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無聲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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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叔夜覺得自己像個被抓了個正著的小偷。

  可他怎麼會是小偷?他明明只是在發號施令,做了一些必要的犧牲而已。

  他一直都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可棋子就是棋子,人就是人,不能混為一談,裴叔夜遲早要為他的傲慢付出代價。

  而現在,報應就來了。

  就在剛才的一瞬間,裴叔夜終於想通了困擾他一晚上的問題——徐妙雪這樣一個有仇必報,一點就燃的火藥桶,為什麼知道是他殺了鄭源之後依然不動聲色,不直接戳穿他。

  原來她是這世上最懂他的人。她早已看穿他層層算計下的掌控欲,她視他如可怕的囚籠,為魔爪與羅網。所以她用平靜來麻痹他。

  就是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拋下他,頭也不回地逃跑。

  好個狠心的女人。

  既然她不打算戳破,他也不會說,他們就這樣一直假面下去,她要逃,他就布下天羅地網讓她插翅難飛,這怎麼不算一種圓滿呢?

  裴叔夜不欲多話,轉過身想將徐妙雪抱走,不料徐妙雪張著手臂就撲來了過來,混合著血腥味的酒氣撲鼻而來。

  像是滾燙而柔軟的一團火跌到了他懷裡。

  裴叔夜接著她,一動都不敢動。

  她輕輕地勾著裴叔夜的肩,悲傷地看著他:「裴叔夜,你看我身上,還有哪些值得被你利用的地方……你都拿走吧。」

  「但是……你幫我一件事好不好?」

  裴叔夜喉頭滾動。

  他知道她醉得厲害,此刻所言皆不當真。

  可他更清楚她的傲骨——她平生最恨被人利用,現在卻一反常態主動開口相求,那必定是件極重要的事。

  「什麼事?」他聽到自己問。

  「你幫幫我……阻止我表哥和鄭意書的婚事好不好?」

  「……鄭家要是倒台了,他這個女婿也就完了……」徐妙雪絮絮叨叨地傾訴著,「裴叔夜你知道嗎……他前途那麼光明,一定能考上進士的……」

  「是我錯了……可程開綬沒有錯……」

  裴叔夜越聽臉色越冷,心裡一陣鈍痛。

  原來她借酒消愁,都是為了她的表哥。

  這麼蛇一樣冷血的人,心裡也捧著一個人,將所有最純真的善意都給了那個人。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裴叔夜想起曾經在院牆外窺到的那一幕。那是徐妙雪去見完鄭源的那個晚上,大雨傾盆,而她回家後在程開綬面前慟哭,彼時他還以為,這兩人只是兄妹。

  他折身回到大牢里,幫她殺了鄭源。

  是的,鄭源是他殺的。

  其實留著鄭源,許多事情會變得更容易,但他體會到了徐妙雪的恨,也懂她無法手刃仇人的處境。

  所以他動手了。

  他唯一的算計,是將罪名攬在自己身上,以此換取徐妙雪的惻隱之心,讓她心甘情願與自己並肩而立。

  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理由,他始終緘口不言自己為她所做的一切,仿佛那些難以名狀的情愫,是種難以啟齒的軟弱。

  他不斷在合理這些古怪的行為——是為了掌控,是為了利用,是為了得到一個得力的盟友。

  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都是他的占有欲。

  是他的私心,讓他一步步沉淪在與她的貓鼠遊戲中,他想要占有她,全部的身心,光明正大的。

  可她對此視而不見,還理所當然地踩碎了這一切。

  誠然他絕非善類,但她也好不到哪裡去,她隨時準備著逃跑,他們之間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演戲,是不得不。

  裴叔夜心裡酸得發苦,似有巨浪排山倒海般拍向他的心牆,洪水滔天,摧毀了一切秩序。

  殘存的驕傲不允許他示弱,他恢復了隔岸觀火的冷漠,咄咄逼人地看著徐妙雪的眼睛:「你是在跟我談條件?」

  「我利用你,那是我們的契約所定,我憑什麼還要額外幫你?」

  徐妙雪張了張嘴,遲鈍的腦子組織不出一句話來,眼淚卻先嘩啦啦地流了下來,越流越凶。

  她看著裴叔夜,刺耳的言語將她從醉酒的朦朧拉回到現實,她怎麼忘了呢,他可是裴叔夜。


  他是一隻可怕的大饕餮,從來只進不出,她能在他身上討到什麼好?她是瘋了才去求他。

  可眼淚還是沒出息地往下落,心裡好像有個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這種痛和剛才離開程家時的痛並不一樣,方才她只是悵然若失,渾身都提不起精神,但此刻,她被拒絕後惱羞成怒,她的力量好像又回來了,無數種複雜的、她分辨不清的情緒迴蕩在胸膛之中,她甚至想拋下一切宏大的長遠的計劃跟他同歸於盡。

  她一邊哭著,腦中已經閃過無數與他玉石俱焚的畫面,而她毫不知情,眼淚才是對裴叔夜最有效的武器。

  裴叔夜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他根本承受不住徐妙雪梨花帶雨的模樣。

  她很少落淚,所以沒有人告訴過她,這有多麼蠱惑人心。這張天生倔強的臉,此刻因淚水的浸潤而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巷弄昏暗的燭火在她含淚的眸子裡碎成萬千星辰,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珠懸在睫毛上,像朝露垂在將綻未綻的花苞尖。

  裴叔夜對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氣話懊悔急了,可他已經找補不回來了,只好扔出倉皇的一句話:「徐妙雪,你喝醉了,我就當沒聽過你剛才的話。」

  他直接扛起徐妙雪就走。

  馬車一路無言地到了甬江春樓下。

  徐妙雪委屈巴巴地蜷縮在馬車角落,裴叔夜想將她抱上去,但她根本不讓他碰。他只好心虛地拂袖而去,吩咐阿黎將她家小姐扶上去。

  上了樓,裴叔夜自己生著悶氣,一邊卻開始張羅小廝煮醒酒湯,拿傷藥,折騰了一圈,房中東西都齊備了——突然發現徐妙雪居然沒上來。

  琴山氣沖沖地跑上來:「阿黎和徐姑娘……都不見了!」

  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只有一瞬沒看住她。

  裴叔夜氣急敗壞:「我再管她我是狗!」

  琴山將那句「我趕緊派人去找找」咽了回去,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說話。

  裴叔夜陰沉著臉抿唇半晌,突然怒道:「還不快去找!」

  「是是是——」琴山連忙點頭領命,飛快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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