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沉重的代價
「快！快！切割機！把液壓剪拿過來！」
「小心！駕駛艙結構已經完全變形，不要造成二次傷害！」
「生命體徵！快！給我接上生命體徵監測儀！」
崑崙站的陣地上，瞬間就從剛才的死寂，變成了一片緊張而忙碌的喧囂。
所有的戰士、工程師、醫療兵，都瘋了一樣地沖向了那台已經徹底報廢的「螳螂」一號機。
雷鳴駕駛著他那台同樣傷痕累累的「螳螂」二號機，第一個趕到。他用機甲那隻完好的機械臂，小心翼翼地撥開壓在駕駛艙上的巨大金屬殘骸，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一件稀世珍寶。
「王瘋子！你他娘的給老子挺住！聽見沒有！」雷鳴在駕駛艙里，對著通訊器瘋狂地咆哮著，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滑落，「你不是說要開著高達去砍巨熊嗎？你他娘的還沒砍呢，怎麼就趴下了！給老子起來！」
但通訊頻道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電流聲。
龍戰也從「蜂后」上跳了下來，他快步衝到機甲殘骸前，看著那已經完全凹陷進去、甚至能看到裡面扭曲的座椅和斷裂的線路的駕駛艙，那顆堅硬得如同鋼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著，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王莽。
那個總是咧著大嘴，笑得沒心沒肺的王瘋子。
那個在出發前，嚷嚷著「要是真能為國家死一回，那他娘的值了」的鐵血漢子。
那個在訓練時，總喜歡跟他頂嘴，但每次執行任務，都第一個沖在最前面的……他的兵。
龍戰的眼睛，模糊了。
「都他媽的別愣著！救人！」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工程兵們立刻操縱著小型的切割機器人和液壓剪，開始對那已經扭曲變形的駕駛艙外殼，進行緊急破拆。
「滋啦——」
高能雷射切割槍在厚重的生物合金裝甲上，劃出一道道刺眼的火花。
「咔嚓——」
巨大的液壓剪，費力地剪開那些扭曲的金屬結構。
救援工作，進行得異常艱難。
那頭蟲王最後那一擊的力量，實在是太恐怖了。整個駕駛艙，幾乎被砸成了一塊鐵餅。
林宇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這緊張而悲傷的一幕，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泡在了冰水裡，又冷又痛。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
這裡不是溫和的自然保護區，這裡是真正的，弱肉強食的蠻荒之地。
在這裡，死亡，是隨時可能降臨的家常便飯。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身邊的李雪博士。
這位新來的、總是冷靜得像一台精密儀器的女科學家，此刻也摘下了她的AR眼鏡，那張總是帶著知性光彩的臉上，一片煞白。
她的目光，怔怔地看著那台破碎的「螳螂」機甲，看著那些正在奮力救援的士兵，眼神里，是一種林宇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迷茫。
也許，對於她這樣的科學家來說，這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報告背後，所代表的，是鮮活的生命，和沉重的犧牲。
「讓開！讓開！」
經過了十幾分鐘的緊張破拆，駕駛艙的外殼，終於被撕開了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口子。
醫療兵們立刻抬著擔架和急救箱，第一個鑽了進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一秒。
兩秒。
十秒。
那十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一個醫療兵的腦袋，從那漆黑的破口裡探了出來。他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和……暗紅色的血跡。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狂喜！
「活著！他還活著！」
「脈搏很微弱！但還活著！」
活著！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瞬間驅散了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陰霾！
「太好了！」
「王瘋子命真大！」
雷鳴更是直接從駕駛艙里跳了出來，他衝到機甲殘骸前，一把抓住那個醫療兵的領子，激動地吼道：「真的嗎？你沒騙我？他真的還活著？」
「千真萬確！」那個小醫療兵被他晃得七葷八素，但還是用力地點著頭，「不過……情況很不好！他的雙腿被扭曲的控制台卡住了，失血嚴重，已經休克了！我們必須立刻進行手術！」
「把他抬出來！快！」龍戰立刻下令。
幾個醫療兵和戰士合力，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昏迷不醒的王莽，從那片狼藉的駕駛艙里，抬了出來。
當看到王莽的樣子時，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渾身是血，作戰服已經完全被染紅了。那張總是掛著狂傲笑容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紙。最可怕的，是他的雙腿，已經完全被擠壓變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詭異的扭曲角度，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作戰服，暴露在空氣中。
「快！送進『蜂后』的醫療模塊！所有最好的設備都用上！李博士！」龍戰轉頭看向李雪。
李雪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迅速地恢復了科學家的冷靜和專業。
她快步走到擔架旁，只掃了一眼王莽的傷勢，臉色就變得無比凝重。
「來不及了！」她的語速極快，像是在下達命令，「他的股動脈肯定已經破裂了！再移動，只會加速失血！而且，他的雙腿組織已經大面積壞死，就算送到醫療艙，也保不住了！」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這裡，立刻進行截肢手術！清除壞死組織，保住他的命！」
截肢！
這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戰士的心裡。
對於一個像王莽這樣的、以戰鬥為生命的兵王來說，失去雙腿，意味著什麼？
那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
「沒……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雷鳴的聲音都在發抖。
「沒有！」李雪的回答，斬釘截-鐵，不帶任何感情，「再拖五分鐘，誰也救不了他！龍隊長，請你立刻做出決定！」
龍戰看著擔架上那個生死不知的、自己最得意的兵，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撕裂了一樣。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只剩下了屬於指揮官的、絕對的冷靜和決斷。
「執行手術。」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準備手術！」
李雪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瞬間劃破了現場悲傷而凝重的氣氛。
她不是專業的戰地醫生，但她那淵博的生物學和解剖學知識，以及超乎常人的冷靜，讓她在此刻，成為了唯一能主導這場生死救援的人。
「醫療組，立刻建立無菌手術區！用能量護盾發生器隔離出一塊五米乘五米的區域，功率調到最大，用紫外線燈進行緊急消毒！」
「趙虎！你的血型和王莽一樣，都是O型！立刻準備抽血，我們需要大量的備用血漿！」
「劉師傅！去把所有的食用酒精都拿過來！我們需要消毒！」
「雷鳴！你帶人，守在手術區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來！」
一道道命令，從李雪那張總是很平靜的臉上，清晰而果斷地發出。
原本還有些慌亂的眾人，在她的指揮下，迅速地行動起來。
一個臨時的、由能量護盾構成的藍色透明「手術室」，很快就在「泰山」的脊背上建立了起來。
王莽被小心翼翼地抬了進去。
李雪和幾名隨隊的高級醫療兵，也迅速地穿上無菌手術服，戴上口罩和手套，走了進去。
藍色的能量護盾，將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外面，是充滿了悲傷、焦慮和緊張的等待。
裡面，則是一場與死神爭分奪秒的殘酷戰爭。
龍戰站在護盾外，背對著裡面，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但顫抖的手，卻幾次都沒能將打火機點著。
雷鳴則像一尊門神，抱著他的電磁步槍，死死地守在「手術室」的入口，他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淚痕，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痛苦和自責。
林宇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
他想做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他不是醫生，不懂得如何救死扶傷。
他也不是戰士，無法像雷鳴那樣，用自己的身體去為戰友築起一道防線。
他只能站在這裡，無力地看著，感受著那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和沉重。
這就是戰爭。
哪怕對手不是人類，哪怕他們擁有了看似強大的科技，但戰爭的本質，永遠都是鮮血和犧牲。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那個安逸的、一成不變的圖書館管理員的生活。
失戀的痛苦，對前途的迷茫……那些曾經讓他覺得天都要塌下來的事情，在此刻，顯得是那麼的矯情，那麼的可笑。
和眼前這些，正在用生命去為整個文明開拓未來的英雄們相比，自己那點小小的煩惱，又算得了什麼呢？
「滋——」
「手術室」里，傳來了高周波手術刀切割組織時，發出的那種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那聲音，狠狠地揪了一下。
林宇甚至不敢去看。
他只能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廣闊的天地。
一黃一紫兩輪太陽，依舊高懸在天上，將這個世界，照耀得光怪陸離。
遠處的平原上，幾群不知名的食草動物，正在悠閒地吃著草。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平靜，那麼的生機勃勃。
仿佛剛才那場慘烈的、地獄般的戰鬥，和此刻正在進行著的、與死神的拔河，都與這個世界無關。
這個世界，不在乎他們的喜悅，也不在乎他們的悲傷。
它只是按照自己亘古不變的規律，靜靜地運轉著。
而他們，這些渺小的人類，只是這片廣闊天地間，一群偶然闖入的……過客。
「小蘿蔔……」
夢貘「靈犀」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腦海里響起，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那個大塊頭的『味道』……正在變得……很『痛苦』……很『虛弱』……」
林宇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對於護盾外等待的每一個人來說，這一個多小時，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終於，「手術室」的能量護盾，發出一聲輕響，緩緩地消散了。
李雪和幾個醫療兵，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們每個人的手術服上，都沾滿了鮮血。
「怎麼樣？！」
龍戰和雷鳴第一個沖了上去。
「命……保住了。」李雪摘下被血浸透的口罩，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臉上寫滿了疲憊，但那雙總是很冷靜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光。
「他失血太多，而且因為劇烈的衝擊和擠壓，內臟有多處破裂。我們切除了他的雙腿，修復了破裂的臟器，暫時穩住了他的生命體徵。」
「但是……」李雪的語氣一轉，變得無比凝重，「他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這裡的細菌環境太複雜了，我們攜帶的抗生素，只能壓制一部分。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如果他能扛過感染關，就能活下來。如果扛不過去……」
李雪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接下來，就要看王莽自己的意志力了。
「把他……送進『蜂后』的重症監護室。」龍戰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二十四小時專人看護！」
「是！」
王莽被小心翼翼地從臨時的手術台上，抬上了擔架，然後被送進了「蜂后」那堪稱地球最頂級的移動醫療中心裡。
看著王莽那被白色床單蓋住的、空蕩蕩的下半身，雷鳴的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邊「蜂后」那堅硬的生物合金裝甲上。
「鐺！」一聲巨響。
裝甲上，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拳印。
而雷鳴的拳頭，卻已經血肉模糊。
「都怪我！都他媽的怪我！」雷鳴靠著車身，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痛苦地用頭撞著冰冷的輪胎。
「要是我能早點衝破那幾頭該死的甲蟲的包圍……要是我能幫他擋一下……王瘋子他就不會……」
「夠了！」
龍戰走過去，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這不是你的錯！」龍」戰的聲音，像是一頭受傷的獅子在咆哮，「戰場上，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你也是軍人，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
「王莽是為了保護我們所有人，才倒下的！他是英雄！」
「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他，就他娘的給老子振作起來！把眼淚擦乾！然後，拿起你的槍，去殺了更多的蟲子！為他報仇！這才是他想看到的！」
龍戰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雷鳴的心上。
雷鳴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他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隻血肉模糊的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的眼神，再次變得銳利，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殺意。
「是，隊長。」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我知道了。」
一場慘烈的戰鬥，終於落下了帷幕。
人類，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小心！駕駛艙結構已經完全變形，不要造成二次傷害！」
「生命體徵！快！給我接上生命體徵監測儀！」
崑崙站的陣地上，瞬間就從剛才的死寂，變成了一片緊張而忙碌的喧囂。
所有的戰士、工程師、醫療兵，都瘋了一樣地沖向了那台已經徹底報廢的「螳螂」一號機。
雷鳴駕駛著他那台同樣傷痕累累的「螳螂」二號機，第一個趕到。他用機甲那隻完好的機械臂，小心翼翼地撥開壓在駕駛艙上的巨大金屬殘骸，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一件稀世珍寶。
「王瘋子！你他娘的給老子挺住！聽見沒有！」雷鳴在駕駛艙里，對著通訊器瘋狂地咆哮著，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滑落，「你不是說要開著高達去砍巨熊嗎？你他娘的還沒砍呢，怎麼就趴下了！給老子起來！」
但通訊頻道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電流聲。
龍戰也從「蜂后」上跳了下來，他快步衝到機甲殘骸前，看著那已經完全凹陷進去、甚至能看到裡面扭曲的座椅和斷裂的線路的駕駛艙，那顆堅硬得如同鋼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著，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王莽。
那個總是咧著大嘴，笑得沒心沒肺的王瘋子。
那個在出發前，嚷嚷著「要是真能為國家死一回，那他娘的值了」的鐵血漢子。
那個在訓練時，總喜歡跟他頂嘴，但每次執行任務，都第一個沖在最前面的……他的兵。
龍戰的眼睛，模糊了。
「都他媽的別愣著！救人！」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工程兵們立刻操縱著小型的切割機器人和液壓剪，開始對那已經扭曲變形的駕駛艙外殼，進行緊急破拆。
「滋啦——」
高能雷射切割槍在厚重的生物合金裝甲上，劃出一道道刺眼的火花。
「咔嚓——」
巨大的液壓剪，費力地剪開那些扭曲的金屬結構。
救援工作，進行得異常艱難。
那頭蟲王最後那一擊的力量，實在是太恐怖了。整個駕駛艙，幾乎被砸成了一塊鐵餅。
林宇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這緊張而悲傷的一幕，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泡在了冰水裡，又冷又痛。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
這裡不是溫和的自然保護區，這裡是真正的，弱肉強食的蠻荒之地。
在這裡，死亡，是隨時可能降臨的家常便飯。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身邊的李雪博士。
這位新來的、總是冷靜得像一台精密儀器的女科學家，此刻也摘下了她的AR眼鏡，那張總是帶著知性光彩的臉上，一片煞白。
她的目光，怔怔地看著那台破碎的「螳螂」機甲，看著那些正在奮力救援的士兵，眼神里，是一種林宇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迷茫。
也許，對於她這樣的科學家來說，這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報告背後，所代表的，是鮮活的生命，和沉重的犧牲。
「讓開！讓開！」
經過了十幾分鐘的緊張破拆，駕駛艙的外殼，終於被撕開了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口子。
醫療兵們立刻抬著擔架和急救箱，第一個鑽了進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一秒。
兩秒。
十秒。
那十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一個醫療兵的腦袋，從那漆黑的破口裡探了出來。他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和……暗紅色的血跡。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狂喜！
「活著！他還活著！」
「脈搏很微弱！但還活著！」
活著！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瞬間驅散了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陰霾！
「太好了！」
「王瘋子命真大！」
雷鳴更是直接從駕駛艙里跳了出來，他衝到機甲殘骸前，一把抓住那個醫療兵的領子，激動地吼道：「真的嗎？你沒騙我？他真的還活著？」
「千真萬確！」那個小醫療兵被他晃得七葷八素，但還是用力地點著頭，「不過……情況很不好！他的雙腿被扭曲的控制台卡住了，失血嚴重，已經休克了！我們必須立刻進行手術！」
「把他抬出來！快！」龍戰立刻下令。
幾個醫療兵和戰士合力，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昏迷不醒的王莽，從那片狼藉的駕駛艙里，抬了出來。
當看到王莽的樣子時，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渾身是血，作戰服已經完全被染紅了。那張總是掛著狂傲笑容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紙。最可怕的，是他的雙腿，已經完全被擠壓變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詭異的扭曲角度，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作戰服，暴露在空氣中。
「快！送進『蜂后』的醫療模塊！所有最好的設備都用上！李博士！」龍戰轉頭看向李雪。
李雪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迅速地恢復了科學家的冷靜和專業。
她快步走到擔架旁，只掃了一眼王莽的傷勢，臉色就變得無比凝重。
「來不及了！」她的語速極快，像是在下達命令，「他的股動脈肯定已經破裂了！再移動，只會加速失血！而且，他的雙腿組織已經大面積壞死，就算送到醫療艙，也保不住了！」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這裡，立刻進行截肢手術！清除壞死組織，保住他的命！」
截肢！
這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戰士的心裡。
對於一個像王莽這樣的、以戰鬥為生命的兵王來說，失去雙腿，意味著什麼？
那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
「沒……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雷鳴的聲音都在發抖。
「沒有！」李雪的回答，斬釘截-鐵，不帶任何感情，「再拖五分鐘，誰也救不了他！龍隊長，請你立刻做出決定！」
龍戰看著擔架上那個生死不知的、自己最得意的兵，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撕裂了一樣。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只剩下了屬於指揮官的、絕對的冷靜和決斷。
「執行手術。」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準備手術！」
李雪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瞬間劃破了現場悲傷而凝重的氣氛。
她不是專業的戰地醫生，但她那淵博的生物學和解剖學知識，以及超乎常人的冷靜，讓她在此刻，成為了唯一能主導這場生死救援的人。
「醫療組，立刻建立無菌手術區！用能量護盾發生器隔離出一塊五米乘五米的區域，功率調到最大，用紫外線燈進行緊急消毒！」
「趙虎！你的血型和王莽一樣，都是O型！立刻準備抽血，我們需要大量的備用血漿！」
「劉師傅！去把所有的食用酒精都拿過來！我們需要消毒！」
「雷鳴！你帶人，守在手術區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來！」
一道道命令，從李雪那張總是很平靜的臉上，清晰而果斷地發出。
原本還有些慌亂的眾人，在她的指揮下，迅速地行動起來。
一個臨時的、由能量護盾構成的藍色透明「手術室」，很快就在「泰山」的脊背上建立了起來。
王莽被小心翼翼地抬了進去。
李雪和幾名隨隊的高級醫療兵，也迅速地穿上無菌手術服，戴上口罩和手套，走了進去。
藍色的能量護盾，將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外面，是充滿了悲傷、焦慮和緊張的等待。
裡面，則是一場與死神爭分奪秒的殘酷戰爭。
龍戰站在護盾外，背對著裡面，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但顫抖的手，卻幾次都沒能將打火機點著。
雷鳴則像一尊門神，抱著他的電磁步槍，死死地守在「手術室」的入口，他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淚痕，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痛苦和自責。
林宇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
他想做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他不是醫生，不懂得如何救死扶傷。
他也不是戰士，無法像雷鳴那樣，用自己的身體去為戰友築起一道防線。
他只能站在這裡，無力地看著，感受著那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和沉重。
這就是戰爭。
哪怕對手不是人類，哪怕他們擁有了看似強大的科技，但戰爭的本質，永遠都是鮮血和犧牲。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那個安逸的、一成不變的圖書館管理員的生活。
失戀的痛苦，對前途的迷茫……那些曾經讓他覺得天都要塌下來的事情，在此刻，顯得是那麼的矯情，那麼的可笑。
和眼前這些，正在用生命去為整個文明開拓未來的英雄們相比，自己那點小小的煩惱，又算得了什麼呢？
「滋——」
「手術室」里，傳來了高周波手術刀切割組織時，發出的那種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那聲音，狠狠地揪了一下。
林宇甚至不敢去看。
他只能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廣闊的天地。
一黃一紫兩輪太陽，依舊高懸在天上，將這個世界，照耀得光怪陸離。
遠處的平原上，幾群不知名的食草動物，正在悠閒地吃著草。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平靜，那麼的生機勃勃。
仿佛剛才那場慘烈的、地獄般的戰鬥，和此刻正在進行著的、與死神的拔河，都與這個世界無關。
這個世界，不在乎他們的喜悅，也不在乎他們的悲傷。
它只是按照自己亘古不變的規律，靜靜地運轉著。
而他們，這些渺小的人類，只是這片廣闊天地間，一群偶然闖入的……過客。
「小蘿蔔……」
夢貘「靈犀」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腦海里響起，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那個大塊頭的『味道』……正在變得……很『痛苦』……很『虛弱』……」
林宇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對於護盾外等待的每一個人來說，這一個多小時，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終於，「手術室」的能量護盾，發出一聲輕響，緩緩地消散了。
李雪和幾個醫療兵，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們每個人的手術服上，都沾滿了鮮血。
「怎麼樣？！」
龍戰和雷鳴第一個沖了上去。
「命……保住了。」李雪摘下被血浸透的口罩，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臉上寫滿了疲憊，但那雙總是很冷靜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光。
「他失血太多，而且因為劇烈的衝擊和擠壓，內臟有多處破裂。我們切除了他的雙腿，修復了破裂的臟器，暫時穩住了他的生命體徵。」
「但是……」李雪的語氣一轉，變得無比凝重，「他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這裡的細菌環境太複雜了，我們攜帶的抗生素，只能壓制一部分。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如果他能扛過感染關，就能活下來。如果扛不過去……」
李雪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接下來，就要看王莽自己的意志力了。
「把他……送進『蜂后』的重症監護室。」龍戰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二十四小時專人看護！」
「是！」
王莽被小心翼翼地從臨時的手術台上，抬上了擔架，然後被送進了「蜂后」那堪稱地球最頂級的移動醫療中心裡。
看著王莽那被白色床單蓋住的、空蕩蕩的下半身，雷鳴的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邊「蜂后」那堅硬的生物合金裝甲上。
「鐺！」一聲巨響。
裝甲上，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拳印。
而雷鳴的拳頭，卻已經血肉模糊。
「都怪我！都他媽的怪我！」雷鳴靠著車身，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痛苦地用頭撞著冰冷的輪胎。
「要是我能早點衝破那幾頭該死的甲蟲的包圍……要是我能幫他擋一下……王瘋子他就不會……」
「夠了！」
龍戰走過去，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這不是你的錯！」龍」戰的聲音，像是一頭受傷的獅子在咆哮，「戰場上，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你也是軍人，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
「王莽是為了保護我們所有人，才倒下的！他是英雄！」
「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他，就他娘的給老子振作起來！把眼淚擦乾！然後，拿起你的槍，去殺了更多的蟲子！為他報仇！這才是他想看到的！」
龍戰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雷鳴的心上。
雷鳴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他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隻血肉模糊的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的眼神，再次變得銳利，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殺意。
「是，隊長。」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我知道了。」
一場慘烈的戰鬥，終於落下了帷幕。
人類，付出了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