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調虎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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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的寧波府城褪去晝間繁華,青石板街映著零星燈火,似浸油的墨緞般幽亮。沿街鋪面皆已上板,唯有急促的馬蹄聲碎碎掠過萬工橋,驚起蜷縮在檐下的野貓,碧瞳一閃即逝。

  裴叔夜猛勒韁繩,馬蹄刮出一道刺耳聲響,終於截住那輛馬車。

  馬夫被驚得一個激靈,眯眼辨認馬上之人:「裴大人?」

  裴叔夜直接上前一把掀開轎簾:「徐——」

  話還沒說完,就哽在喉間。

  車廂內空無一人。

  裴叔夜目光驟然凌厲,掃向馬夫:「你駕著空車從如意港回來?」

  馬夫連忙作揖回答:「回大人的話,宴席將散了,小人照例先去套馬備車,誰知發現承軸有些鬆動,生怕路上出事,特地趕回府里換輛穩妥的……」

  琴山傻眼了,忙解釋道:「六爺,屬下是聽侍女們說六奶奶離席了,又看到我們家的馬車離開,才以為是六奶奶提前走了……誰知……這……」

  裴叔夜已經察覺出了異樣,俯身探向車軸,卯銜接之處確實鬆動,似乎只是年久失修,細看卻有幾道新鮮刮痕,分明是被人刻意撬松。

  看似處處都是巧合,但能騙過琴山的眼睛,絕對是高明的設計。

  調虎離山。

  裴叔夜腦中浮現出這四個大字來。

  那麼,徐妙雪就還在如意港上。

  將他支走,是為了讓她孤立無援。她的身份恐怕已經暴露,只要他不在,他們就能給他的「夫人」羅織罪名,先斬後奏。

  此刻若折返如意港,至少需大半個時辰。待他趕到,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裴叔夜只略一沉吟,便做出了決斷。

  他壓低聲音對車夫道:「你棄車步行回府。今夜見我之事,若走漏半分——」話未說盡,目光不經意一掃,車夫頓時冷汗涔涔,連連躬身。

  「小人明白,小人心裡有數……斷不敢多嘴!」

  裴叔夜側身讓人離去,隨後轉向琴山:「你即刻去醫館請大夫,就說我宴中誤食腐鮮之物,中毒昏厥,嘔瀉不止,途中倒地難行……無法歸府。」

  「啊?這是為什麼?」琴山的驚訝脫口而出,他已經做好快馬加鞭回如意港的準備了,「爺,你不覺得這事古怪嗎?說不定徐姑娘有危險啊!」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如此。」

  裴叔夜想起赴宴之前他和徐妙雪在馬車裡的閒聊。

  「裴叔夜,若有一天我的騙局盡數敗露,成了千夫所指,你會不會義無反顧地護著我?」

  「不會。」

  「你再說一遍?」

  「若你的騙局敗露,我作為你的夫君,首當其衝便是要即刻澄清關係,劃清界限。否則豈非一同被你拖下水?」

  沒想到,一夜都未過去,已是一語成讖。

  裴叔夜登上馬車,已決意如此:「就按我說的做,記住,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琴山還是沒反應過來,他跟了裴叔夜這麼多年,爺是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這些年他好不容易對一個女子傾心,那定是奔著長久去的,可這才幾天過去,就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琴山很猶豫:「那就讓徐姑娘一個人在宴上?」

  裴叔夜坐在馬車裡,錦帷的陰影交織在他的臉上,似是無情的刀光劍影將他籠罩。

  他也已置身風暴之中。

  徐妙雪先前總說要跑路,她的決定其實沒有錯。是他強行將她留了下來,所以風險不僅是她一個人的。

  倘若她滿盤皆輸,他也會跟著身敗名裂,因為他們是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還遠沒有到這一步,只要他還在棋局上。

  片刻寂靜之中,他卻仿佛走完了與她相識至今的所有歲月。那些爭執與相伴、疏離與牽掛,皆如車外流轉的夜色,無聲卻洶湧地漫過心頭。

  「做她的男人得有一種自覺——決不能在她之前倒下。」

  *

  往常過了亥時四刻,如意宴便該步入酒酣耳熱的高潮了。一部分賓客盡興而歸,另一部分則留連宴間,與長夜共醉,喧笑不絕。然而此刻,宴會的秩序已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殺之氣。


  宴廳半邊場地被屏風匆匆隔開,官差們正逐一篩查在場女子手上的疤痕。貴女們由幾位德高望重的夫人陪同查驗,而有嫌疑的侍女則皆被關押在底層倉庫,由官差押送上來逐一辨認。

  戰戰兢兢的賈氏被人引至場中,她便是那個被要求大義滅親、指認「貝羅剎」的家人。

  馮恭用在港外配樓里早就將話對她說得明明白白了,她的外甥女徐妙雪,正是那個令寧波府聞風喪膽的女騙士「貝羅剎」。若她助官府擒獲真兇,便可免責,不牽連程家。

  賈氏自是惶恐萬分,連連應允。

  這是她頭一回踏足如意港盛宴,卻已被嚇得魂不附體,目光低垂,不敢四處張望,只囫圇瞥見滿目金碧輝煌,琉璃燈盞映著玉盤珍饈,晃得人眼暈。

  正當查驗之際,忽有一名官兵疾步來報:「大人,底層倉庫中有一名被關押女子逃脫了!」

  那充作臨時牢房的倉庫之內,一截原本用於捆綁的麻繩,此刻正松松垮垮地系在窗欞上,另一端垂入漆黑的海面,隨波晃動。

  人竟然是跳海脫身了。

  場面霎時譁然。

  「這麼多官兵看著居然還能逃了?」

  「逃走的那人必定就是貝羅剎啊!」

  「但那女子逃走了,不就不知道是誰了嗎?」

  不知是誰提議道:「清點一番,看此刻誰不在場——逃的是誰,不就一目了然?」

  又是一番人仰馬翻的清查,女眷席間人聲嘈雜,更有膽怯的閨秀被這陣仗嚇得低聲啜泣。約莫小半個時辰後,終於得了結論。

  所有與宴侍女皆核驗在冊,而唯一不見蹤影是一名女眷——

  裴六奶奶。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是的,當徐妙雪判斷自己在劫難逃的時候,她的宗旨向來都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可以在逃亡的路上,但不能在敵人的手裡。

  轟隆一聲,有人憤怒地掀翻了案席,杯盞羹餚碎了一地。

  鄭桐哀嚎地跪在地上:「沒想到裴六奶奶就是『貝羅剎』,翁大人!翁大人明鑑啊——小民幾十年如一日,風裡來雨里去,一袋鹽一袋鹽地辛苦攢下的家業,就這麼被他們裴家騙了個乾淨!若非今日老天開眼、真相大白,小民……小民只怕到死都還蒙在鼓裡啊!」

  鄭桐這會當真是字字泣血。

  他本以為今晚能將裴六奶奶按死在這裡,他要讓這騙子把他的錢都吐出來,沒想到臨了最後一步,人竟然跑了!到手的「救命稻草」又打了水漂,他怎能不吐血?

  「你休要帶上我們整個裴家,」見風向實在不對,一直沒吭聲的裴二爺終於發話了,「我家老夫人早就覺得那騙子不對勁,幾次要我六弟休了她,奈何這女人手段了得,將六弟也騙得團團轉,此事我們裴家是毫不知情的!」

  「可她就是你們裴家明媒正娶的媳婦!裴家必須給個交代!」

  眼看雙方爭執不下,如市井吵嚷,翁介夫緩緩抬手,聲雖不高,卻令全場霎靜:「此案駭人聽聞,必將徹查到底。」

  馮恭用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一個笑意。

  他的目的都達到了。

  鄭桐目光短淺,只是想要讓騙子把錢吐出來,而馮恭用可不在乎那點錢,他想一箭雙鵰,既能除掉徐家遺孤,又能藉此撼動裴叔夜的根基。

  他手下看守的人,怎麼可能輕易逃脫?自然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了口子。他還派人在岸邊都設下了埋伏,跳入大海容易,就算能在這午夜的大海里生還,想要上岸卻難。此女跑了反而對他更有利,不然光靠賈氏的指認,又沒有任何物證,真的要將她定罪還得使手段,但她跑了,便是坐實了她做賊心虛。

  是她自己放棄辯解的,那可別怪流言甚囂塵上了。

  這可是三人成虎的世道,靠無數張嘴異口同聲就能給人定罪——正如當年的陳三復。他開闢港口,引率無數走投無路的百姓揚帆出海、經商謀生。鼎盛之時,寧波府中誰不贊他一聲「義商」、「豪傑」?可自他被朝廷剿滅,便再無從辯白,所有罪名都能扣在他頭上——他據海稱王、擁兵自重、虐殺明軍、蠱惑民心……歲月推移,寧波府的街談巷議間,誰還會再記得陳三復曾施予的活路與恩義?

  當所有人都認為一個人有罪的時候,不管真相如何,他就是真的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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