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千鈞一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賈氏滿面春風地將鄭應章送至門外。鄭應章狀似無意地掏出那枚象牙牌,在手中把玩:

  「佩青非要我帶上這個,可我瞧著……這上頭的姑娘,也不像我家書妹妹啊?」

  賈氏湊近只看了一眼,臉色驟然一僵,隨即又堆起笑意,忙道:「二爺這可誤會了!我家佩青與意書小姐情投意合,心裡哪還裝得下旁人?這不過是他那位早已離家的表妹的小像,留著也只是念個舊罷了。」

  「原是如此。」鄭應章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將牙牌收回袖中。

  剛一離開賈氏的視線,他臉上的笑意頃刻消散,轉而露出一片肅殺。

  本以為程開綬那位表妹早已如石沉大海、再無蹤跡,沒想到竟意外得此畫像,實乃意外之喜。

  他將牙牌遞給身旁隨行的小廝,吩咐道:「去查清楚,這畫上的女子我定然見過。」

  小廝接過牙牌,不由盯著看了半晌。

  鄭應章腦子總是稀里糊塗的,所以鄭桐在他身邊配了個善察言觀色、伶俐的小廝,將他的生活安排的妥妥帖帖,迎來送往的朋友、貴人,這小廝也都記得一清二楚。

  小廝猛的一拍腦子,想起來了,面露驚恐,語無倫次:「普陀山!普陀山!」

  「什麼普陀山?」鄭應章一頭霧水。

  「裴六奶奶!」

  咚……咚……咚——暮鼓聲恰在此時沉沉響起,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徹底隱入天際。

  鄭應章的馬車蠻橫地穿過熙攘的街市,一路疾馳,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府中。

  他迫不及待地要將這個近乎恐怖的發現告訴父親。

  然而鄭桐卻尚未回府。

  今日正是鄭桐做東,宴請四明公、盧宗諒、張見堂與裴叔夜。實則此舉是為打通關節,請託這位巡鹽御史高抬貴手,早日發還扣押的鹽貨。

  鄭家如今現銀短缺,鹽倉見底,連年初發放的鹽券都已難以兌付。本還打算哄騙小鹽商們預付下半年鹽券以周轉一時,奈何牆倒眾人推,鄭家的窘境早已瞞不住。風災剛去,討鹽的商戶便絡繹不絕上門,真可謂屋漏偏逢連夜雨。

  幸好四明公答應過願意出手轉圜,盧宗諒作為商幫行首亦對鄭家多有回護。至於裴叔夜,鄭家僅象徵性遞了請帖,原以為他會礙於四明公在場而避嫌,未料他竟坦然赴約。此番宴集皆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自然不會早早散席。

  鄭應章在家中如困獸般來回踱步,心亂如麻。

  普陀山……裴六奶奶……他的噩夢,正是從當時普陀山所謂的「器物奪魂」開始的!原來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可他還竟親手寫下一紙認罪狀……那貝葉真的隨大海遠去了嗎?還是被有心之人攔截……

  思及此,鄭應章額角沁出涔涔冷汗。

  這件事,必然也有裴叔夜的參與了。這夫妻二人,一個高居廟堂施壓,一個周旋後宅攻心,竟悄無聲息地織就一張天羅地網,將整個鄭家牢牢困於其中。

  鄭應章絕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明堂牆上所懸掛的林椿全套《花鳥圖》。

  當日帶著這套名畫歸家之時,鄭桐斟酌再三,終決定將此畫高懸於明堂之上,確實有些招搖,但全家都難抑炫耀之心——明珠豈可暗投?錦衣豈能夜行?每一位來訪親朋好友一踏入明堂就能看到這套名畫,無不對此畫嘆為觀止。

  那時覺得,花這麼多錢是值得的,這是鄭家被士人階層接納的敲門磚。

  但追溯出售這套畫的藏家,引薦之人,正是那位裴六奶奶。

  鄭家幾乎將所有現銀皆耗於購藏此畫……原本尚可周轉,偏在此時鹽貨被扣,而巡鹽御史張見堂,恰是裴叔夜的至交。

  就連鄭應章這豬腦子,也終於將這環環相扣的陰謀想明白了。

  鄭應章離開了明堂,怒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院裡,砰一聲踹開了房門。

  正坐在裡間看書的裴玉容嚇了一跳。

  她身邊伺候的婢女已經對此見怪不怪了,一看二爺這麼生氣地進來,便知道會發生什麼,而這種時候,不能有任何下人在場。婢女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連滾帶爬地離開了房間。

  「你個賤貨!你和你那好弟弟是一夥的?!那畫是假的你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你在說什麼……啊!」

  小婢女還沒來得及踏出院子,房中的聲音傳來,嚇得她渾身發抖,跨過門檻時差點跌了一跤。


  她回頭望去,燭火瘋狂搖曳,透過那薄薄一層窗紙,男人魁梧的身影如瘋虎般將輪椅上單薄的女人狠狠摜倒在地。

  二奶奶不會尖叫,因為這是家醜,無法為外人所知,她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聲。

  婢女呆在了那裡,因為二奶奶從來對所有下人都很溫和,她也不忍心。可她的這個角度已經看不到二奶奶了,短暫而又漫長的寂靜後,只瞧見一隻纖長的手正摳抓住地面,拖著無力的雙腿試圖往門框外爬。

  那本該撫琴作畫、屬於貴女的手,絕望地在地上爬。

  鄭應章野獸獵食般緩緩上前,下一秒,他猛得抓起裴玉容的腳踝,粗暴地將她拖了回去。

  燭火滅了,房裡一片漆黑,小婢女聽到衣裙撕裂聲、身體撞地的悶響、還有什麼鈍物一下下砸在身上的悶響。

  小婢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顫抖著,每一秒煎熬都如同凌遲,她聽著二奶奶壓抑的痛呼與器物碎裂的聲響,眼眶灼熱,幾乎要將嘴唇咬穿。二奶奶會被打死嗎?

  二奶奶這麼好的人……

  可她就算死在鄭家後院,也可以推說是突發惡疾,風光大葬就好了,不會有人追究二奶奶的死因。

  忽然頸間一陣劇痛,小婢女只覺眼前一黑,倒下去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一個跟她一樣穿著的婢女,手裡好像拿著一把火銃,就這麼衝進了房間。

  徐妙雪喬裝潛入鄭家,就是為了來殺鄭應章的。她帶了三樣東西——劇毒是首選,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鄭應章,但他卻久久不叫晚膳或茶水,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其次是袖中弩機,能發射於無形,只是需要找到很好的角度時機;最後就是殺傷力極強的火銃,但火銃動靜極大,一旦用了就很難脫身,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用。

  只是沒想到,竟然讓她當場撞到了鄭應章這個禽獸打自己夫人的暴行,她怎麼能忍得了?徐妙雪腦子一熱也管不了太多了,哪怕一開火銃就會引來鄭家全院的動靜,她也要去救裴玉容。

  而就在徐妙雪邁進房間,舉起火銃對準鄭應章的時候,他卻先一步身形一僵,動作恍若卡在半空,晃了兩下便如斷線木偶般軟軟癱倒,再無動靜。

  徐妙雪愣了,她手裡的火銃並沒有走火。

  卻聽到咔噠一聲,是有機關回縮的聲音。

  徐妙雪驀然想起來了,上前確認鄭應章的身體,果然,他腿上中了一枚細如牛毛的暗針。

  她無言地望向仍癱倒在地的裴玉容,她的手搭在輪椅的內側,驚魂甫定地喘息著。

  是了,這輛製作精巧、可助行動自如的輪椅,正是紹興之行後,她贈予裴玉容的禮物。她猜到裴玉容鄭家處境艱難,特意請巧匠在扶手內暗藏機括,可以填入迷針,幫輪椅主人防身。

  只是那時她也並不確定這個自作主張的禮物是不是裴玉容所需要的,所以這個機括的位置很巧妙——常年坐輪椅之人,若是被照顧的很好,她的手只需要虛扶著輪椅的扶手便可,若是她時常心有憤懣而不敢言,就會下意識地緊緊攥住輪椅扶手,而只有極其用力捏住扶手內側的時候,機括才會彈出來。

  甚至最初的機括上都並沒有裝上暗針,徐妙雪將選擇的機會給了裴玉容,若她願意,才能讓這個機關派上作用。

  原來這步暗棋,竟真在千鈞一髮之際,護住了執棋之人。

  而兩個女人,其實從未有過交心的談話,她們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有過一些短暫的交集。

  不過女人和女人之間,總會有一些奇妙的心靈感應,有時候只需要幾個擦肩,便能嗅到同類的味道。

  那是被欺凌過的氣息。

  所以她們才會長出那種躲在暗處觀察所有人的本事。

  裴玉容猜到徐妙雪對鄭家的騙局——但她心裡藏著一個惡毒的、冷眼旁觀的小人,鄭家怎麼樣,跟她有什麼關係?於是在紹興時,即便她認出了偽裝過的琴山,還是順水推舟幫了他們一把。

  徐妙雪扶裴玉容坐起來,她還沒緩過勁來,胸膛劇烈起伏著,目光始終盯著地上的鄭應章。

  他只是昏迷了,隨時都會醒過來。

  徐妙雪開門見山:「三姐,我是來殺他的。」

  裴玉容努力吞咽了幾口唾沫,才讓自己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他還不能死。」

  「他都這麼對你了!他死有餘辜!」

  「……鄭家若是辦喪事,意書就嫁不成了。」

  那又怎麼樣?徐妙雪不懂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意書懷了孩子,再不嫁過去……便要一屍兩命了。」

  徐妙雪心裡一顫,陷入了兩難。

  裴玉容慢慢冷靜下來了,她明白徐妙雪有她的原因。

  她看著徐妙雪的眼睛:「讓他狀若死人,永遠不能開口說話,如何?」

  她從來都是一個很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麼。她是局中人,她就必須按照棋盤的規矩走。

  「而且,我不能當寡婦。」

  「我雙腿殘疾已是不祥之人,再有個克夫的罪名——我的日子就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