盼間卻有一股深沉的氣度。他盯著鍾離火打量了片刻,不知何故搖了搖頭,隨後收起煙杆,放下轎簾。

  四個青面獠牙的小鬼,將那紙人撕得粉碎,高高舉起,發出炫耀似的怪叫。終在老者的呵斥聲中,扛起土黃小轎往東去了。

  鍾離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四肢挪出竹竿。又借隙掙脫束縛,重獲自由。

  「哈……」

  鍾離火呼吸著冷冽的夜風,只覺如獲新生。他望向那幾個倒地的村民,一個個目光呆滯,想必也正身陷幻境。

  鍾離火無意喚醒他們,只俯身在幾人身上摸索,欲尋些傍身之物,然除了幾枚銅錢和幾張草紙,再無他物。

  「啪嗒……啪嗒……」

  正當他準備去查驗那些紙轎殘骸之際,鼻血忽然止不住狂涌。體內好似有一頭嗅到血腥味兒的餓獸,正不顧一切地要往外鑽。

  霎時間,胸腔傳來穿刺般的劇痛,仿佛有千萬根鋼針要破體而出!

  俄頃,若干樹枝從他五臟六腑刺穿身體,帶走了他最後一絲意識。

  【天命人已死亡!】

  【生死無常,九九歸一。死後將消耗一頁天書,重開一世。】

  【當前天書頁數: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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