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服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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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刻都不敢多待。等那一家三口回過神來,三個人一起上,她力氣再大也雙拳難敵四手。

  冬日裡雖然出著太陽,刮來的風卻寒冷無比,讓她滾燙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腳下生風,緊緊抱著女兒,不住地撫摸著她的後背安撫:「貝貝別怕,媽媽在,媽媽帶你回外婆家。」

  娘家離張家,相隔不足百米。不到一分鐘,林曉芸就猛地推開了娘家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的一聲巨響,她闖進了正在堂屋圍著八仙桌吃午飯的娘家人視線里。

  一大家子二十多號人,吃飯的動作瞬間定格,齊刷刷地看向氣喘吁吁、髮絲凌亂、臉色煞白還抱著孩子的林曉芸。

  母親劉真蘭最先反應過來,放下碗筷快步上前,心疼地從她手裡接過小聲抽噎的貝貝,「曉芸?這……這是咋了?跑這麼急?跟被鬼攆了似的!吃飯了沒?」

  大嫂李美琴已經體貼地起身去廚房拿碗筷了。

  林曉芸將女兒往母親懷裡輕輕一塞,胸口劇烈起伏,好不容易喘勻了氣,迎著所有親人疑惑的目光,放出一個重磅炸彈:

  「媽,爸,我要跟張國棟離婚!」

  「什麼?!」

  屋裡原本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只有幾個不懂事的七八歲孩子還在悶頭扒拉著碗裡的包穀飯。

  父親林玉鵬猛地從火塘邊的草墩上站起來,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胡說八道什麼!離婚?那是能隨便掛在嘴邊的?一個村里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讓老林家的臉往哪兒擱?非得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笑話死不可!」

  大哥林曉峰滿臉的不贊同,「曉芸,你當初不是信誓旦旦說張國棟是文化人,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嗎?這麼多年苦都吃過來了,怎麼突然就要鬧離婚了?是不是吵架了?」

  大嫂李美琴已經把盛好的包穀面飯遞到了林曉芸手邊,快人快語:「要我說,早該離了!那一大家子,從老到小,全是懶死鬼托生!雖說離婚名聲不好聽,但你模樣擺在這兒,勤快又能幹,人又年輕,離了他張國棟,還怕找不到好的?」

  林曉芸面對張家那群吸血螞蟥時硬得像塊石頭,一滴眼淚都沒掉。此刻聽到大嫂這毫不掩飾的維護和關心,鼻尖一酸,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兩輩子了,只有大嫂一直明里暗裡勸她離開那個火坑,是她自己鬼迷心竅,非要一條道走到黑……

  母親劉真蘭抱著外孫女,看著女兒這副委屈掉金豆子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忍不住舊事重提,用手指用力戳著林曉芸的額頭,惡狠狠罵道:「現在知道要離婚了?當初我跟你爸是怎麼苦口婆心勸你的?啊?那張國棟,除了張臉能看,就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繡花枕頭!他家那老兩口,尖酸刻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你倒好,豬油蒙了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非要嫁!現在知道苦了?晚了!」

  二哥林曉山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放下碗筷,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瓮聲瓮氣地勸:「曉芸啊,這……這離婚可不是鬧著玩的。貝貝還這么小,沒爹的孩子……在村里要遭多少白眼,遭多少罪啊。要不……你再想想?張國棟好歹是個文化人,跟咱們一輩子土裡刨食的人終究不一樣,將來說不定……真有出息的時候呢?」

  二嫂吳慧娟嘴角一撇,毫不留情地譏諷道:「喲,現在知道後悔了?當初是誰死乞白賴、倒貼也要嫁給張國棟不可的?這才三年,就忍不住啦?是不是人家文化人瞧不上你這地里刨食的了?」

  林曉山不贊同地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用眼神制止她。

  三哥林曉海性子最是急躁火暴,聽到這裡,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想什麼想!我早就看張家那窩子王八蛋不是東西!離!必須離!咱家是窮,但也不缺你娘倆這口飯吃!回來!哥養你們!」

  他媳婦王琳琳立刻給了他一手肘,臉色不太好看,小聲嘀咕:「你說得倒輕巧!家裡這麼多張嘴,糧食本來就不寬裕,再多兩張,從哪兒變出來?房子就這麼大,她們娘倆回來往哪兒住?」

  四哥林曉智是兄弟里最精明的,他小眼一眯,盤算著開口:「曉芸,離婚是大事,關係到你一輩子的名聲。張家是不像話,但你現在離了,拖著個孩子,日子只會更難。村里那些長舌婦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要不……我去找張國棟談談,讓他過來給你認個錯,保證以後對你好,這事就算過去了?畢竟多年夫妻,孩子都這麼大了……」

  四嫂孫茜心思最為細膩,她一直默默觀察著林曉芸,此時柔聲開口:「大家都少說兩句吧。我看曉芸這樣子,不像是一時衝動。還是先聽聽她到底為啥非要走到這一步吧!她性子有多要強咱們都知道,能讓她不顧臉面說出離婚這兩個字,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曉芸深吸一口氣,借著四嫂給的台階,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她接過李美琴手裡的那碗飯,但沒有胃口,輕輕放在了桌上。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圍在桌邊的父母、兄嫂,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有擔憂,有不解,有氣憤,也有算計。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將那些血淋淋的傷疤一一揭開:

  「自從嫁進張家,我就像一個不要錢的長工,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做飯、餵豬、餵雞、打掃院子,然後立馬下地。張國棟呢?他每天都說要複習考什麼試,要當幹部,整天就抱著他那幾本破書裝樣子,要不就出去找人閒逛吹牛!地里的活,犁田耙地,挑糞施肥,哪一樣重活累活,不是我一個人死扛?!」

  「他爸媽更是把我當牲口使喚!王春花那張破嘴,從早罵到晚,嫌我飯做得不好,嫌我地種得不仔細,嫌我沒給他們老張家生個帶把的孫子!張老栓呢?整天就會像個老太爺一樣抽著他的旱菸,冷眼看著我做牛做馬!他們倆不是今天腰酸,就是明天腿疼,田地里的活不沾手,賣包穀洋芋換錢的時候倒跑得快!」

  「除了栽秧、點包穀洋芋那幾天農忙,平時我就在磚窯上搬磚!從早干到晚,回去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那一大家子還等著我做飯!吃完我還要給他們洗衣服、倒洗腳水!稍微有點不如他們的意,輕則罵罵咧咧,重則……他們一家三口合起伙來打我!」

  林曉芸的眼淚又一次決堤,她哽咽著,說出了最錐心的一件事:「還有……去年冬天,我懷上孩子剛兩個多月,王春花那個老虔婆,非逼著我去結了冰的河裡洗他們一大家子的棉襖棉褲!衣服浸了水死沉,河邊那麼滑,我……我摔倒了,孩子……就這麼沒了……」

  她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下去,滿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天,我身下還在瀝瀝拉拉地流血,她……她又逼著我去磚廠上工掙錢!說我嬌氣!流產有什麼大不了的!」

  「還有我的貝貝,」她心疼地摸了摸女兒枯黃稀少的頭髮,淚水滴落在孩子稚嫩的臉頰上,「你們看看,兩歲的孩子,看著像一歲多的!為什麼?好的,稍微有點油水的,都緊著那倆老不死的和他張國棟,還有剛剛塞給我的那兩個小畜生!我的貝貝,只能吃點他們剩下的湯湯水水!我有時候心疼她,偷偷藏個雞蛋想給她補補,被王春花發現,能指著我們娘兒倆的鼻子罵上三天三夜!說我們偷吃!說我們是賠錢貨!」

  她越說越激動,抬起袖子狠狠擦掉模糊了視線的淚水,「這些苦,這些罪,我從來沒跟你們說過。總想著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我總幻想著,忍忍就好了,等他張國棟哪天出息了,日子就好過了。是我蠢!是我眼瞎!是我活該!」

  林玉鵬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手裡的筷子捏得死緊。大哥林曉峰眉頭緊鎖,胸膛起伏。二哥林曉山羞愧地低下了頭。三哥林曉海拳頭捏得咔咔作響,額角青筋暴跳。四哥林曉智也不再眯著眼算計,面色凝重。幾個嫂子更是面露不忍。

  「可現在,他們更過分了!張國梁在礦上死了,他那個媳婦蘇婉清卷了賠償金跑得無影無蹤,留下兩個三歲的兒子。他們全家,包括張國棟,一起逼著我,必須把這兩個孩子養起來!說是長嫂如母,是我應盡的責任!還說這是我修來的福氣!」

  「什麼?!」母親劉真蘭先尖叫了起來,她抱著貝貝,氣得渾身直抖,「他們老張家是死絕了嗎?讓你一個當大媽的,去養小叔子留下的孩子?這……這簡直是欺負人欺負到祖宗頭上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大嫂李美琴立刻接口,聲音也拔高了八度:「就是!天底下就沒聽說過這麼離譜的事!又不是他張家的人都死光了,憑什麼把擔子甩給你?這不是明擺著吃定你老實嗎?」

  三嫂王琳琳嫁過來五年一直沒懷上孩子,對兒子的渴望非同一般,聽到這話,下意識喃喃:「曉芸,話也不能這麼說……如果張國梁媳婦真的不回來了,你又……你又沒個兒子,把這兩個孩子好好養大,將來也能給你養老送終啊……還不用你懷胎十月,現成的兒子,多……多好啊……」

  「哈哈!哈哈哈……」

  林曉芸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氣極反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所有人都被她這反常的笑聲弄得不知所措,不解地看著她。

  笑了好一會兒,林曉芸才猛地止住笑聲,字字泣血:

  「給我養老?哈哈哈哈!你們知道嗎?張大寶和張小寶,這兩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張國梁的種!」

  「他們是張國棟,跟他那個好弟媳蘇婉清,早就勾搭成奸,偷偷生下來的野種!」

  「現在蘇婉清拿著錢跑了,他們張家就想把這屎盆子扣在我頭上,讓我給張國棟養私生子!!」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林家堂屋。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林曉芸看著家人,斬釘截鐵地宣告:

  「不管你們同不同意,這婚,我離定了!這冤大頭,誰愛當誰當去!你們要是容不下我,我就帶貝貝去城裡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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