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隱姓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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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妙雪敏銳地察覺到身邊的裴叔夜渾身忽然豎起一道無形的氣牆,牆內是數九寒天。

  她下意識便以為這是裴叔夜對她的抗拒——許是她方才演得太親密,惹他厭煩了。

  她心裡被刺了一下,男人就是這樣薄情的。曾經她演戲的時候,他可是眼裡噙著熱騰騰的笑,滿是欣賞地看著她。

  翻臉就不認人。

  她真不該在那些午夜夢回的時候懷念他。

  但徐妙雪臉皮就是厚,非但不躲,反而挑釁似的更貼近幾分,硬是與他肩並肩走出庫房。待轉過牆角徹底脫離盧放的視線,她立刻彈開三步遠。

  她板著臉道:「等找到海嬰,你我之間就再無任何瓜葛了。」

  裴叔夜心裡快要吐血,硬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語氣:「是該如此。」

  隨後便拂袖離開。

  接下來一整日,徐妙雪都有些心神不寧。

  這些時日她已經被寶船契的瑣事填得滿滿當當,再沒餘暇胡思亂想。可此刻腦海里卻翻騰起各種念頭,時而湧起難耐的期待,時而又像大夢初醒般悵然若失。

  晚上,徐妙雪叫上了阿黎、秀才、剪子,四人在宅子裡喝大酒。

  就像從前一樣,他們無數次聚在廢棄的小石屋裡,喝著劣質的楊梅酒,盤點為數不多的收穫,不知不覺,他們竟一起走過了這麼長的路。

  徐妙雪喝得微醺,心中感慨萬千:「很快就能找到海嬰了……很快,所有的事情都能有結果了……」

  白日裡那句對裴叔夜說的「兩清」的氣話,意外撥動了徐妙雪心底某根緊繃的弦。

  若一切順利,她找到海嬰,就能得知兄長與母親的下落;而裴叔夜也將拿到泣帆之變的關鍵證據,讓真相重見天日,讓作惡者付出代價。所有在這場災劫中受過傷的人,他們的冤屈與痛苦,終將等到償還的那日。

  待風浪平息,她會繼續造船遠航,完成父親未竟的心愿。

  這場荒唐的冒險,在此刻似乎終於能望見盡頭的曙光。

  剪子感慨道:「也真是沒想到,這麼難的事,居然要被咱們幾個干成了。」

  「很多次我都以為死定了,沒想到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那你們後悔過嗎?」徐妙雪突然發問。

  剪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肯定不後悔,要不是認識了頭兒,我現在哪能過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

  「我從小就跟著我家小姐,跟她做什麼我都不後悔。」

  徐妙雪也只是突發奇想地一問,並沒有什麼用意,這時卻捕捉到了秀才眼裡一閃而過的遲疑。

  只是這個瞬間閃過得太快,徐妙雪甚至都疑心自己看錯了。

  秀才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人,亦是最沉穩的,八面玲瓏的圓滑才是他打探消息的殺手鐧。

  他咕咚喝了一杯酒,才道:「要是後悔,哪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富貴險中求嘛!」

  秀才其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但這個場合,什麼話都不會往心裡去。

  「這就叫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不對,四個臭皮匠!」

  幾人大笑,酣暢淋漓地碰杯,徐妙雪眯著一雙醉眼,暢想道:「到時候,咱們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誰也找不到咱們!」

  「得帶夠錢。」剪子補充。

  「當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阿黎揶揄道,「你忘了剛收留你那會,我家姑娘去偷程家廚房裡的東西投餵你還被打了一頓罵?」

  「我記得啊,所以我那會就決定要死心塌地跟著咱們頭兒。秀才,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跟著頭兒的?喂,秀才——」

  秀才已經醉醺醺地趴在桌上了,不省人事了。

  「今兒他怎麼酒量這麼差了?」嘟噥著,剪子也趴了下去。

  月色高懸,四人東倒西歪地倒在院子的樹下。

  夏夜的微風卻拂過一雙清明的眼睛。

  裝醉的秀才睜開眼,安靜地看著已經醉倒的夥伴們,思緒飄向遠方。

  他是什麼時候決定跟著徐妙雪的?

  遇見徐妙雪之前,他是一個算卦行騙的「假道士」。道士身份最是便宜,只需一張度牒,便可雲遊四方,官府來查,也不會細問戶籍,而恰逢天子崇道,民間道士泛濫,度牒管理日漸寬鬆,他便想辦法弄了一張度牒,靠著一些江湖手段混口飯吃。


  那次騙了徐妙雪卦錢,卻被被這少女找到揪出來,狠狠揍了一頓,兩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起初兩人只是一起合夥騙騙錢,並沒有什麼宏大的目標,隨時都可能散夥,誰也沒想到,他們幾個會越騙越大。

  徐妙雪骨子裡是個遊俠一般的女人,自帶一股莫名的江湖豪氣,她堅信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和氣場,所以她從未深究過秀才的過去——他是哪裡人,為何要假扮成一個道士,又為何熱衷於收集信息。

  也因為他跟徐妙雪認識得太早了,見證她如何從一隻蹩腳的小野兔蛻變成一狡猾的狐狸。她對身邊所有的人都充滿警惕和算計,唯獨他們幾個老夥計,她從不起疑心。

  秀才已經藏了很多年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就這麼跟著徐妙雪瞎混。那年泣帆之變過後,滿大街的可憐人,死了的死不瞑目,活著的苦苦掙扎,他以為徐妙雪也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他其實是一個需要隱姓埋名的亡命徒,他收集消息不過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預知危險。

  但他絕對想不到,他們幾個小人物,能走到今天這攪弄風雲的程度。

  最早徐妙雪只是想賺點錢,還了她爹欠下的債。她以為這樣,她娘和阿兄就能回家了。

  她去騙錢,他就去幫忙,反正就是混日子嘛。

  直到徐妙雪發現她爹打造的那批天價嫁妝可能沒葬身火海,還在這世上,她就發了瘋地想去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她成了裴六奶奶,深入龍潭虎穴,沒想到這水越淌越深,背後的真相一層套著又一層,捲入了太多的人。

  甚至她失蹤的家人可能早就被卷在其中,她自己也成了一個要被消滅的活靶子。

  每一次秀才都以為阻力實在太大,徐妙雪查不下去了,可她總能絕處逢生,以暴制暴,撬開那些惡人的嘴,得到塵封的真相。

  走到今天這一步,秀才已經不懷疑了,說不定,她真的能找到海嬰,揭開過去的真相。

  那他和他的秘密……

  秀才閉上眼,十多年前的一幕依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那是泣帆之變當日——

  「跟陳三復打過招呼了,」康平江站在衛所碼頭前,對整裝待發的哨兵們揮揮手,「你們就去鷹嘴灣演場戲,放幾聲空炮,燒兩艘舊船,回來人人有賞。」

  秀才當時是這隊哨兵里的小旗(即小隊長)。他們這些當兵的,誰不知道康百戶和陳三復那點勾當?大家心照不宣,橫豎能分些油水。

  日頭正烈,船行至一片海域時,速度減了下來。這片海域盛產南珠,當兵的守著這片海,日子清苦,總想著撈些外快。今日既然路過,少不得要潛下去摸些蚌殼。

  「秀頭,你水性最好,下去摸點彩頭!」同袍們笑著把他往船邊推。

  他一個猛子扎進碧波里,在珊瑚叢間摸索。待他抱著一兜蚌殼浮出水面時,咸腥的海風裡混進了刺鼻的血腥味。

  船板上橫七豎八躺著弟兄們的屍首,血水正順著船縫往海里滴。

  兇手是一船的江湖殺手,已經坐小船逃之夭夭,他只遠遠瞥見為首之人,負手立在船頭,像看螻蟻般回望了一眼這片屠場。

  很後來他才知道,那人是馮恭用。

  而這一幕,就是後來傳遍大江南北的「泣帆之變」的起因——陳三復殘殺明軍官兵,挑釁朝廷。

  可身在局中的秀才只顧著害怕和自保。他憋氣藏在水底,待兇手完全離開後,才掙扎著爬回船上,正查看同袍們的屍首時,發現船上多了具陌生的屍體。

  那人身著青緞鴛鴦戰襖,肩頭綴著銀絲繡的彪獸補子——這是百戶品級的武官裝束,比他們這些普通哨兵的號衣尊貴得多,腰牌上刻著「寧波衛鎮撫司」的字樣,還是嶄新的,應該是剛來這個地方沒多久。

  屍體是冰冷的,像是死了很久的樣子。

  秀才心頭猛地一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大概是一場栽贓!他得趕緊去給陳三復報信。

  等他到的時候,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陳三復也意識到自己被栽贓,於是將自己的女兒海嬰送出來,想讓她上岸去查個清楚。秀才恰好撞上了海嬰,於是告訴她船上的那具屍體。

  海嬰決定獨自去調查那具屍體,她並沒有讓秀才同行,而是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務必要藏好,日後可為人證。

  可後來,海嬰再也沒有出現,陳三復被梟首,泣帆之變蓋棺定論,而秀才還在等待,他在等一個時機。

  他以為說出真相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為泣帆之變實在漏洞百出,可他卻發現所有試圖觸碰這個真相的人都會銷聲匿跡,就連探花郎那樣風光無限的人都被背後龐大的勢力狠狠地打倒了。

  他終於意識到了希望的渺茫,倘若他隨便說出真相,那必然會跟真相一起消失,盲目的吶喊只會讓他成為靶子,所以他必須蟄伏。

  於是他就帶著這個驚天的秘密,努力地苟且著。他作為唯一的倖存者,身上背負著那十個同袍的血海深仇,活著是他最後的使命,他必須活到機會出現的那一天,活到能夠將那個驚天的秘密說出來的那一天。

  老天看似不經意的安排與相遇,有時候也許正是命運的饋贈,原來那個機會,一直就在秀才身邊,更是他親自,促成了這個時機的到來。

  他和徐妙雪一樣,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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