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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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妙雪藉口去臨府採購木料消失了幾天,她如今是寶船契的總負責人,親自查驗物料實屬尋常,這番動靜並未惹人疑心。但她從海上回來之後,發現自己的住所被翻過了。

  雖然所有的東西都被小心地歸置到原處,看似毫無破綻,不過徐妙雪這般警惕的人,立刻便嗅到了生人入侵的氣息。

  此處終究不是裴府了。高門大宅里規矩森嚴,連灑掃婆子都有定例,誰敢擅自翻動主子物件?可這市井小院每日往來繁雜,送泉水的挑夫,送鮮菜的農婦,午後來收浣衣的婆子……她不喜生人近身,只雇了兩個粗使婆子輪流看門。這般鬆懈的守備,自然給了有心人可乘之機。

  那些人要取她性命或許不易,但想翻查這宅子,實在不算難事。

  好在徐妙雪也不會在宅子裡留下什麼痕跡。她巴不得多來點人翻翻她家,好讓全天下都知道她私底下也是一個對寶船契上兩百個心的好東家。

  但這麼謹慎的翻動,還是讓徐妙雪起了疑心。

  雖然這趟沒有找到海嬰,不過她得到了一個重要的信息——她的哥哥喜歡海嬰,那他們肯定一直都有往來。

  海嬰一定求助過她的家人,這與當時神秘人信中所言「匠人徐恭之妻兒曾助海嬰」是吻合的。

  可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竟讓幕後之人對徐家如此忌憚?先前借兄長信物在颱風夜設局殺她不成,如今又來暗中搜查?

  必是有什麼具體物件,才值得對方這般大費周章。

  可這些天每每憶及當年的事,徐妙雪便覺頭痛欲裂。她這般記憶力超於常人的人,對任何的細枝末節都瞭然於心,可旁人口中那些關於徐家的往事,對她而言竟是完全的空白。她只記得泣帆之變後——貨船焚毀,父親遺骸漂至海岸,債主踏破門檻……之後年幼的她發了一場高燒,痊癒後賈氏嫌她晦氣欲逐出府,她跪在外祖父跟前磕得額間見血,才得留在程家。

  先前她還有些不確定,但現在她可以肯定,她忘掉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她想起程開綬偶爾會緊張地問她——「你是不是想起來了?」,那時她都沒當回事,以為程開綬說的是家中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如今想來,他一定是知情的。

  只是程開綬那悶葫蘆嘴向來很嚴,性子又是極度謹慎、瞻前顧後,更何況,她如今想見他也是一件難事。

  就在這時,阿黎急沖沖地跑進來,打斷了徐妙雪的思緒:「小姐!獄卒那邊都打點好了!」

  徐妙雪眼睛一亮:「走。」

  徐妙雪剛回來的那天,氣都還沒喘勻,秀才便去了衙門自首,她們起初還是聽街頭的熱鬧才知道這事,越聽越不對勁——那說的不就是秀才嗎!

  她是有一肚子的疑問想問秀才,但人已經在牢獄裡了,顯然秀才去意已決,並不想提前交代什麼。

  徐妙雪買通了獄卒,想去見秀才一面。

  起初秀才拒絕任何探監,他瞞了大家這麼久,許是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但徐妙雪花足了錢,從上到下賄賂了一遍,天天給秀才那陰冷潮濕的牢房送去酒樓的席面。

  果不其然,秀才……被打動了。

  地牢里寒氣刺骨,唯獨秀才這間炭火燒得正旺。紅泥小爐上煨著酒,四周散落著新烤的榛子栗子,暖香驅散了霉味。

  秀才這特權,也並不是徐妙雪一人的功勞,寧波府有不少百姓敬佩這位敢說真話的勇士,自發來探望、送一些吃食,相比那些窮凶極惡的罪犯,秀才在大牢里過得還算不錯。

  徐妙雪與秀才相對而坐,靜默半晌。秀才忽然低笑出聲,眼底泛起些許水光。

  他抓抓腦袋:「頭兒,別搞得這麼嚴肅嘛。」

  「不把我當兄弟是不是?」徐妙雪佯怒。

  「就是把你們當兄弟,我才不敢說。」

  徐妙雪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她敬佩秀才。這麼多年的市井生活都沒有磨去他的銳氣,他從未忘掉他所背負的真相和仇恨,在時機到來的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好日子,投往一條看不見光明的路。

  徐妙雪端起酒杯,碰了碰秀才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那這些年,你為什麼會選擇跟我?只是因為不打不相識的緣分?」

  秀才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如實回答:「認識你,是不打不相識,但決定跟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姓徐。」


  徐妙雪心頭一跳:「你也知道我家的事?」

  「誰不知道沙頭岙的徐匠人接了佛郎機人一筆大訂單?他家兒子為了省點船上的倉位費,初生牛犢不怕虎,跑去望海樓找陳三復砍價,結果一來二去,成了海嬰的跟屁蟲……可如意港上的那把火一燒,把那一家人的夢和前途都燒沒了。」

  和著溫酒,秀才說出的往事像是一陣呼嘯而來的穿堂風,直挺挺地來,空蕩蕩地去。

  「我就是想著,徐家剩下的那個女兒,有點名堂,說不定她能幹成點事。」

  徐妙雪已是淚流滿面,卻別過眼笑著道:「那你就是眼光好。」

  「是啊,我眼光好,才能等到今天……現在我就等著開棺驗屍了。當年我那些同袍,有一些屍體被找到的,所有的驗屍記錄都在架閣庫的卷宗里記載著,余召南到底是怎麼死的,跟那些人的死因是否大相庭徑——這鐵證之下,我看誰還能掩蓋真相!」

  「明日就是驗屍之日,你這十幾年,不會白等。」

  秀才惆悵地嘆了口氣:「恨不能今日就有個結果!官府做事,報備這個報備那個,實在是拖泥帶水了些。」

  徐妙雪聽說,官府本想請余家派來的那位紀師爺旁觀驗屍,畢竟這是事關余家人的大事,但紀師爺似乎病了,官府硬是等了兩日,卻等來紀師爺啟程回京的消息,說是要立刻將這事報知給余大人,若有驗屍報告,即刻送往京城即可。

  這才鬧哄哄地將驗屍的日子定在了明日。

  但不知為何,徐妙雪心中生出一絲夜長夢多的不安來。

  秀才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海嬰給你留下的那樣東西,現在是時候拿出來了。」

  「什麼東西?」

  秀才沒料到她會這般反應:「你……全不記得了?」

  「我該記得什麼?」徐妙雪扶住額角,只覺得有千萬根細針在顱內翻攪。

  「你再仔細想想?」秀才傾身向前,聲音放得極輕,「海嬰當時走投無路,只敢去找你兄長……她手裡定有極要緊的物件託付給了徐家……」

  徐妙雪額間滲出冷汗,像是哪裡堵著一團棉花,她想整個扯出來,卻無從下手,她煩躁地接連灌下幾杯烈酒,呼吸漸漸急促。

  忽然,她抬起眼,眸底幾根血絲攀上幽深的瞳孔。

  「我好像……想起來了。」

  說罷,徐妙雪近乎急切地起身,險些撞翻了桌角的酒瓶,甚至來不及打聲招呼,便急不可耐地離開了。

  她一走,暗處一雙不起眼便隱回了黑暗。

  ……

  徐妙雪去了一趟祖屋,回來時懷裡用布緊緊包著一個鐵匣子,她滿手泥濘,汗水打濕了,像是精疲力盡剛從土裡刨出了什麼東西似的。她疾步避開人群走在街道上,想要立刻回家,緊閉門窗再打開手裡的東西,卻見暮色中的街市比往常喧鬧許多,布告欄前圍得水泄不通。

  隱約聽見有人議論「劫獄」二字,她本未在意,直到「秀才」這個名字清晰傳來,她才猛地回神。

  她渾身一震,猛地撥開人群擠到最前。但見海捕文書上墨跡未乾,就在她離開大牢兩個時辰後,一夥黑衣死士突襲府獄,將秀才劫走了!

  官府很快便組織官差滿城緝捕,可人就像憑空消失一樣,不見蹤影。

  而此時,就府衙在大部分官差被調走的時候,府衙後堂的證物庫也很熱鬧。

  裴叔夜運回的那具神秘棺槨,因其形制巨大,無法抬入室內,只得暫置於庫房與後院高牆間的狹窄過道中,上覆雨布以防風雨。此處原是衙內的箭道,有兩處入口,一處已被暫時封死,另一處由裴叔夜親點的護衛層層把守,晝夜輪值,看守的跟鐵桶一般。

  可刑房司吏卻突然打著巡查看守的名號前來,他雖只是小吏,並無品級,毫不起眼,卻正好負責管理證物,當時這棺槨的安放與入庫正是他安排的。他步履從容,面色如常,靠近時卻在袖中卻悄然抖開一種辣粉——那是用南洋胡椒與關東辣子一同研磨成的烈性粉末,遇風即散,直撲守衛面門。

  「咳——!」為首的班頭首當其衝,頓覺雙目刺痛,喉如火燒,一陣劇烈的嗆咳讓他彎下腰去。其餘守衛亦猝不及防,頃刻間淚流滿面,陣腳大亂。

  「放肆!」司吏當即厲聲呵斥,「值守重地,豈容爾等如此失儀!」

  不待眾人反應,他向後一招手,數名身著皂隸服色、卻眼露精光的「親隨」應聲上前,迅速隔開了原先的守衛。

  「爾等暫退一旁,此地由我親自接管!」

  「不行!咳咳!無裴大人許可,我等決不能擅離職守!」

  兩邊僵持起來,而混亂之中,打扮成「親兵」模樣的馮恭用已悄無聲息地貼近棺槨。

  他自懷中取出一柄鐵匠精鋼打制的三棱 「探棺錐」 ——此物形如粗針,中空帶刃,尾端可接木柄旋入,正是民間盜墓賊慣用的邪器。只見他手抵棺槨側壁上方陰影處,腕上暗勁一吐,那銳利的錐尖便已悄無聲息地鑽透了堅硬的橡木與瀝青封層。

  不過片刻,數個細如針孔的破口已然成形,深幽的棺內,那具保存了十多年的屍身,終於與外界污濁的空氣悄然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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