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鵲橋辭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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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話是需要趁熱打鐵說出的,錯過一個轉瞬即逝的時機,滾燙的話也就冷了下來。

  況且,事以密成,眼下她與裴叔夜雖如膠似漆,可往後的事誰又說得准?總不能將所有事都明明白白地攤開在他面前吧。

  徐妙雪正這般思忖著,抬眼卻撞見裴叔夜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唇瓣微啟又合,眸中暗流涌動,竟似與她懷著同樣的躊躇。

  這時廊下傳來輕叩:「六爺,六奶奶,老夫人讓問,赴如意港乞巧宴的車駕幾時啟程?」

  徐妙雪這才驚覺今日就是七月初七,又是如意港開宴的日子,她竟全然忘了。

  更奇的是,裴叔夜也未曾提醒。

  裴叔夜聲線平穩入場,不慌不忙他朝門外應道:「半個時辰後。」

  「我連頭都還未梳!」徐妙雪瞪大了眼睛瞧他。

  裴叔夜沒有改口。待腳步聲遠去,他緩步合攏支摘窗,木樞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又仔細掩好房門,將最後一絲蟬鳴隔絕在外。

  徐妙雪的目光追隨著他這些異常鄭重的動作,不知為何,某種敏銳的預感刺激著她的心跳,幾乎要躍出胸膛。他一定是有有極重要的話要跟她說。

  但絕不是什麼好事。

  她忽然想起那個海邊的黃昏。他站在礁石上,眼底藏著未盡之言。原來那時的欲言又止並非戲言,他只是……選擇拖延,拖延到了如今這個時機。

  裴叔夜轉身走到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

  但他很微妙地將信封朝下叩著,徐妙雪沒有看到上面的字,也就無從知曉這到底是一封什麼書信。

  徐妙雪假裝毫無察覺地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搞什麼,神神秘秘的。」

  「今天的宴會,你不用去了。」

  「為何?」

  「跟你說一個好消息——你可以離開裴家了。」

  徐妙雪一時語噎。

  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徐妙雪不知道應該拍手稱好還是應該抽他一個耳光。

  「你不是本來就想走嗎?」裴叔夜的聲音尋常到近乎殘忍,「這幾日我也仔細想了想,這是條好路子,你在暗處更方便行動,」裴叔夜將那封信推到徐妙雪面前,「而且,如今我與四明公已經是明著過招了,以後的事都是朝堂上扳手腕,也不再需要一個假夫人演戲,所以我們的契約到今天就結束,如何?」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不甘瞬間湧上徐妙雪的大腦,但沸騰的氣泡到達水面卻還需要一些時間,她近乎一潭寂靜的死水地坐著,盯著裴叔夜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有著她萬分熟悉的冷靜。一切都是他的計劃,他的節奏,他都算好了,而她不管在什麼位置,好像都是他的棋子,這也是她一直沒有辦法完全信任這個人的原因。

  可她需要裴六奶奶的身份啊。計劃跑路,那分明是之前的事了,後來她選擇留下來是因為……因為有了哥哥和娘的線索,因為想要在寶船契上做文章……徐妙雪拼命給自己尋找重逢的理由。但很奇怪,先前心中混沌的一塊地方,忽然霧氣散去,此刻無比清明。

  她心底里早就知道,這些並不是全部的理由,她就算不是裴六奶奶,也有辦法去實現。

  她留下來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和裴叔夜假戲真做了。

  那天他穿過漫天的風雨,渾身狼狽地來救她時,她以為這是一種無聲的挽留,是這個天之驕子獨為她一人的低頭和示好,為了這種虛無的快樂,所以她心安理得地留下來了。

  而她對這個理由視而不見,只敢淺嘗輒止地喜歡著他。

  因為她須得先保全自己,她似乎早有預感會有這一天,只是不敢相信,真的有這一天。

  她討厭極了這種揮之即來招之即去的感覺,她討厭被裴叔夜擺布。

  徐妙雪兩指輕輕將那封信翻了個面,上面寫著遒勁有力的三個大字——「和離書」。

  她冷笑一聲,她想克制自己的憤怒,因為那是輸者的姿態,她也裝得不在意,吊兒郎當地反問:「這麼容易就打發我了?憑什麼都聽你的?」

  「就算你離開裴家,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裴叔夜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是深情而又優雅地看著她。

  若說前面徐妙雪還能忍,這句話卻是徹底地點燃了她。

  他將她當成什麼?!金屋藏嬌的外室嗎?!


  「滾!!」

  徐妙雪氣得直接掀了裴叔夜的書桌。

  咣當——砰——嘩啦啦——

  巨大的聲響立刻引來了外頭的下人。

  琴山的聲音先傳過來:「六爺——怎麼了?」

  「有刺客嗎?」巡院的家丁也趕了過來。

  裴叔夜先一步踏出房門。

  「無妨。」他雲淡風輕地對驚慌趕來的眾人道。

  然後他輕輕闔上門,將狼藉和徐妙雪一同掩在門內。

  *

  七月初七,如意港乞巧宴。

  此番做東的乃是鄞縣錢氏。錢氏自吳越王一脈綿延至今,雖此支非嫡系正統,然在寧波府經營數代,早在如意港初開盛宴時,便是首倡之家,根基深厚,無人敢小覷。

  暮色初合,海堤已是另一番光景。往日肅穆的青銅海獸燈,今夜皆覆以輕透的藕色紗罩,火光透出,便染上幾分溫柔。堤兩側新立了數十架彩繡屏風,其上以金絲銀線繡著「月下穿針」、「喜蛛應巧」等各式乞巧故事,人物栩栩,在朦朧光下宛若活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隔十步便設有一盞「七孔針影燈」,燈面鏤空成蓮、桂、菱等七種花形,內置機括,燭火搖曳間,光影流轉,在地面投下不斷變化的圖案,仿若月宮仙跡。

  望海樓更是精心裝點,樓檐下懸起九十九串明珠,每串七顆,取「七七」之數,皎皎光華與天上銀河遙相呼應。

  樓前空地,赫然矗立一座巨型鰲山,以竹木為骨,燈火為芯,綾羅為飾,層巒疊嶂間,布置了數百尊絹制仙娥童子,或持梭織錦,或俯首觀星,更有鵲橋橫跨銀河,橋上牛郎織女衣帶當風,由巧匠以機關驅動,竟能緩緩相向而行,堪稱奇巧。

  裴叔夜一路目不斜視地經過海堤,直到經過這座鰲山時,才稍稍頓下腳步。

  這樣精巧的千燈鰲山,本該有個人在身邊咋咋呼呼地驚嘆。

  裴叔夜望著鰲山最高處那對牛郎織女機關人偶,忽然想,若是徐妙雪在此,定會穿著她那身遍地織金錦的襖裙,鬢邊戴著全套頭面,插滿顫巍巍的各式步搖。她向來不懂得什麼叫」過猶不及「,總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座移動的寶庫。

  可那樣浮誇的裝束,映著這滿山燈火,應該會是人群里最熠熠生輝的女子吧。他仿佛看見她就站在這裡,發間金簪折射的光斑會跳在鵲橋上,耳墜的明珠會與月華爭輝,連裙角繡的錦紋都仿佛會隨著她的走動,在夜風裡活過來。

  此刻鰲山依舊璀璨,卻莫名黯淡了三分。原來再精巧的機關,少了那個該看的人,也不過是堆沒有魂魄的竹骨絹紗。

  他繼續向前走去,望海樓里樂聲愈發清晰,不聞金戈鐵馬,唯有簫管清越,間以雲鑼叮咚,奏的是《銀河會》、《天孫錦》一類輕柔曲調,縹緲悠揚,如將星河仙樂引至人間。

  空氣中瀰漫著瓜果的清香馥郁。侍女皆著淺碧羅衣,發間簪著新摘的紫薇茉莉,步履輕盈,穿行於珠光燈影之間。賓客陸續而至,貴女們尤其精心打扮,裙裾飄飄,環佩輕響。

  乞巧未始,這如意港已是星河倒影,佳期如夢。

  但那些聲音聲色始終像隔著一層琉璃,朦朦朧朧的。

  裴叔夜有些遺憾。

  他實在是個煞風景的人,非要挑著這最熱鬧的情人節,和徐妙雪提了傷感情的事。

  但他必須要在如意港之前說。

  因為今夜宴上,有事發生。

  酒過三巡,席間正是酣熱。

  正觥籌交錯之際,忽聞一陣悽厲嗩吶破空而來。起初眾人還當是助興的百戲,不以為意,可越聽越不對勁,這嗩吶聲分明是哀樂,與望海樓里婉轉的樂聲全然格格不入。

  古怪的氛圍蔓延開,席間的喧囂也低沉下來,大家都被這古怪的哀樂吸引了注意。

  忽然有女眷尖叫一聲——竟是有零星的紙錢被風裹著卷進了廳內,正巧撲到女客的琉璃盞上。突然被這晦氣的東西衝撞到,整個女眷席都跟著混亂起來。

  那哀樂越來越近。

  「哪家宵小竟敢來如意港搗亂!」

  「官兵守衛呢?怎麼不攔著?」

  「咦,錢老爺人呢?錢老爺什麼時候離席了?」

  正當滿座惶然之際,錢老爺引進來一位中年男子。那人約莫四十年紀,身著灰藍直裰,面容清癯,通身氣度卻比在座許多官員還要沉凝。

  錢老爺臉色青白交錯,在眾人驚疑目光中拱手。

  「諸位,」錢老爺聲音發緊,「這位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余公府上的紀師爺。」

  舉座皆靜。

  京城來人,這實屬罕見,還是都察院這般大人物派來的心腹。

  如此榮幸的事,錢老爺臉上並無喜色,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明眼人已經看出來了,這其中必有蹊蹺。

  可偏有眼皮子淺的,一聽這麼大的名號,巴巴地上前恭維敬酒。

  但見那紀師爺接過酒盞,對四周舉起的酒杯略一頷首,卻手腕一翻,卻將手中清酒緩緩傾灑於地。

  「十二年前,余公為鍛鍊家中頑劣的小少爺,將他送來鎮海衛參軍,小少爺卻在泣帆之變中不幸犧牲,」他聲音不大,卻讓滿堂絲竹霎時寂靜,「今日是七月初七,是我家小少爺的冥誕。」

  紙錢還在梁間打著旋,有一片正落在裴叔夜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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