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假戲假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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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昏之時,徐妙雪到了楚夫人的錢莊裡。

  秀才是打聽消息的一把好手,但有些深藏在肚皮里的陳年隱秘,還得找楚夫人。

  她手裡養著無數催收的人手,像是一張巨網,網著整個寧波府。定海鹽場的鹽戶,面對朝廷派來的巡鹽御史、面對八卦的秀才都未必願意說實話,但面對催收的打手,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到的這會,秀才和剪子在海曙通寶錢莊裡清點完現銀——整整四萬兩,全部兌成了現銀,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裡。

  「頭兒,你看,這些全是你的錢。」

  「他娘的——」徐妙雪發出了一聲由衷的驚嘆。

  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當窮人的時候總想著有錢了要如何如何,口氣撐死了也就是一頓吃十個雞蛋麻糍,窮人的想像跟他們的生活一樣匱乏,能算計一兩銀子怎麼過一天,十兩銀子怎麼過一個月,卻想不出四萬兩銀子那會是何等的生活——哦,那不過就是富人的幾幅畫而已。

  縱是徐妙雪已經見過了花花綠綠的世界,可真面對這些錢,腦子裡依然一點想像都沒有。

  只想抱著這堆錢,躺在這堆錢上,愜意地曬著太陽。誰來給她端茶倒水,她隨手就賞人家一個大銀錠,再也不要過那些緊起褲腰帶怕欠人情不敢接受好意的日子了。

  徐妙雪捧起大把大把的銀子,臉頰蹭著冰涼的金屬,腦子裡閃過一些荒誕的念頭。

  「這麼喜歡,真不打算留下這些錢?」楚夫人淡淡的調侃聲傳來。

  同樣是穿金戴玉,徐妙雪略顯青澀,而在楚夫人身上只覺渾然天成。她不似那些高門貴婦總擺個臭臉,時刻笑臉迎人,眼角眉梢總有一絲老練的圓滑與豪爽。

  徐妙雪嬉皮笑臉地直起身:「我要真帶著這些錢跑,都不可能活過三天——所以,還是得拜託楚夫人幫我買下那樣東西。」

  這些錢,只是短暫地從徐妙雪的口袋裡流過,她是一個清醒的人。

  「在談了。雖然有些麻煩,不過應該能成。」

  「什麼東西那麼貴?」秀才忍不住好奇問。

  徐妙雪擠眉弄眼:「到時候就知道了——楚夫人,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進來說吧。」

  楚夫人同人說話時,會溫柔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仿佛她能無條件理解對方說的所有話,可若真能抽離出來觀察,便能看到她眼底時刻燃燒著的熊熊野心,她願意與之對話的人,她都能在他們身上找到交往的價值。

  這些日子打交道下來,徐妙雪還發現一件怪事——楚夫人手上常年戴著薄薄的絲綢手套。她是極愛美的,臉保養得很好,一絲皺紋都瞧不出來,同那些貴婦人別無二致。但那雙年輕時吃過苦的手卻救不回來了,上頭的老繭堅如磐石,所以她要將唯一苦難的痕跡牢牢遮起來。

  這大概是徐妙雪總覺得楚夫人親切的原因吧。

  吃過苦的人身上都有著類似的氣息。

  徐妙雪剛準備將鹽場的來龍去脈說與楚夫人聽,外頭突然有人急匆匆敲門。

  「東家……」來稟報的侍女看了眼徐妙雪,卻是支支吾吾的,也不說是什麼急事。

  楚夫人立刻就懂了,臉色微微一變:「他怎麼來了?」

  「他……吃醉了酒……攔,攔也攔不住……」

  外面已經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

  徐妙雪站起身識趣道:「那我先迴避一下。」

  「那人多疑,別叫他看到你——先去耳室避一避。」楚夫人果斷地把徐妙雪推進裡屋。

  知道她跟馮恭用私情的人並不多,連自家兒子崔來鳳她都瞞著,今兒卻叫徐妙雪撞上了。

  不過楚夫人也不是矯揉做作的人,徐妙雪幫她謀事,遲早有一天會知道馮恭用的存在,她倒是坦然。

  只是徐妙雪頗為尷尬地坐在耳室,知道自己這是撞上了楚夫人傳說中那位情人來找她了。

  哎,來都來了,這不得豎起耳朵聽聽兩人說啥啊。

  馮恭用醉醺醺地闖入房間,親昵地勾著楚夫人的肩膀:「二娘,今兒我留你這兒。」

  楚夫人給婢女使了個眼色:「去接鳳哥兒回家,讓他好好做功課,不用來請安了。」

  婢女識趣地點頭,退出房間,還帶上了門。


  「這才什麼時辰,就喝成這樣了?」楚夫人嫌棄地將人扶到榻上。

  「鄭桐那蠢貨,我隨口諏了一句,他竟花了五萬兩白銀去紹興買畫——哈哈哈哈哈!實在是好笑,今兒便多喝了幾杯。」

  楚夫人敷衍著。

  還真當自己一句話就能把人耍的團團轉?楚夫人知道來龍去脈,於是在心裡冷笑了一聲——自視甚高的蠢男人,以為什麼都是自己的功勞。

  楚夫人和馮恭用其實是青梅竹馬,兩人都是窮苦人家出身,馮恭用早早背井離鄉出去打拼,想要出人頭地了再回來娶他的楚二娘,但楚夫人遇上了自己的真愛之人崔郎,一起奮鬥,白手起家,將海曙通寶錢莊做大做強。

  然而她的崔郎命弱不擔財,在他們最輝煌的那年撒手人寰,不久之後,馮恭用隨四明公回到寧波府——於是這對不斷錯過的兒時玩伴兜兜轉轉又走到了一起。

  曾經,兩人確實是有些朦朧且雋永的感情,否則在這物慾橫流的寧波府,他們什麼樣的男人女人找不到,何必偷偷摸摸在一起這麼多年?

  只是楚夫人是個欲望明確的野心家。

  她踩著馮恭用的肩膀已經到了新的階層,她不甘心僅僅如此,馮恭用卻覺得這樣就夠了,想把她牢牢拴住。

  裂痕早已出現在兩人之間。近來楚夫人越看馮恭用越覺得礙眼,但馮恭用畢竟是四明公的義子,她也怕處理不當惹了一身騷,只能這樣日復一日地拖著。

  馮恭用絲毫察覺不到女人的嫌惡,仍在侃侃而談。

  「還有先前,鄭桐以為鄭源是老尊翁幫他除掉的——其實老尊翁根本就沒出手!他不去查,我們也不說,就順手賣了他一個人情,哈哈哈哈。」

  聽到這裡,徐妙雪耳朵嗡嗡的——什麼?鄭源不是四明公殺的?

  聽馮恭用的意思,那也不可能是鄭家殺的。

  ……那會是誰動的手?

  排除了所有錯誤的答案……徐妙雪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

  裴叔夜獨坐廂房。

  窗外甬江的燈火漸次熄滅,樓中的管弦之聲也化作零星更漏。徐妙雪留下過了字條,說明自己是幫張見堂去查鹽場的事,但這麼晚了,遲遲不歸。

  這樣的夜晚,連裴叔夜這樣運籌帷幄的人也難免多思。

  起初還是有一些愧疚的……

  她將自己的計劃對他和盤托出,但他轉手就在鄭桐那邊壞了她的事。

  裴叔夜被這莫名的愧疚擾得心神不寧,他被矛盾的思緒拉扯著,一邊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愧疚,他本該是心如磐石的人,為了大局什麼都能算計,可一邊想到徐妙雪,便莫名心虛。這些混亂紛雜的想法沒有頭緒,在腦中纏成一團亂麻,那個女人又遲遲不歸,廂房裡靜得令人煩躁。

  鹽場早就該查完了吧,為何還不回來?在路上了嗎?她和張見堂就有這麼多說不完的話?

  好煩。好煩。

  裴叔夜就這麼撐著肘枯坐著,竟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朦朧間似有陌生的幽香襲來,一雙柔荑搭上他的肩膀——

  「誰?」

  裴叔夜驟然驚醒,反手將人推開。

  燭光下,但見一襲胭脂色輕紗裹著曼妙身姿,那舞姬被推得踉蹌卻也不惱,反倒就勢旋了半圈,紗衣如流水般滑落肩頭。

  舞姬扭著水蛇般的腰又貼了上來,聲音魅得能掐出水來:「裴大人……六奶奶遲遲未歸,奴家願給大人排解寂寞……」

  在甬江春里,一舉一動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裴六奶奶遲遲未歸,有眼力見的舞姬便來大膽搏一搏了。失敗了也不過就是熱臉貼冷屁股,而成功了——那可就飛上枝頭了。

  「滾——」裴叔夜嫌棄的驅逐徹底碎了舞姬的美夢。

  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輕盈的,謹慎的。

  裴叔夜心頭一喜,緊接著是一種無名的慍怒。她還知道回來。

  一抬眼,見舞姬仍不死心地留在房間裡,裴叔夜剛想開口催促她快走,竟像個生怕被夫人抓到姦情的小相公。不知怎的,他驀得心念一轉——

  「衣服穿好,過來這邊。」

  舞姬一頭霧水,裴大人的聲音冷靜又無情,根本不像是動了心思的——照理說趕人走了,叫她過去又是什麼意思?


  但職業素養讓她保持著妖嬈地姿勢,拉了拉衣服,勉強遮上了肩頭,乖巧地站到裴叔夜的另一側。

  這一側正好對著門。

  「斟茶——」裴叔夜又冷漠地下了一個命令。

  舞姬俯身執壺,輕紗衣襟故意隨著動作滑落,泄出半抹雪脯。裴叔夜卻只盯著盞中沉底的茶葉,恍若未見。

  「倒得慢些。」

  腳步聲越來越近。

  滾水如銀線傾注,沉寂的茶葉在盞中翻騰而起。原先蜷縮的葉芽漸漸舒展,恰似某人那些藏了整晚的心思——被這突如其來的熱切一激,便再難維持平靜,只得隨著水渦打轉,將心事一層層漾開。

  門被推開。

  「裴——」

  徐妙雪見廂房還亮著燈,迫不及待地想跟裴叔夜分享鄭源之死的驚人消息,她心中有了懷疑的對象,她得試探他的反應,然而剛踏入門中,便看到極具衝擊的畫面,後半截話硬是堵在了喉中。

  男人和美人。

  徐妙雪尷尬地縮回了腳步:「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裴叔夜雲淡風輕地朝舞姬擺擺手:「我夫人回來了,你走吧。」

  舞姬鬱結地放下茶壺,頓時明白自己只是遊戲中的一環,悶悶不樂的擦著徐妙雪的肩離開了廂房。

  徐妙雪和裴叔夜四目相對。

  徐妙雪這黃花大閨女還有些傻眼。

  裴叔夜挑挑眉:「你不問我什麼嗎?」

  徐妙雪撓撓頭髮:「沒事,我都懂——畢竟你還是氣血方剛的男子,有那方面的需求也很正常。」

  裴叔夜略感驚訝:「——你不罵我?」

  吳懷荊狎妓都能把她氣成那樣,剛才可是讓她「抓了個正著」,她不吃醋?不給點激烈的反應?

  「你又沒有真的夫人,不需要對誰負責,我為何要罵你?」徐妙雪莫名其妙地反問。

  裴叔夜的心驟然沉了下去,似被一盆涼水潑得渾身透涼,緊接著人也清醒了。

  是啊,他們本就在做戲,各自置身事外,那他為什麼要玩這個無聊的惡作劇——他想得到什麼?他想驗證什麼?

  一隻腳越過了雷池,而後他便識趣地收了回來。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你這樣的『夫人』,還真是不錯。」

  徐妙雪也附和著笑笑。

  她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好像是如釋重負、情理之中,又好像……胸腔里有一個很細微的點,隱隱約約地膨脹著,擠壓著她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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