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瓮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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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雨下大之前,鄭意書催促著車夫繞過所有封鎖的官道,終於趕到了程家。

  程開綬正在幫家裡加固鹽倉的屋頂,渾身濕透。待他匆忙下來時,鄭意書已在檐下等候多時。他顧不得整理儀容便快步上前。

  「馬上就颳大風了,鄭姑娘你來做什麼?」

  鄭意書望著眼前這個素來端方的年輕人難得一見的狼狽模樣——發冠歪斜,衣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她忽然覺得一絲親切,心頭一軟,不自覺地取出繡帕,輕輕拭去他臉上的雨水,這才正色道明來意。

  「有件事,我想還是該知會你一聲——前些日子我二哥是不是來你家了?」

  「是。」程開綬緊張地注視著鄭意書,揣測她的來意。

  「回來之後,他就在書房與父親商量了一宿,也不知道到底聊什麼,我生怕是你我的婚事又出差錯,所以就格外留意……沒想到,父親居然去拜訪了四明公。」

  鄭意書擔憂地看著程開綬:「我想,此事是從你家歸來時發生的,應當與你有關。」

  程開綬眉頭微蹙,他儘量不想在鄭意書面前露出任何異樣來,但他還是暴露了一瞬即逝的緊張——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鄭應章和鄭桐未必相信他的話,不過鄭家是只是商戶,縱有潑天的財富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但四明公就不一樣了。

  他無法預料四明公會怎麼判斷這件事……

  倘若四明公出手了,那徐妙雪——

  *

  鉛灰色的雲牆中心裂開一個渾圓的缺口,幾束慘白的陽光從這雲洞中筆直刺下,仿若天神垂落的蛛絲。

  漁村靜得詭異,人群都朝著高處跑去了,喧囂聲越來越遙遠,少女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格外清脆,她停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抬手輕叩。

  篤、篤——

  透過窗欞的縫隙,屋內空無一人,只有一張翻倒的矮凳,像是主人匆忙離去時碰倒的。少女蹙眉轉身,裙擺掃過門前的野草——

  破空之聲驟然撕裂寧靜。

  三支白羽箭從暗處激射而出,箭簇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少女身形一滯,緊接著便如折翼的鷗鳥般重重跌落,驚起一地塵埃。

  不遠處的屋脊上,兩名弓箭手仍如石像般蟄伏不動。他們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村道的每個角落。

  他們在等待,也許少女還有同伴。

  一刻鐘過去了,仍無人現身。兩人對視一眼,終於打了個手勢。陰影中立即閃出七八個披甲士兵,一隊人朝著石屋走去,要為這撞入網裡的獵物驗明身份。

  可當隊伍逼近石屋時,最前的士兵突然僵住——地上只剩一灘暗紅的血跡,少女的屍身竟不翼而飛。

  人呢?

  「找!」為首士兵下了命令。

  士兵們分散搜尋了整個村落,始終不見少女的蹤影。颶風外圍的雲層開始蠶食風眼中最後的光亮,他們只得撤回駐地。

  這裡是官府臨時徵用了廢棄的土地廟作為賑災點,三浦村一直都是颶風受災比較嚴重的地方,因此官府格外重視此地的抗災,專門從衛所抽調一個百戶的士兵前來駐守。

  這也是馮恭用為何選擇將陷阱設立在三浦村的原因——風災來臨,村民撤離,正是光天化日之下殺人的好時機,事後將一切推給天災就好了,反正颶風來臨,每年都會死一些倒霉蛋。

  馮恭用特意調來了親信衛所的士兵,方便自己行事,整個三浦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任何撞入網裡的人都是瓮中之鱉。

  士兵們卻徒勞無功地回來了。

  隊尾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士兵默默跟著眾人進了駐地,守在石屋外。他身形比其他人都要瘦小,鐵盔壓得極低,只露出一個尖俏的下巴。

  正是徐妙雪。

  而方才被射中的少女是阿黎。

  在前往石屋之前,徐妙雪已經幫阿黎全副武裝過了,如今他們有錢了,什麼軟蝟甲、護心鏡,全都備了好幾套,此刻有了用武之地。

  徐妙雪雖然因兄長的線索有些迫不及待,可頭腦還是清醒的——這突然出現的線索,實在有些蹊蹺。

  可她也不能不去,因為那葫蘆是獨一無二的,確實是她兄長的物件。

  既然要踏上一片未知的道路,徐妙雪自然要做多手準備。


  如果真的是兄長的線索,那便再好不過,可如果是陷阱——徐妙雪也不打算認栽,她要將計就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背後設計她,這才是此行最重要的收穫。

  於是方才,「中了箭」的阿黎在地上裝死,待到士兵靠近時經過一處死角,她便用自己的輕功躍到屋頂藏起來,而徐妙雪躲在暗巷裡,待搜查的士兵靠近,利用暗器擊昏士兵,自己換上他的衣服跟上大部隊。

  為首士兵進入石屋匯報情況,徐妙雪就守在外面。她站在窗下,正好能透過一條虛掩的窗縫看到屋裡的情形。

  徐妙雪看到了這個人的臉——令她驚訝的是,竟然不是鄭家的人,而是四明公的義子馮恭用。

  上回徐妙雪在楚夫人那裡見過這個男人,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她也記住了他的樣貌,他有一雙銳利陰鷙的鷹眼。

  他不是四明公的人嗎?為何這樣的大人物,突然要設局來抓她一個小小的 匠人遺孤?他們又怎麼會拿到兄長的貼身物件?難道父親的事還驚動了四明公?

  徐妙雪眉頭緊鎖,只覺深陷更大的迷雲之中。

  忽得,聽馮恭用低喝一聲:「什麼?——人都死了,屍體卻突然不見了?」

  徐妙雪屏息凝神,留意屋裡的情況。

  「是。屬下親眼看到三支箭射中了那女子,必死無疑,周圍又沒有她的同伴支援,可屬下只是一個拐角的工夫沒看牢那屍體……照說這麼短的時間,根本來不及搬走屍體……」

  馮恭用到底老謀深算,手指輕扣桌面,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那就說明,人根本沒死。」

  「對手不容小覷啊……」馮恭用若有所思。

  第一件沒料到的事,是真有這個遺孤——馮恭用一直覺得鄭桐和老尊翁都有些小題大做。一個名都沒留下的匠人,就算是她的遺孤,能鬧出什麼風波來?

  第二件沒料到的事,是對方居然來得這麼快,還如此狡猾。

  他先扔出了一個極好辨認的物件,將消息散到了弄潮巷,此地魚龍混雜,消息往來頻繁,但對方能獲悉得這麼迅速,說明頗有幾分實力。

  今日種種,都證明了那個藏在暗處的對手是真實存在的,且足夠機敏,有備而來……

  「整個村子就沒找到什麼可疑的人?」馮恭用又問。

  「村里所有的村民都已登記造冊,排查時確未找到任何外來人。」

  「不可能憑空消失……」馮恭用喃喃,突然想到了什麼,厲聲問道:「你們回來的時候,有人跟著你們嗎?」

  士兵被這麼一點,驟然意識到了什麼——沒有!回來時只一心想著趕緊匯報情況,甚至放鬆了警惕,都沒有留意同隊的士兵。

  窗外,徐妙雪心頭一驚——若是開始排查歸隊的士兵,她必定藏不住了!

  她環顧四周,猛地抬手指了一個方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什麼人!」

  徐妙雪率先拔刀沖了過去。

  這一聲如投石入湖,整個駐地亂了起來,士兵蜂擁著往那個方向衝去,而徐妙雪混在人群里。

  為了抓一個不存在的刺客,駐地雞飛狗跳。

  片刻之後,徐妙雪便順利離開了駐地。

  此時已經是狂風暴雨。

  馮恭用站在駐地高處,陰沉沉地凝視著寂靜的村莊和哄亂的駐地。。百戶長在一旁畢恭畢敬地為馮恭用打著傘,奈何風大雨急,傘被吹得七倒八歪。

  馮恭用渾然不覺驟雨如瀑,沉思著。他猜得沒錯,人跟著他的兵回到了營地,恐怕也已經看到了他,可惜的是,那人在暗處,此刻又逃之夭夭了。

  雖然不曾見到這人的臉,但……她也已經暴露自己的存在,不是嗎?

  馮恭用自言自語:「出村的道路只有一條,一人都不曾離開,她一定還在村里。颶風就要來了……她不可能待在村里等死,只能上山。」

  天時、地利、人和,如今都在馮恭用這裡。瓮中捉鱉還不容易?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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