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男兒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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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家雖出了位昭儀娘娘,在寧波府那是橫著走的。但唯有吳家人冷暖自知,一個家族的脊梁骨光靠宮裡的女人撐著,終究如履薄冰。

  如今吳家上下卯足了勁要栽培個正經進士。那吳懷荊已是生員,青衫方巾往文廟前一站,便是全族人的眼珠子。

  吳懷荊氣度儒雅,瞧著是個翩翩君子,談吐落落大方,若不是昨晚聽到那些污言穢語,恐怕連徐妙雪都要夸這樁婚事一句「天賜良緣」。

  然而昨晚的事,在絕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微不足道的。

  才子風流那是佳話。吳懷荊明目張胆地留在甬江春,瞧見的人不在少數,可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就算是他自己,恐怕也是理直氣壯的。

  不會有人認為,這樣就至於毀了這樁婚事。

  徐妙雪厭惡地看著吳懷荊落座,她厭惡的是整個病態的世道下,澆灌出來的每一個「翩翩公子」。一個瞬間,她突然意識到有一件事情非常難得——裴叔夜的第一反應。

  他沒有認同,沒有人云亦云地說「狎妓天經地義」,而是毫不猶豫地說,裴鶴寧這樁婚事不妥。

  她總在心裡腹誹他是個壞東西,其實很多時候他們都一拍即合。

  吳懷荊在侃侃而談,徐妙雪在走神,只看到他的嘴巴翕合,像一隻醜陋的蛤蟆精。

  不用聽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只能是為「寶船契」而來。

  吳家自從跟著吳昭儀雞犬升天之後,吞了鄉里不少土地莊子,但宮裡的用度跟流水似的都需要娘家補貼,吳家對賺錢的生意都很感興趣。

  而昨晚裴叔夜表態,寧願分家也要支持夫人做生意後,這給徐妙雪的「寶船契」添了一把火。吳懷荊是徐妙雪願意見的人,還有大把大把的人早早就來甬江春等著了,只為用銀子敲開海路的大門。

  終於吳懷荊停了下來,口乾舌燥地看著空空的杯子,竟然沒人給他倒茶。

  他以為是裴六奶奶忽略了,微笑著朝她身邊的婢女看了一眼,那婢女卻像是看不到他,無動於衷。

  徐妙雪款款一笑,道:「吳公子想投我的寶船契,我當然是求之不得,只是……」

  吳懷荊聽這轉折似是拒絕之意,連忙追問:「六奶奶是有何難處?」

  「吳公子你知道,裴家不允許我做這生意,如今我們六爺都跟家裡鬧得要分家了,正焦頭爛額著呢。你與我們寧兒議親,這節骨眼上就要上門提親了,若是摻和進我的生意里……倒叫寧兒那孩子夾在中間難做人。」

  吳懷荊沉吟片刻,他倒是沒想到這一點,裴六奶奶說的有道理,可這到眼前的好生意,不能就這麼跑了呀。

  「若是秘密參股,不教裴家知曉……」

  坐在內室的裴鶴寧皺起了眉頭——遇事就瞞,這哪是男子漢的態度!她幾乎就要按捺不住推開門出去了,可鬼使神差的還是坐了回去,有心聽完外頭的對話。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徐妙雪懶懶道,「屆時東窗事發,倒顯得是我這做長輩的存心攪局了。」

  吳懷荊有些急切起來:「六奶奶——家母常言,您是脂粉堆里的英雄。此番特意囑咐,定要助您成事。」

  「同你們吳家合股做生意自然是沒問題的……」徐妙雪撐著下巴,犯了難,「偏偏你就要成為我家侄女婿了,這……哎,不在這節骨眼上就好了。」

  徐妙雪循循善誘。

  吳懷荊這還算聰明的腦瓜子立刻就反應了過來:「說來慚愧,家父近日正要去南京見一些老友。這提親之事……恐怕得緩一緩了。」

  「這——」徐妙雪假意驚呼,眼中的鄙夷卻都抑制不住滿了出來,「寧丫頭那邊……」

  「鶴寧最是知書達理,」吳懷荊從容不迫地自己倒了杯茶,「況且好事多磨,這樣才顯得鄭重。」

  吳懷荊走後,徐妙雪立刻就冷下臉,讓阿黎將他喝過的茶杯扔了。

  真晦氣。

  本來還想,倘若吳懷荊是個有原則的男人,不會為了生意上的利益就委屈和裴鶴寧的婚事,那她會高看他三分——可男人啊。

  一如既往,就是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認定了女人就是他們的附屬品,什麼都可以優先於他的妻子。

  這就是男人的本色吧。

  徐妙雪嘆了口氣,折身回到內室。


  裴鶴寧本就生得雪白,斜照入窗的陽光給她踱上了一層蒼白的光暈,此刻她更像一盞晶瑩的琉璃,觸之即碎。

  但那樣驕傲的女孩,聽到有人進來,立刻繃直肩背,下頜微揚,那些搖搖欲墜的情緒瞬間被鎖進眼底里。

  「沒想到懷荊哥哥也來找六嬸嬸合作生意——哎呀,他就是想得周到,定是想多賺些錢,以後好不讓我受委屈。」

  「是啊,真是沒想到。」徐妙雪點到為止。

  她能看出來裴鶴寧很委屈,那句幫吳懷荊解釋的話有多牽強,她們都心知肚明。

  其實裴鶴寧明白,只是眼前有太多世俗的束縛不允許她承認吳懷荊絕非良配。少女們的攀比、父母之命、家族顏面……像一道道金絲籠柵,將她那點清醒的心思困得死死的。

  「六嬸嬸,」裴鶴寧侷促地起身,「祖母的話我已帶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話未說完,眼角已飛起一抹薄紅。

  徐妙雪端坐未動,只輕輕「嗯」了一聲。

  望著那道纖細背影消失在門後,她摩挲著茶盞想……長痛不如短痛,這麼好的小姑娘,決不能讓自以為是的偽君子給禍害了。

  而裴鶴寧一坐上回裴府的馬車,就將腰間一枚玉竹節狠狠地扔到了江里。

  侍女嚇了一跳:「姑娘!那可是吳少爺送您的定情信物——」

  裴鶴寧冷聲道:「定的哪門子情?回家!」

  *

  今兒裴叔夜早早就離開了官署,回到了甬江春。

  但他沒有回房找徐妙雪,而是倚著雅間的欄杆,愜意地看著江水東去。

  今兒是他主動宴請鄭桐。

  鄭桐剛意氣風發地從紹興回來,他購得名畫的事情雖未大肆宣揚,假裝低調,但該知道的人早已知曉。

  「恭喜鄭老闆啊。」裴叔夜漫不經心地倚著太師椅,連客套都懶得裝。

  鄭桐習慣了裴叔夜那高高在上琢磨不透的模樣,心裡莫名犯怵,但又不得不恭維著道:「誒,這還得多謝裴六奶奶牽線。」

  「鄭老闆回來,去碼頭看過了嗎?」

  鄭桐一愣,什麼碼頭?

  「——您去紹興這幾日,張見堂大人查封了您的十艘漕船。」

  鄭桐臉刷的一下變了。他從紹興錢莊貸了這麼多錢,就是等著漕船上的鹽賣出去後籌成現銀還入錢莊——船被封了,那他的現銀……

  裴叔夜早就將鄭桐的財產摸清楚了。

  鄭家有錢歸有錢,但大部分錢都押在貨物的周轉和土地田莊上,手裡的現錢不會太多。而他買畫向錢莊借的錢要在一個月內還清,所以他得想辦法,用貨物和不動產換出現錢來。

  「我這可是看在鄭老闆你的面子上,趕緊來給你報信了。」

  這事其實是裴叔夜指使的,還擺出一副施捨的態度,讓鄭桐當即就覺得裴叔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裴大人,您可得救我啊!」

  裴叔夜挑眉:「救?鹽務上的事,鄭老闆不有的是經驗嗎?該抹掉的痕跡抹掉,讓張大人查去了,查明白就好了。」

  「裴大人你有所不知——我正要周轉現銀,等張大人查明白了,那要何年何月啊?」

  裴叔夜笑笑:「我這信已經報到了,剩下的,就是鄭老闆你自己的事了——我還得去陪我家夫人,晚食便不奉陪了。」

  裴叔夜施施然地站起身,作勢要走。

  鄭桐連忙將攔住裴叔夜,將他請回到座位上。

  「嘿,六爺,」鄭桐擠出笑容,臉上的意氣一掃而空,只剩下一個中年男人的苦澀,方才還稱呼裴大人,這會悄然喚了一個稱呼,「您就給指條明路吧。」

  裴叔夜是誰?他還是那個探花郎嗎?不,他是六爺。唯利是圖的六爺。

  他這麼好心來給他報信,必定是有解決之法——只是,很昂貴。

  但現在鄭桐急需用錢,多昂貴的法子,他都要去求裴叔夜。

  「六爺,您幫我將漕船上的鹽處理了……我願給你二成的利。」

  裴叔夜露出了受用的神情,沉吟片刻,他朝鄭桐招招手。

  鄭桐立刻附耳過去。

  然而聽畢,鄭桐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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