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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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徐妙雪被引薦進宮。里斯本的王宮甚至還沒有四明公的靜觀小院大,但滿牆的藍彩瓷磚畫令她目眩。塞巴斯蒂昂國王還是個少年,坐在高背椅上,好奇地打量這個東方女子,能跨越重洋的女子屬實罕見。

  費爾南多讓人抬進那頂百戲轎,璀璨的工藝在水晶燭火中溫潤生輝。

  費爾南多解釋道,這是東方嫁女兒時父母準備的嫁妝。

  年輕的國王起身,繞著轎子細細看了一圈,突然用葡萄牙語對徐妙雪道:「即使相隔半個世界,父母的心愿竟是相通的。」

  他笑了笑:「費爾南多,我看你當年訂下的不只是一批貨物,而是一個預言——看,大海終於沒能永遠隔開我們。」

  直到走出宮殿後,譯者才將國王說的話告訴徐妙雪。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沉沉地、重重地跳了幾下。

  每一個渺小的人都會被這樣的宏大敘事打動——文明交匯,海路貫通,時代在她眼前展開金箔般輝煌的畫卷。

  可當這虛妄的偉大撤去後,亘古不變的黑夜依然會接替白晝,她很快就看清了,這些光榮是這個轟轟烈烈的時代賦予她的。而她唯一真正擁有的,是那些沒有被任何偉大敘事輕描淡寫抹去的——她的愛,她的恨,她的不甘與牽掛。

  在這異國他鄉的街道上,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她唯一抓不住的。

  她一直克制著自己的軟弱。航海是場漫長的煎熬,沒有人有多餘的心力去照顧另一個人的情緒。

  此刻她很想找個人說說話,說說這跨越幾代人心血的十里紅妝,說說國王的話,說說自己出發前心裡那沉痛的愧疚好像稍稍解放了一些,說說那「未竟之志」今日終於完美達成了,說說心裡那塊空了許久的角落。

  可她張了張嘴,又沉默地閉上。

  街道彼端傳來歡騰的喧響,原來正趕上了聖安東尼節的前夜,這是里斯本夏初最熱烈的慶典。

  街邊堆起了松枝與迷迭香紮成的花架,少女們捧著陶罐沿街叫賣羅勒盆栽,空氣里飄著炭烤沙丁魚的焦香與廉價葡萄酒的甜澀。有人彈起了吉他與曼陀林,人群隨著節拍跺腳、旋轉、歡笑。

  但徐妙雪好像對什麼都興致缺缺,她特意避著熱鬧貼著闌珊的街角行走,想儘快穿過這片歡騰的區域。

  國王也賜下了許多華麗的禮物,還鄭重其事地給了她一個雕刻繁複的木匣,嘰里咕嚕的說著什麼……當時譯者低聲解釋,徐妙雪卻只是怔怔地出神,眼神飄得很遠。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拆開看看這些禮物。

  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石板路上掠過一對對相擁的身影,她踩過他們交疊的、溫暖的影子,卻始終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腳步在迴響。

  所有的熱鬧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鮮明卻無法觸及。

  她走著走著,忽然驚醒般四顧。盧放呢?阿黎呢?方才還跟在身後的譯者與護衛,全不見了蹤影。

  她迷路了。

  徐妙雪急忙轉身往回尋,目光急急掃過攢動的人頭,冷不丁看到不遠處一條僻靜的巷口,那裡站著個梳著明式髮髻的東方男子。

  是同鄉!

  她像抓住浮木般快步穿過人群,朝那巷口走去。剛踏進巷內陰影,還未來得及開口——一隻手臂從身後猛地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緊接著一塊黑布袋便套了上來。

  ……

  徐妙雪被蒙住雙眼,反綁在一張木椅上。

  四周不是牆壁,而是厚帆布被風鼓動的悶響,依稀依然能聽到遠處集會的狂歡聲。

  徐妙雪意識到自己好像被綁架了。

  她不知對方能不能聽懂大明朝的官話,可等死從來不是她的脾性。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卻仍一句接一句,急切地往外吐。

  「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國王賜給我許多寶貝,寶石、香料、黃金……我全都給你,只求你別傷害我。」

  帳篷內起初有好幾個人的腳步,凌亂、匆忙,像在搬運箱籠或綑紮什麼。粗嘎的低聲交談用的是她完全不懂的語言。

  漸漸地,那些聲音遠了。

  帳簾掀起又落下,最後只剩下一道沉緩的、幾乎融進外面節拍里的呼吸,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近得她能感覺到空氣的輕微流動。


  然後,她聽見一道口音古怪、卻依稀能辨的閩南官話:「國王都賜給你什麼了?」

  「很多寶石、白銀……還有香料。」

  「還有呢?」

  徐妙雪絞盡腦汁:「還有一個木匣子。」

  對方沉默了片刻。她以為這些不夠,急忙追加:「你也是從大明朝來的?你要多少白銀我都能給你,船就在港口,只求你留我一命!」

  「為什麼?」

  「我有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在等我回家。」

  徐妙雪依然改不了張口就來的毛病。

  但她也沒完全說謊,她總在想,或許裴叔夜已經被找回來了,等她一回寧波府,就能看到裴叔夜的身影,這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動力。

  那人似乎沉默了一瞬,又突然問:「匣子裡是什麼?」

  「不知道。」

  「那你打開它,」那聲音低低響起,像帶著某種克制的力道,「再來告訴我。」

  徐妙雪簡直氣結:「我怎麼打開?!我的手還綁著!」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徐妙雪掙扎了幾下,發現腕上綁的只是尋常布條,並未打結,稍一用力便鬆脫了。她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才看清自己在一頂低矮的帳篷里。

  這是聖安東尼節集市邊緣常見的占卜帳篷,節慶期間,常有羅馬尼婦人在此用神秘的水晶球為人占卜命運。

  帳內光線昏暗,僅有一盞黃銅油燈在中央的小几上搖晃,四壁懸掛著串串風乾香草、古怪的符文布條與幾束羽毛,地面鋪著磨損的吉普賽織毯,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藥與蜂蠟混合的澀香。

  徐妙雪一頭霧水,那個從王宮帶回來的精美木匣,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小几油燈旁。

  滴答。滴答。

  周遭安靜下來,她聽到匣內傳來細微而規律的聲響,像心跳,又像某種倒數的節拍。

  她遲疑著打開匣蓋。

  裡面是一個圓盤狀的物件,似日晷而非日晷,盤面是磨得極其光滑的玻璃。盤內鐫刻著精細的刻度,標的是西洋數字——她來這幾日,勉強認得這些符號。她曾在一些高聳的建築頂端見過類似的圓盤,會發出沉厚的鐘鳴,想來應是西洋的計時之物。

  可她記得清楚,那些鐘盤的指針,總是從小數走向大數,像光陰不可逆地向前流逝。

  眼前這一隻卻截然相反。指針正從大數,緩緩地、固執地,逆向滑向小數。

  滴答。滴答。

  不疾不徐,走向某個被倒置的答案。

  記憶里某隻迴旋鏢突然扎中她的眉心。

  ——「那就合作到……翁介夫死的那一天。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除非……光陰可以倒流,回到你我初見之前。」

  光陰,竟真的在這方錶盤里倒流了。

  是法國匠師將發條擒縱之術推至精微,是威尼斯玻璃匠燒出透明表蒙,是紐倫堡鐵匠錘打出遊絲齒輪,是半個歐洲的巧思與執著,凝成了這枚可握於掌心的計時器。

  它本是征服時空的野心,是這個大航海時代的偉大產物。

  偏偏在此刻,成了成全徐妙雪一人愛恨,最私密也最奢侈的寓言。

  徐妙雪的胸膛里發出一種近乎哀鳴的悲泣,像受傷的獸在深夜裡舔舐傷口時的嗚咽。她仿佛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橫渡西洋時遭遇的那場最兇險的風暴,她在晃得站不穩的甲板上奔跑,她用力拽住那面即將被狂風撕碎的帆。

  她穿過了這個世界所有的顛簸、荒涼與流浪,好像只是為了這一刻。

  「裴叔夜——!」

  她跑出那方垂著符咒與草束的帳篷,撲進里斯本夏夜濕熱的空氣里。

  「裴叔夜——!」

  遠處聖安東尼節的狂歡正沸騰至頂點。萬千燭火在街巷間流動如河,所有喧騰的聲音匯成一片溫暖的潮,終於向她湧來。

  東方的語言對當地人而言古怪難辨,那個名字的音節如異邦的浪濤,可他們卻奇異地聽懂了,這是對愛人的呼喚。無論東方與西方,愛情都是亘古的話題,正如濠鏡澳碼頭上熱賣的《西廂記》畫冊一樣,買畫的水手或許不認識琴,也不認識張生,但他們認得美麗的月光與愛人的眼神。


  徐妙雪知道那個喜歡惡作劇的混蛋就在附近。這死性不改的老狐狸,他永遠不肯落魄地、狼狽地出現在她面前,永遠要披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她不知道中間都發生了什麼,他是如何脫身,如何渡海,如何弄到這塊能倒走的鐘表。

  但她知道,一定是他,不會有錯。

  他明知道她等了他那麼多年,卻還非要繞個彎子。

  「騙子——再不出來我就不原諒你了!」

  「誰才是騙子?」那個人戲謔的聲音終於放棄了蹩腳的偽裝,恢復了原有的質地,「你家裡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嗎?」

  徐妙雪回頭望去,里斯本的街巷與寧波府的四平八直截然不同,它無盡地盤旋、攀爬、垂落。

  他就站在下方一道陡坡的盡頭,身後是特茹河上漁火點點的黑色緞面,更遠處,大西洋的呼吸在深藍的邊際起伏。他穿著一身粗麻水手衫,袖口挽到肘間,露出一截曬成蜜褐的小臂。

  她想自己應該佯怒,該瞪他、罵他、怪他沒有第一時間來與她相逢。可在看到他的瞬間,她卻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是的,他們都是自詡聰明的騙子,總以為自己才是最高明的,但如果一個人沒被騙過,那只是因為他還沒遇到適合他的騙局。

  而他們,都在彼此的騙局裡,心甘情願地被套牢這一生。

  就在這一刻,聖安東尼節的巨木篝火在廣場中央轟然點燃,火焰騰起三丈高,金紅的火星如逆流的星雨濺入夜空。所有的鐘表都指向了一個刻度,全城的許願池噴泉同時迸發,上百道水柱在火光映照下炸開成虹,水珠與火星交織成一片流動的、璀璨的光霧。

  裴叔夜就站在這光與霧的中央,像個剛剛泊岸的漂亮水手,仰頭望著她。

  彩虹在他身上起伏,所有漂泊的歲月、未言的愛憎,所有隔著山海與生死錯過的晨昏,在這一刻都被這異國的火與水,洗鍊成一種近乎神跡的明亮。

  他微笑著,朝她伸出手。

  她提起裙擺,朝著他奔去。

  這是世界上最省力的順著風的路程,每一步都被地心溫柔地牽引著。

  這一生所有的坎坷與攀登都已經過去了,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輕盈的姿態奔進愛人早已張開的懷抱里。

  頭頂的夜空正綻開第一朵節慶的焰火。

  砰然一聲。

  絢爛如承諾終償。

  *

  一年後,「紅妝號」寶船的桅杆在海平線上緩緩浮現。

  如意港上等候的人群驟然沸騰,那滿載而歸的可不止是一船貨物,而是他們押在寶船契上的分紅,是終於能被海風實實在在吹回來的財富與希望。

  如意港在這兩年間已經重建,棧橋延展,貨棧林立,各色帆檣如林停泊,只等「紅妝號」帶回那聲確鑿的號角,便可千帆競發,直指東西二洋。

  徐妙雪歸來後,便被寧波府衙破例延請,為如意港主持「開埠祭海」之儀。

  須知在往日,婦人連船頭甲板都不得輕踏。可當她親手揭開港碑上的紅綢時,竟無一人異議。海風呼嘯著捲走那匹紅絹,像命運急不可耐地,親手掀開了這嶄新的一頁。

  她本非世代經營的海商巨賈,她的父親是一個想名揚天下的痴心匠人,盼著那海上絲路能載著他的傑作到西方世界璀璨發光,而她,不過是一個想替父親完成承諾的女兒,一個見到不公便要吶喊的尋常人。

  史書浩繁,未必會記錄她的姓名,但如意港會記得,她是一隻曾掀起過風浪的蝴蝶。

  從此,這裡不再是豪紳宴遊的琉璃籠,港口的燈火徹夜長燃,像不眠的眼,注視著遠洋歸來的帆與初升的月。碼頭上,番邦的口音與帶著閩浙腔調的官話彼此交織,又各自融進潮聲里,貨箱壘成流動的山巒,在扛夫沉穩的號子中不斷搬移。

  白銀不再隱匿於深宅豪富之手,而是化作陽光下粼粼的波光,在船與岸、貨與倉、異域與故土,在每一雙勤勞質樸的雙手之間,無聲奔涌。

  這是士農工商四民異業而同道的黃金時代。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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