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夫人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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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卦,向來是宴會席上最醇的酒。

  比那靡靡絲竹更撩人心弦,比舞娘水蛇腰肢更叫人目眩。三杯兩盞下肚,人人各抒己見,討論著方才眼見為實的秘辛。

  裴大人原本與盧老這些大人物們一同坐在雅間裡,有好事者借著敬酒的名頭想去看看裴大人的反應,沒想到人已經不在雅間了。

  大概是憤然離席,回去揮毫潑墨準備休書了。

  如今流言中心的那兩人——裴大人,裴六奶奶都已各自離開,席間的議論便愈發肆無忌憚起來。銀箸敲著瓷盤,酒盞碰著桌沿,仿佛這般聲響,就能為那些揣度增添幾分可信。

  酒過三巡,杯盤狼藉,八卦也翻來覆去嚼得差不多了,就在即將散席之時,不知誰驚呼了一聲——「裴大人回來了!」

  宴會廳頓時又沸騰了。

  「裴大人怎麼回來了?」

  「來討個說法的?」

  「——可他搬來大箱小箱是做什麼?」有眼尖的人趴在窗戶上看,發現裴大人的車上卸下來數個箱子。

  「莫不是裴六奶奶的嫁妝?」

  「如此迫不及待,今晚就要休妻?」

  一晚上都在安慰自己心碎女兒的盧大奶奶聽到眾人的議論,眼睛發亮:「玉兒,你承炬哥哥終於擦亮眼睛了。」

  盧明玉茫然地抬起哭腫的眼,呆了呆,忽然被什麼想法刺激到了,撥開人群就往外跑。

  她跑的方向——正是徐妙雪所在客房的方向。

  「走走走,快去看看。」

  嘩啦啦——人群都擠向了北樓。

  此時,張見堂正在房中語重心長地同徐妙雪談心。

  作為裴叔夜的摯友——張見堂自封的,作為與徐妙雪頗為投緣的好友——也是張見堂自封的,他認為自己有義務出面調解一下這對夫妻的矛盾。

  雖然裴叔夜那個方面不行……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怎能說散就散了?

  張見堂還送來塗臉的藥膏,振振有詞地說這是裴叔夜心疼徐妙雪被打,自己又拉不下臉來,所以讓他來送。

  徐妙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裴叔夜送的。

  這藥像是在甬江春里臨時買的,根本夠不上裴叔夜平日的品味。

  但她根據張見堂的反應猜測——裴叔夜應該很生氣,事情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這一步了,所以張見堂這個老好人才自作主張來說和。

  這個發現對徐妙雪的計劃來說大大利好,可也不知為何,她心裡不是那麼的得勁。

  盧明玉方才的話她似乎有些往心裡去了。

  她心不在焉地應和著張見堂的話,突然,房門被叩響。

  「誰?」徐妙雪懶洋洋地問。

  張見堂在房間裡,瓜田李下的,所以房門就半開,想進來的人自己就能進來。

  但那人不進來,只是站在門口低聲道——

  「我。」

  徐妙雪騰得一下從凳子上彈起來。

  ——他這麼快就來找她談判了?

  終於到了坦白和攤牌的這一天了。

  裴叔夜一向那么小心眼,控制欲又強,什麼事都得在他算計中,要是他想明白,自己既借了他的勢,又悄摸摸地算計了他一把,定然不會讓她好受。

  徐妙雪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她都得好好受著,她得好好哄著他,爭取達成好聚好散的結局。

  不然裴大人一不高興,把她騙人的勾當都抖摟出去,那就完蛋了。

  張見堂渾然不覺有什麼問題,一聽裴叔夜來了還挺高興,上前迎道:「承炬來了正好,你們趁這個機會,好好說清楚。」

  哪還能說得清楚啊——徐妙雪在心裡吐槽。

  她心虛地挪到房門口,用盡力氣擠出熱情的笑容——笑得她方才挨了一巴掌的半邊臉都隱隱作痛。

  「嚯——六爺,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裴叔夜看看張見堂,又看看徐妙雪,眼裡閃過一絲危險:「子復兄,這麼晚了,你在這裡……」

  張見堂坦坦蕩蕩地用力拍了拍裴叔夜的肩膀:「承炬,我方才開導過你夫人了,我的話她定是聽進去了。你有話也好好說,千萬別發火。」


  「我來找我的夫人,」裴叔夜笑得格外溫柔,看得徐妙雪心裡發毛,「有什麼好發火的。」

  小廝們將箱子都搬了上來,裴叔夜大手一揮:「都搬進去吧。」

  「這,這些都是什麼?」徐妙雪往走廊上一看,頓時兩眼一黑,搬箱小廝們源源不斷地往樓上走。

  「我剛與母親吵了一架,她始終不同意你出來經商,咬死了說,裴家不許有經商婦。」

  「哎,」徐妙雪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看來我與六爺緣分已盡——」

  「所以我同母親說,」裴叔夜根本不聽徐妙雪的話,自顧自往下說,「那就分家。」

  「???」徐妙雪瞪大了眼睛。

  好好好——張見堂笑得都眯起了眼。他也早就覺得裴叔夜在裴家實在太受委屈了,早該分家了,那便不用受窩囊氣,小夫妻關起門過日子,甚好甚好。

  「於是我當即收拾了行李,從家裡搬出來了——」裴叔夜斜倚著門框,一雙深邃憂鬱的眸子無辜地看著徐妙雪,「喏,我的家當都在這裡了。」

  「你……我……」

  徐妙雪張了張嘴,竟是連句完整的話吐不出來——她的戲本里,可完全沒設想這一出。

  不對啊!

  他明明應該跟她大吵一架,將一封休書狠狠甩在她臉上,然後她就能得逞了啊!

  她瞪張見堂:「分家這麼大的事,張大人你作為他的摯友,不該勸勸他嗎?」

  張見堂退了出來,朝二人揮了揮手,一溜煙跑了:「你們二位的事,我就不打擾了嘿嘿嘿……」

  裴叔夜微微俯身,逼手足無措的徐妙雪直視自己,他唇齒間微薄的酒氣拂過她的鼻尖:「夫人,你可得疼我啊。」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一條蠱惑的蛇遊走進昏暗的房間。

  這這這,這是什麼勾欄做派啊!

  堂堂探花郎!這像話嗎!

  徐妙雪徹底傻了。

  這兩人就站在房門口,說得話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圍觀的吃瓜群眾紛紛難以置信地和身旁人對視——這裴大人竟鐵了心只要夫人不要家人?

  ……盧明玉又哭著跑了。

  砰——一聲,手足無措的徐妙雪實在是忍不了了,她得好好跟他說清楚!她一把將人拉進房間,反鎖上門。

  張見堂一副我懂的樣子,煞有介事地朝樓下圍觀的眾人揮了揮手:「別看了,都散了吧。」

  待到外面喧囂漸漸褪去,徐妙雪有些抓狂地質問裴叔夜:「你在幹什麼?」

  ——她急了。她頭一次在裴叔夜面前急得跳腳。

  裴叔夜只是抱著胸,饒有興致地看著徐妙雪。

  「你不知道琴山和秀才已經聯繫不上了嗎?肯定是被你三姐戳穿了,我們的事情快要敗露了——」

  「我這是先跟你劃清界限,免得將你拉下水,這是為你好——」可剩下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裴叔夜理直氣壯地打斷。

  「對啊,正是因為如此,我自然要與你同甘共苦,你我可是簽了契的盟友。」

  徐妙雪啞口無言。她千算萬算,沒想到裴叔夜能瘋到為了她捨棄裴家,更沒想到他是如此仗義之人,她的行動倒是害他誤會了。

  「寶船契」的事她瞞著裴叔夜,因為這是她為自己準備的金蟬脫殼之計,畢竟她不可能一直當「裴六奶奶」,她不敢沉浸在這場幻夢裡,裴叔夜骨子裡是一個無情的人,所以她要為自己準備後路,但這決不能告訴裴叔夜,畢竟想跑路也是一種二心。

  她原本就計劃好了,騙鄭桐賣假畫的事若是成了,那「寶船契」就徐徐圖之;若是不成,那就迅速收網跑路。但無論哪一條路,她都要跟裴家切割開,而且要讓整個寧波府都看到,裴家與她決裂了,日後她若是東窗事發,那裴家也是無辜的受害者,裴六爺更是被騙了人又騙了錢的倒霉蛋。

  她倒不是有多好心,她怕牽連裴叔夜,純粹只是知道他睚眥必報,怕他不遠千里也要來誅滅她。

  但他非要往上湊,她可怎麼辦?

  「其實……」徐妙雪想解釋。

  「我懂,」裴叔夜根本不給人開口的機會,「你弄那『寶船契』,其實是你的後招,總有一個陷阱能把鄭桐圈進來,對吧?你如此為我,我都懂。」


  是了……先前是鄭家拿鄭源的事冤枉裴叔夜,徐妙雪借著幫他的名義才能名正言順地將裴叔夜拉下水,跟他同謀搞倒鄭家,她的真實目的他根本不知道。

  他還真將她當成了好盟友,如此真心實意……她要是在這個時候跟他解釋自己只是想跑,怕是……

  死得更慘。

  而且他更不會放人了。

  徐妙雪瑟瑟發抖地在腦中將所有可能性都盤算了一遍……當下的情形,似乎只能順著他的意思演下去。

  裴叔夜仿佛根本不知道徐妙雪此刻會有這麼多複雜的想法,反倒安慰她道:「我知道你方才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那番話,就是想要將髒水都攬到自己身上,把我們裴家摘出去。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更不能將你置於危險了。」

  徐妙雪有點感動。她總用最惡毒的心思揣摩他,可他卻對她那麼好……他比她有契約精神多了。她可真是個該死的騙子。

  但她又不敢太感動。畢竟她的計劃全被打亂了。

  「鄭桐的事,不成就算了,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反正假畫又不是你我出面賣他的,實在不行,我將琴山推出去,就說這都是他一時貪念,私自主張。」

  ——阿嚏!

  此刻遠在紹興的琴山打了個噴嚏,莫名覺得背後發毛。

  徐妙雪木然地點了點頭,不知道該心疼琴山還是該心疼自己。

  裴叔夜環顧昏暗的房間,打趣道:「徐妙雪,這就將你嚇得不敢點燈了?」

  「倒也不是……」徐妙雪無力地辯解道。

  裴叔夜挨個點燃燈籠里的燈芯,房間頓時明亮溫暖起來。

  「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了。」裴叔夜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這句話才讓懵懵的徐妙雪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你要留在這兒?」

  「對啊,我都為了你跟裴家鬧分家了,這齣戲我得演到底啊,我不來你這裡,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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