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執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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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房的門敞開著,裡面瀰漫著鐵鏽與陳舊血氣的味道。徐妙雪被提起,按在一具冰冷的木架上。手腕和腰際很快被粗糙的皮繩捆緊,繩索深深勒進濕透的衣衫里。她癱靠在刑架上,頭顱無力後仰,散亂的發梢滴著水,整個人像一具被棄置的、關節鬆脫的人偶,再無半點支撐自己的力量。

  「那東西在哪裡?」

  翁介夫開門見山。

  在抓到這個女人的時候,他認為這個結果僅次於將他們一網打盡。

  女人是最脆弱、最渺小的,她們往往是一個整體裡最好攻破的一環。

  對待裴叔夜他還會虛與委蛇,但對徐妙雪,他就沒什麼耐心了,甚至也沒興趣偽裝自己的偽善,他認為這樣就足夠摧毀她了,現在他問什麼,她就該答什麼。

  可那雙眼睛,在凌亂濕發間,起初是虛無的茫然,隨後慢慢聚攏了力量,定定地望著某處,亮得驚人。

  「翁大人說的是……您殺余召南的證據嗎?」

  徐妙雪在賭。

  在面對仇人的時候,她的意志再一次站了起來,她不甘心就這樣被打敗。不管身體怎麼樣,首先她要活下來,活著的人,才有資格去感受圓滿或是殘缺。

  而她知道,自己還能活著的價值就在於,她手裡有一樣讓翁介夫忌憚的證據。她先前就一直都在琢磨,如果當初海嬰真的給他家留下了一樣東西,那到底會是什麼?

  這東西重要到,值得翁介夫滅她滿門。

  泣帆之變的每一環都已經逐漸清晰,是一些不動聲色、不留痕跡的挑唆和陰謀,是每個人心底的惡在這場陰謀中共同爆發,才釀成了這場後果驚天的戰爭。

  或許起初並沒有人預料到,結局會如此驚天動地,如此慘烈,起初沒人都只想在這其中得到自己的一點蠅頭小利。

  而在整個過程中,似乎沒有什麼值得翁介夫特別害怕的事情。

  想來想去,只剩下余召南的死是個疑點了。

  當年他們是故意殺了余召南來嫁禍陳三復,還是將余召南的死栽贓給了陳三復?雖然結果一樣,但因果順序卻大不相同。

  如果真的要殺一個人嫁禍陳三復,隨便哪個海衛不起眼的百戶都可以,為什麼非要招惹余都御史的兒子?

  或許是余召南死在先。

  所以徐妙雪大膽猜測,翁介夫的罪,會不會在余召南身上?

  只有殺人之罪,他無法推脫,亦無法承擔。

  徐妙雪必須先發制人,她要讓翁介夫看到她的價值。要麼這一把猜對了,翁介夫忌憚她就不敢下死手,要麼猜錯了,她也算掙扎過,死了也不遺憾。

  看到翁介夫的眼神緩緩陰沉下來,徐妙雪吐出胸口一團濁氣。

  她猜對了。

  「果然,那份案卷在你手裡。」

  原來是一份案卷。

  徐妙雪立刻在腦海里搜腸刮肚地尋找關於案卷的記憶,卻還是空空如也。她忘得太乾淨了,哪怕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依然無法激發出那段記憶。

  「原來那份案卷是真的啊……」徐妙雪順勢接上翁介夫的話,「我還一直都不敢相信,翁大人這樣良善的父母官……竟也會做這種十惡不赦之事。」

  徐妙雪如今沒有任何抵抗能力,她能做的,只有在與翁介夫的對話中套出更多的信息,沒準哪一條就會救她的命。

  「那是余召南該死。」翁介夫果然被戳到了痛處。

  官場之人都在乎名聲,尤其是坐到翁介夫這般高位的人,虛偽幾乎成了他本能的反應。

  「他究竟如何惹了翁大人,才至於讓您連續用重物錘擊他數十次,將他的臉都砸成了肉醬……」

  她是少數親眼見過余召南屍身與驗屍格目的人。當日開棺,那張早已塌陷成模糊血窟窿的臉也著實嚇了她一跳。

  其實翁介夫稍一想便知她消息的來處,可這件事顯然是他經年的夢魘,裡頭纏著他所有的恐懼,也養著他全部的狂妄與惡毒。太久無人提起,他差點都在太平年月里忘了自己的這段罪行,直到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問他——你為何要殺余召南?

  幸好面前這個質問的人已經威脅不到自己了。

  翁介夫望著徐妙雪,眼神卻像是穿過了時光,落回多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

  「他太傲慢了。」


  當年余召南那紈絝,被他爹打發到寧波府歷練,卻整日召集狐朋狗友沉浸在江南的軟風金粉里,醉生夢死。時任寧波府同知的翁介夫也是他的好兄弟之一,整日與他形影不離,事事順著、捧著——無非是看中了余召南的好出身,想要日後得余老爺子的提攜。

  直到那晚,又是笙歌徹夜。

  余召南醉醺醺說起,大海商陳三復如何頻頻向他示好,許以重金美人,盼他牽線朝廷大員,一同上書推動開海。

  陳三復厭倦了為寇的漂泊,一心要向朝廷討個正經出身,請求開港通商一事,在官場上早已不是秘密。而官場之中,也因此竟滋生出一股密不可宣的較量——誰在陳三復「疏通關係」的名單里,誰才是在那海寇眼中都真正握有實權的人。這份邪門的「認證」不摻雜一點恭維和馬屁,因為唯有你真能撼動時局,陳三復才會來敲你的門。

  可他從未敲過翁介夫的門。

  翁介夫原本也沒太當回事,可聽余召南這般炫耀,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明明他才是直接掌管海疆事的長官,官居余召南之上,陳三復為何偏偏繞過他,去找了這二世祖?

  就因你有個好爹,有個清貴出身?

  余召南渾然不覺,仍洋洋自得地說著陳三復如何「三顧茅廬」,又說自己已寫信給父親探口風,聖上對海禁本就搖擺,若能促成開海,寧波再現萬商雲集,稅銀如水入國庫……屆時他便是頭功,定不忘提攜好兄弟翁介夫。

  酒氣氤氳中,那些話漸漸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鳴。

  尤其是那句「提攜」,像是一記冷不丁的耳光抽在翁介夫臉上。

  偏偏余召南還沒有一點壞心眼,他的居高臨下是這樣理所當然。養尊處優的人都是這般熱情、意氣風發,他的天真對他而言近乎殘忍。

  翁介夫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涌——他們都瞧不起他。是,他也有個好爹,卻是個只能藏在陰影里的閹人。在世人眼中他是寒門學子,可他自己清楚,他的出身比寒門更不堪,他是閹人養的一條狗。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輕賤,他爬的越高,越在意是否被人尊重。

  他看著余召南那張因得意而紅光滿面的臉,突然抓起酒杯,狠狠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血混著酒液濺開。

  余召南捂著額頭難以置信地尖聲叫嚷,血腥味讓翁介夫同樣驚慌失措,此刻他只能想到,若讓余老爺子曉得他對余召南動了手,自己的仕途就完了。

  念頭只一閃。

  他轉身抄起案上那尊沉重的青銅酒器,朝著那顆仍在叫罵的頭顱,一下,又一下,砸了下去。

  直到所有聲音都靜止,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血腥與酒氣瀰漫的雅間裡,一起一伏。

  翁介夫怔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催著他轉身,跌撞著逃離了那片狼藉。可逃出不遠,冷汗被夜風一吹,人卻驟然清醒——他不能逃,逃跑無異於一葉障目。等官府來了一查,他便會脫去官袍成為階下囚,甚至會成為鬧市口刀下的一縷孤魂。

  絕境往往逼出人心底最惡毒的魔——翁介夫突然想到,可以把余召南的死,栽到陳三復頭上。

  誰叫那海商有眼無珠?若他當初肯先來拜自己的門路走關係,何至於此?

  但這把刀,翁介夫不能親手去遞。

  他需要借一雙手——一雙早就想教訓陳三復的手。正好,四明公那邊,已看不慣那海上梟雄太久太久了。

  ……

  徐妙雪靜靜聽完,幾乎忘了呼吸。

  她終於觸到了那場滔天巨變底下,最深的一處暗礁。可真相竟如此……兒戲?

  這便是泣帆之變的源頭?沒有深謀,沒有遠慮,甚至稱不上一場陰謀。僅僅因為余召南,不經意間踩碎了翁介夫那點可憐的自尊。

  「這般倉促,難怪大人會留下一些痕跡……」徐妙雪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拉了回來,她想要試探出那證據到底是什麼。

  翁介夫陰森森地盯著徐妙雪:「十二年了……若不是你出現,誰知道是我殺了余召南?只要殺了你,毀了那罪證,泣帆之變就是四明公那太監的陰謀,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可東西我已經給裴叔夜了,」徐妙雪並不避諱地嘆了口氣,聽起來像是認了命,「他說我只有完全地信任他,才能為家人報仇。我一個小女子……我還能怎麼辦?我只能依靠他,任他擺布,做他的夫人,幫他做寶船契,甚至我們和離,這些都是他的安排。」


  徐妙雪聲含哽咽:「如今我落到翁大人手裡,我卻不知道裴叔夜是否願意拿證據來換我。」

  翁介夫陰森一笑:「哪有君子不憐香惜玉的呢?裴承炬的心可是肉做的,他是個披著狼皮的聖人,斷不會放任你不管。」

  「可縱然裴叔夜願意救我,大人您也不會放過我的,不是嗎?」

  這女人的識趣讓翁介夫心情大悅,他聽出了搖尾乞憐的味道:「看來,你還有條件想跟本官談。」

  「翁大人,我知道裴叔夜將那份證據放在哪裡!您跟他交易,總會受他掣肘,還未必有那麼痛快,跟我交易,我是一個將死之人了,怎麼都逃不過您的掌心。」

  「說下去。」

  「既然我左右都得死,我想死個明白……當年我只是八歲幼童,根本不認識海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將這份證據留給我家……我只想知道我徐家為何會家破人亡。請大人告知,我願意將那份證據拱手呈上,死而無憾!」

  翁介夫眯著眼打量徐妙雪,市井女人,能將整個寧波府攪得天翻地覆,確實是有幾分江湖豪氣在。

  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場審訊的雙方角色悄然互換了。

  「你比你兄長識趣。若是當年他有這個覺悟,也不至於……」翁介夫惋惜地搖了搖頭,「莫怪本官心狠,要怪,就怪海嬰害了你全家。」

  兇手似乎總能找到充分的藉口,把害人的理由推到別人身上。

  翁介夫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罪,他認為那些人都實在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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