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密雲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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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堂內香菸繚繞,誦經聲與哀哭交織成一片。徐妙雪手裡捏著一隻遺落的絲絹手套,環顧四周,並無多少人留意她,她才轉身走向偏廳供女眷歇腳的耳房。

  方才楚夫人帶著兒子崔來鳳前來悼念,周遭耳目眾多,兩人不咸不淡地打了個照面,僅如尋常弔客間客氣的致意。

  但楚夫人故意遺留了一隻手套。

  徐妙雪猜她大概是有話想同自己講。

  她步履從容地轉向另一側的廊廡,繞過半扇歲寒三友的屏風,指尖輕輕推開一扇虛掩的菱花門。

  門內是間堆放雜物的窄室,僅有一窗通向背陰的後巷,窗外老樹枝葉掩映,將天光濾得幽暗。徐妙雪剛在窗邊站定,身後便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楚夫人已褪去方才在人前的疏離,二人並未寒暄,只並肩立於窗側,從鏤空的窗格間,恰好能望見院中往來人影,而自身隱在暗處。

  遠處道士搖鈴誦經的聲音隱約傳來,更襯得此間寂靜。她們的交會如同水滴匯入奔流的哀樂聲中,未激起半分漣漪。

  「聽說康平江死的時候……你在現場?」

  「他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徐妙雪以為楚夫人要問這個。

  楚夫人只是沉默片刻,輕嘆一口氣。

  「你總是這般……置身漩渦之中,」楚夫人目光掠過廊外飄搖的白幡,「就沒想過,或許該適時抽身麼?」

  徐妙雪一怔,敏銳地察覺到楚夫人話裡有話,她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您是否知道些什麼?」

  「你已經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楚夫人避而不答她的問題,「你是聰明人,退場的時機也很重要,否則……贏得再多,一樣是滿盤皆輸。」

  尋常,楚夫人從不會對她的行為多作評價,她們認定彼此作合作夥伴時,便有了一種默契,信任但不干涉對方。

  二今日這般近乎直白的警示,實屬反常。

  徐妙雪想起馮恭用與楚夫人的關係……她既出此言,必是察覺到了什麼。這看似沒頭沒尾的提醒,其實是楚夫人破例的施援。

  待徐妙雪清思緒抬首,楚夫人早已悄然離去,空餘廊下清風捲起幾片枯葉。

  康平江之死,恐怕不過是揭開了更深暗潮的一角。

  ……

  楚夫人的馬車從康府回到自家宅院,她扶著侍女的手下車,抬眼便瞧見里院月洞門下立著個青衣婢女,模樣尋常,正低頭整理著廊下的盆栽。只這一眼,楚夫人指尖便微微一頓。

  她轉身替崔來鳳理了理衣襟,聲音放得極柔:「鳳哥兒,你不是總念叨著要去月湖泛舟?今兒日頭好,約上同窗去吧。」

  少年狐疑地蹙眉:「娘前日還說要考校功課……」

  「去吧。」楚夫人淺淺一笑,目送兒子歡快跑遠的背影,這才轉身往內院去。

  穿過兩道迴廊,竟不見一個小廝灑掃。庭前月季開得正盛,落了一地香雪。她忽然駐足,對身後侍女低語:「取碗清水,再折艾條來。」

  不過片刻,青瓷碗盛著清水遞到手中。楚夫人揮退隨從,獨自推開廂房的雕花門。

  門軸輕響的剎那,她便被攬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起開。」楚夫人手肘向後一頂,不慌不忙地用艾葉蘸了水,往那人玄色常服上細細灑去。

  馮恭用只得舉起雙手任她施為,苦笑道:「我從府衙大牢出來就沐浴更衣過了。」

  他因「綁架徐妙雪」的罪名在牢里走了個過場,判的六十杖自然由替身挨了,此刻倒是毫髮無損、神清氣爽。

  楚夫人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將最後幾滴清水點在他肩頭:「身上晦氣。」

  剛放下瓷碗,那人又纏上來,鐵臂箍得她生疼。帶著胡茬的下頜蹭過她的頸側,呼出的熱氣拂在耳畔:「二娘,這些日子想煞我了。」

  楚夫人眉心微蹙:「今日怎的盡說渾話?」

  他們相伴數載,早過了濃情的年歲,但今日的馮恭用似乎格外熱情,而且來的時機也古怪。

  往常兩人要避嫌,他是不會白天來的。

  馮恭用有些不悅:「老子一屁股的麻煩,就想來躲個清淨,這都不行?」

  楚夫人嗤笑一聲道:「老尊翁護著你,你能有什麼麻煩?」


  馮恭用忽然收緊了手臂,更用力地抱著楚夫人,嘆息聲沉甸甸壓在她肩頭:「你不知道裴叔夜身後是誰。」

  楚夫人沒接話,這句看似沒頭沒尾的話,卻蘊含著巨大的信息。

  裴叔夜剛回寧波府的時候,幾方勢力還僅僅停留在試探的階段,但幾個回合下來,雙方儼然已經開戰,而此刻馮恭用突然說這話,應該是查到了些什麼。

  而她跟馮恭用一直保持著某種距離,她開她的錢莊,馮恭用要是願意幫她的忙,那她就大大方方地接受,她永遠不會把男人的殷勤當成負擔,照單全收,也從不想著還,不過有一條底線——四明公那兒的事,她素來不打聽,也不發表任何評論。

  「裴叔夜已夠難纏,再加上那位……」馮恭用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處,聲音愈發低沉,「那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是衝著老尊翁來的。」

  「哦,」楚夫人淡淡地應道,「那你這條好狗,是有苦頭吃了。」

  這反應雖然很是楚夫人的風格,但在馮恭用格外脆弱的當下,卻讓他很不受用,微有慍怒:「你怎的不心疼心疼我——」

  「你知道我為了跟你在一起,做過多少努力嗎?」

  從前馮恭用也老說這種話,說他是為了她,才在四明公面前卑躬屈膝,都是為了她,才去吃那些常人不能吃的苦,才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但不知怎的,也許是方才見了徐妙雪,也許是康平江死得實在是太蹊蹺,讓楚夫人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些往事,她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為了和她在一起都做了什麼?其中有她不知道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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