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開誠布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涇渭分明的兩床被子,裹著各懷心思的心跳。

  徐妙雪閉眼裝睡,她有些懊惱自己也算是個聰明人,此刻居然緊張得不像話。

  她好像還沒準備好。

  不過,裴叔夜也只是安安分分牽著徐妙雪的手。

  都說姻緣是能將世間大多數的男女綁在一起最牢固的繩索,若是男才女貌,彼此心動,那是再好不過,能柴米油鹽攜手一生,可裴叔夜和徐妙雪並不在這大多數之中。

  他們似乎滿足了所有相守的條件,甚至願意為對方赴湯蹈火,但他們始終算不上真正的夫妻。

  身體的某一部分在悸動,但剩下的部分依然拖著各自沉重的前半生。

  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吧,不必想得太清楚,能快樂一天是一天,無需對未來負責。

  大概是察覺到徐妙雪還沒睡,手心不停往外冒著汗,裴叔夜索性睜開了眼睛。

  即便隔著一層朦朧的黑暗,徐妙雪都能感覺到他眼裡燒著一團熾熱的火,燒得她心軟,燒得她心虛。

  「徐妙雪。」他微啞的嗓子低低喚了她一聲。

  「嗯。」她睜開了眼。

  臉頰貼著枕頭的邊緣,溫熱的氣息拂過鼻尖。

  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徐妙雪又緊張起來。

  「歸來途中,我聽聞如意港的望海樓受風災所損,竟有坍塌之危,馬上要辦如意宴的王家急得團團轉。」

  徐妙雪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懸了起來。他雖是閒聊天的語氣,可聊的事卻十分關鍵。

  裴叔夜還是用那般滾燙的目光看著她。

  這時候徐妙雪倒是希望他說些風花雪月的話了,可他繼續有條有理地說著他的懷疑:「此樓是當年陳三復斥重金所建,數十年來屹立不倒,歷經風浪無數。這次颶風雖猛,卻不是歷年之最——怎麼偏偏就在今年,望海樓就出了問題……」

  「——是你動了什麼手腳吧?」

  徐妙雪還在裝無辜:「我哪有這個本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風災前,你去過如意港。」裴叔夜十分篤定。

  什麼都逃不過裴叔夜的眼睛。

  徐妙雪咬著牙不敢承認,可也沒有底氣再否認了。

  有時候徐妙雪會非常討厭裴叔夜,因為他總能不動聲色地將所有事情都攏於自己的股掌之中。

  你看他好似一團冰,漫不經心,生人莫近,其實他是一片燎原的火,這把火一燒起來就不管不顧的,要將她全部都吞進火海里。

  可徐妙雪是潮頭最爭先要強的那捲浪,她有自己的節奏。

  這件事是為楚夫人做的,楚夫人是徐妙雪除了裴叔夜之外重要的人脈,是她的後手,她不想讓裴叔夜插手太多。

  徐妙雪沉默著,不說話。

  「不告訴我?」黑暗中,裴叔夜輕輕地笑了一聲。

  徐妙雪聽出了他笑里的無奈,理直氣壯道:「你也有很多秘密沒告訴我啊,你我都不是什麼善茬,何必非要對彼此了解太深?」

  「那你還是不太了解我。」

  徐妙雪沉默,倒要看看他能說出什麼來。

  「楚夫人在幫你買下弄潮巷。」

  徐妙雪這下驚得差點彈起來:「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寶船契的騙局收網時,『徐妙雪』這個人必須從寧波府消失,但你還不想離開寧波府,你要找一個方便藏身又便宜行事的地方,弄潮巷魚龍混雜,官府不管,不見天日,成為弄潮巷的東家是最好的選擇——這也是你要那麼多錢的原因。」

  徐妙雪僵了良久。

  「你只管做你的事,我不會攔你,但楚夫人是個精明的商人,同她打交道,你要留點心思。」

  徐妙雪嘆了口氣。

  「裴叔夜,我不喜歡這樣。我想藏著點自己的秘密。」

  「那你要我和以前一樣,假裝不知道嗎?」

  徐妙雪必須承認,裴叔夜已經說的很真誠了。

  以前他知道也都捂在肚子裡,把她耍得團團轉,如今至少坦誠地告訴她他所知道的信息。

  可徐妙雪還是渾身不自在。

  她的世界好像正在一點點被他侵略,她直覺這很危險。

  她心裡有九重高牆,打開第一重就叫情竇初開,第二重就已經算得上是敞開心扉了,而剩下那些高築的城牆,這輩子不打算對任何人開放。

  可裴叔夜軟磨硬泡,她的城池都快要投降了。

  徐妙雪半是恨恨,半是玩笑道:「總有一天,我會悄無聲息地離開你。」

  「你可以試試啊。」他含情脈脈地看著她。

  徐妙雪更來氣了。

  「裴叔夜,你不要仗著我喜歡你,你就覺得能困住我一輩子。我告訴你,喜歡只是我生命中很小的一個部分,我還有很多很多要去做的事情,你不能擋在我面前,若是有一天我們目標不一致了,我會毫不猶豫地捨棄掉你……」

  「你喜歡我啊。」

  裴叔夜的眼睛像融化的琉璃,滾燙又明亮。

  她說了這麼多,他只抓到一個重點。

  徐妙雪語噎,簡直像是對牛彈琴!她一把扯過被子,再也不想跟他說話,拉上被子蒙頭就要睡覺。

  裴叔夜卻連人帶被子將她一起攬過來,聲音沉靜下來,自顧自地說著話。

  「徐妙雪,其實你不用防著我。」

  「你追尋的是泣帆之變的往事,而我也在查,我們也算得上是一路人吧?」

  徐妙雪藏在被子裡,聽著他的話清晰地從上方傳來,心裡突然踏實了一些。

  裴叔夜第一次大大方方,毫不吝嗇地向她展示了自己從不與人道的秘密。

  徐妙雪從被子裡鑽出來一個腦袋來:「先前我也猜測過,畢竟當年你是在泣帆之變的案子上栽了個大跟頭,我想你是不是還沒放棄追查真相,但又覺得你和當年傳聞中正直孤勇的探花郎已經不一樣了,你這麼精明,肯定不會再去碰這些惹火上身的事。」

  裴叔夜哭笑不得:「在你心裡我就這麼怕事?」

  「這不是人之常情嘛?那你倒是告訴我,你為什麼還在查這舊案?」

  「四明公害我父親客死他鄉,害我慘遭貶謫,我這人有仇必報,必將他拉到地獄。」

  徐妙雪覺得這非常合理,裴叔夜確實是這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人。

  「那你為什麼又要在廣東道當六爺呢?」

  裴叔夜頓了頓,心裡有過一瞬間的猶豫,最終還是輕描淡寫地道:「為了斂財啊。你以為升官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嗎?」

  這也很合理。

  但徐妙雪隱約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

  就只是為了報仇,足以支撐裴叔夜這樣一個傲骨天成的人糾結了這麼多年,先下海經商斂財,再一步步往上送禮打通關節,就為了高升回寧波府對付四明公?況且他知道,官場上的事可不是靠錢就能完全打通的,最後又是誰幫了裴叔夜一把,讓他回寧波府呢?

  一些疑惑在徐妙雪腦海中閃過,但她沒有再追問。

  她退縮了,因為她有自知之明,裴叔夜能跟她說這些已經是極大的信任了。他們之間始終沒有更長久的牽絆,沒有同舟共濟的自覺,向來都點到為止。

  裴叔夜能敏銳感覺到這一刻氣氛的微妙,他察覺到徐妙雪的思緒已經觸及到了那細微的不妥之處,但她沒有追問,而是緘默了。

  他心裡有些微的酸澀。

  理智上他不敢告訴她,他身上背負著海上那些人回家的希望,但這難如登天。他未來的路註定危險坎坷,他不想將她拉下水。自然,她如此警惕的人,也不會隨便就上他這艘賊船,還有可能在知道真相後明哲保身,逃之夭夭。

  他們其實只要當下的快樂就好了,正如那契約也只有一年,這是裴叔夜最早就設想好的。

  但此刻又有一絲情感不由自主在想,如果這一刻徐妙雪真的問了,他也許會坦白。

  誰不想有個並肩之人呢?她又是這樣舉世無雙的女子。

  只是她沒有問。

  裴叔夜笑著拍了拍徐妙雪的腦袋,假裝方才的沉默無事發生:「如何,能信任我了嗎?」

  徐妙雪伸手抱住了裴叔夜,像只小野貓似的傲嬌地蹭了蹭他的臉頰:「睡覺。」

  ……

  檐角最後一盞燈籠熄了暖光,窗欞東邊透出曉色的青灰。


  寂靜一夜的院落被夥計輕悄的灑掃聲驚醒,混著江面鷗鳥的鳴叫掠過水麵,漫進半開的支摘窗里。

  徐妙雪睡了一個很沉的覺,醒來側頭,裴叔夜已經不在身側了。

  她以為他走了,起身準備洗漱,卻發現桌上放著一封信。

  拆開來一看,裡面的字句直擊她眼球——「匠人徐恭之妻兒曾助海嬰。」

  誰送來的信?

  正這時,裴叔夜回到了房間。

  「你醒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信上,「你家認識海嬰?」

  徐妙雪十分緊張:「這是誰送你的信?他怎麼會知道我哥哥和娘親的下落?」

  「這是我的秘密。」

  徐妙雪以為裴叔夜會打住不說了,畢竟是秘密,而他只是頓了頓,便接著道:「神秘人與我聯繫好幾年,就是他告訴我,海嬰手裡可能有關於泣帆之變的重要證據,我才一路追著線索回了寧波府。」

  「這封信是今晨我收到的。雖然蹊蹺,但我想肯定跟四明公針對你有關。」

  「他說我娘和我哥哥幫過海嬰——」徐妙雪皺眉,絞盡腦汁地回憶,可只覺頭痛欲裂,一無所獲,「若是真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完全不認識海嬰。」

  裴叔夜也蹙起眉頭。

  「你就這麼相信這個神秘人?不怕是個惡作劇嗎?」徐妙雪拾起信紙反覆瀏覽,可每個字都極其工整,看不出筆跡之中的風格。

  「起初我並未輕信於他。然而此後整整一年,他的書信從未間斷。直到某日,我才察覺他信中每一個字,竟皆拓自我所寫《刑辯疏》的刊印版本。」

  《刑辯疏》乃是裴叔夜當年為分析「泣帆之變」中的律法疑義而作的文章,筆鋒犀利,直指要害,也正因這一篇文章,他遭貶流放五載。而這神秘人藉由此舉,不著痕跡地向裴叔夜傳遞了一個清晰的訊號:吾乃汝之道同者。

  裴叔夜誠實道:「比起被騙入局,更可怕的是無法入局。如果不相信他,我的人生就會爛在嶺南。」

  徐妙雪閉上眼,腦中飛速地轉了起來——假如神秘人所寫的是真相,那很多事情就變得合理了,馮恭用親自出面設局斬草除根,不是因為父親曾在如意港港口看到過鄭家提前偷運貨物,而是因為——她們家捲入了海嬰的事情中。

  可她為什麼毫不知情?

  *

  程開綬夾著幾卷剛批註好的課業,從寧波府學裡出來,與同窗們告別準備回家。作為在籍的生員,他平日皆在府學攻讀,與教授、同窗切磋經義,預備著下一科的科舉考試。

  穿過熱鬧的市集,拐進通往家宅的僻靜巷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晰。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程開綬還未及回頭,一隻粗麻袋便猛地套頭而下,眼前頓時漆黑一片。

  「唔——!」

  他剛掙扎著發出半聲驚呼,後頸便遭一記重擊,整個人軟了下去。

  緊接著,三四條漢子從暗處竄出,動作麻利地將他手腳捆縛,塞入一旁早已備好的騾車之中。車簾一落,騾蹄嘚嘚,迅速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巷尾,只遺下一本掉落在地、被匆匆踩過的《孟子集注》。

  而另一邊,鄭應章來到了程家。

  「伯母,佩青與幾個同窗去四明山里尋一位隱士大儒了,啟程匆忙,托我回來幫他收拾幾件衣裳。」

  賈氏嘴上一邊抱怨,卻已是掩不住的笑容滿面了:「哎呀,佩青這孩子,怎麼還麻煩二爺您來幫他拿行囊呢,您坐著喝會茶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收拾。」

  「伯母,還是我去吧,佩青特意交代了幾樣東西讓我務必拿上。」

  「這都快成婚的人了,還是這麼不著家,二爺見著他可得好好說說他。」賈氏說著客套話,領著鄭應章往程開綬的房間裡走。

  鄭應章支開了賈氏,獨自站在程開綬的房中。

  他要搜一搜這個地方。

  昨夜父親鄭桐回家時,說因裴叔夜回來,馮恭用也被放了出來。但馮恭用卻說,徐家那遺孤有幾分本事,他們在三浦村設下圈套圍捕她,都沒能抓到,反被她戲弄了。

  這女子背後似乎還有高人相助,已成氣候,十分不簡單。

  鄭桐一聽便傻眼了——那什麼復仇團伙不是他瞎猜的嗎?

  鄭應章得知後心裡也發怵,程開綬分明跟他說,他的表妹只是個弱女子,早就離家出走了。

  若是馮恭用沒說謊,那必然是程開綬在說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