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女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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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徐妙雪再也沒見過那位女居士。

  那年端午過後,她幾次回到大樹庵想尋她,卻發現人去樓空,庵里的人也都對那位女居士一問三不知,仿佛這人從未出現過一般。

  若不是那五兩銀子是真的,徐妙雪都要覺得那日的相遇,也許只是她做的一場清夢。那位眉目如劍的女子,就像傳說中指點迷津的仙人,在這濁世短暫駐足,留下一句箴言便飄然而去。

  但就是在那一個午後,在這座為紀念一位巾幗英烈而建的廟庵里,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孩枯坐在逼仄的禪房裡,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的波瀾壯闊。

  她開始明白父親為什麼如此執著於完成那佛郎機貴族的訂單,一個卑微的匠人,他的作品也能順著大地的弧度,乘風破浪,來到另一片大陸上成為眾人矚目的珍寶。天地為圓,首尾相連,絲綢之路上駝鈴悠揚,三寶大監的寶船帆影在南海破浪——這世間的萬物,都在進行著永恆的對話。

  再渺小的生命,都是這宏大交流中的一環,而她的人生,也終將在某個意想不到的維度,與這個世界產生共鳴,讓這個世界為之震顫。

  她為此蟄伏了很久,如同春日裡蓄勢待發的種子。

  可今日看到那樣的鄭意書,還是給徐妙雪的內心帶來了一絲波動。

  她同情她,甚至還有些著急。

  她很想問問鄭意書,站在那麼高的樓頂,可曾抬頭眺望過大海?

  她很想告訴她,曾經的梟雄陳三復無數次在這個憑欄處眺望大海的波濤,他望到了生路,望到了生意,成就了他的一番海上霸業。而她如今看似無解的困境,或許只是命運設下的迷障。這世間如此遼闊,女子的人生又何止一條歸途?

  但她的吶喊又是那麼無力,恐怕那些貴女子們只會嘲笑她痴心妄想吧。

  回去的一路上,徐妙雪都有些心不在焉。

  裴叔夜與她同乘,觀她神色,便看出她有心事。

  雖因鄭意書這一鬧,他們精心設計的局未能盡全功,但終究還是成了——一個小廝「恰巧」尋回了畫作,說是拿錯了畫匣,原來是虛驚一場。不過裴六奶奶手中有幅古畫待售的消息,已然傳遍了寧波府的權貴圈子。

  所以徐妙雪此刻所憂,絕非此事。

  「怎麼,」裴叔夜假裝不經意地問,「莫非你覺得,鄭意書落到這般田地,是你的過錯?」

  徐妙雪恍然抬頭看了裴叔夜一眼,一臉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這麼覺得?」

  裴叔夜被她理直氣壯的一句反問懟得噎住。

  「她靠著家族掠奪來的財富錦衣玉食,那就該一起承受家族的報應。」

  裴叔夜舒出一口氣——不愧是徐妙雪,從不會質疑自己,看來他是白擔心她了。

  只是沉默了片刻,徐妙雪又補了一句:「不過……以後覆滅鄭家的時候,她若有機緣,我也願意幫她找一條生路。」

  「嗯。」

  馬車在裴府門前緩緩停駐,裴叔夜剛掀起車簾,卻見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攔在車前。月光下,那人一襲靛青長衫,正是鎖港宴上那位赫赫有名的掌眼先生沈墨林。

  徐妙雪心中狂喜——方才宴上沒機會當眾炫耀她的古畫,沒想到都還沒等到天亮,沈墨林就追過來了。

  「裴大人,裴六奶奶,小老冒昧了。」沈墨林拱手作揖,姿態恭敬卻又不失體面。

  不過,縱然徐妙雪想讓他鑒畫,卻也不能顯得太熱情。

  「這誰啊……」徐妙雪傲慢地掃了一眼沈墨林,假裝不認識。

  這些掌眼先生們看多了貴人,平日裡便拿腔作調,故弄玄虛,偏偏那些貴族們對他們是趨之若鶩。可越是對他們愛答不理的,他們越上趕子巴結。

  「方才席上裴六奶奶許是沒注意小老,小老是蘇州煙雨樓的首席掌眼沈墨林。」

  「沈先生。」裴叔夜淡淡地拱手。

  「小老在席上得見六奶奶那幅《萬壑松風圖》,實在是驚為天人。可惜當時人多眼雜,未能細賞。今日冒昧前來,就是想……」

  「想看畫啊?」徐妙雪笑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我家花了大把銀子買的寶貝,總不能白給人看吧?」

  她伸出纖纖玉手,在月光下晃了晃,「沈先生帶什麼見面禮來了?」

  沈墨林臉色一僵。他確實備了一對南海明珠,本打算循序漸進時再獻上,哪想到這裴六奶奶竟如此粗鄙直接……他下意識看了眼裴叔夜,裴叔夜卻只是笑了笑,並沒有阻攔。


  沈墨林心中莫名生出幾分忌憚——裴六奶奶這般做派裴大人像是見怪不怪了。這女子與江南那些附庸風雅的富商截然不同,倒像是真有些來頭。

  「六奶奶說笑了,」沈墨林強壓著不快,從袖中取出一隻精巧的匣子,「這是小老珍藏的一對南珠,雖不是什麼稀世珍寶……」

  徐妙雪接過匣子,倒出珍珠對著月光看了看,撇撇嘴道:「成色一般,不過勉強看得過眼。」

  說罷隨手將珍珠揣進袖中,這才對沈墨林抬了抬下巴:「進來吧,不過只許看一刻鐘。」

  沈墨林跟在後面,望著徐妙雪搖曳生姿的背影,眉頭緊鎖。這婦人舉止粗俗……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畫,配了這樣一個庸俗的主人。

  徐妙雪說讓看一刻鐘,還真是一刻鐘,沈墨林意猶未盡地被請離了裴府。

  不過離開裴府的他並沒有馬上回到下榻客棧,而是走出去一條街,上了一輛馬車。

  鄭桐就在那輛馬車上。

  「鄭老闆,小老驗過那畫了,畫作所用之紙是宋時側理紙,簾紋細密如發,紙色青灰似雨過天青,與米芾《畫史》所載『李唐用紙必選宣和官造』之說吻合,再細察畫上山石皴(cūn)法,墨色滲入紙理,層層透底,非經數百年墨膠老化不可得此效果……」

  鄭桐遍布陰霾的臉總算露出了一絲欣慰之色。

  鄭家今日顏面掃地,只因他家本就是沒有底蘊的商賈之家,誰來了都能欺負一把——而正如鄭家要把鄭二爺推出去做一個招牌一樣,有時候,一幅畫,也許就能打開局面了。

  只是……鄭意書鬧了這麼一出,實在難看,老尊翁向來愛惜名聲,定是不願意再接納她了,原本手中的籌碼又少了一些,鄭桐還得想別的法子討四明公歡心。

  鄭桐比鄭家眾人都晚一些到家,鄭意書瑟縮著已經跪在了明堂里。

  「啪——」借著些酒氣,鄭桐一個耳光狠狠落在鄭意書臉上。

  「給老子滾!滾出鄭家!」鄭桐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酒氣混著怒氣噴在女兒臉上。

  「老爺——老爺!」鄭夫人護著女兒,哭得歇斯底里,「書兒她知道錯了!都怪我,怪我沒有管好她……」

  鄭桐一把推開夫人,指著鄭意書的鼻子罵道:「說!你跟康家那個臭小子這些年是不是還有聯繫?」

  他聲音嘶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不知道康家是我們家的仇人嗎?!你還上趕著貼上去!你還上趕著貼上去!怎麼就養出你這麼一個不要臉的東西!」

  屋內鴉雀無聲。鄭家幾房姨娘、兒女、兒媳都垂首站著,大氣不敢出。燭火搖曳,將眾人驚惶的影子投在牆上,如同鬼魅般晃動。

  鄭意書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倔強地抬起頭,還未開口,鄭桐已是一腳踹在她肚子上——

  「呃!」

  她悶哼一聲,本能地弓身護住腹部。大家似乎都被這可怖的氛圍嚇住了,人人自危,倒沒人留意這個有些古怪的動作,唯有坐在輪椅上的的裴玉容眉頭一皺,目光在鄭意書護住的小腹處停留了片刻。

  鄭桐喘著粗氣,指著門外吼道:「把她關到繡樓上去!這輩子都別下來了!就做個老處女也比出去丟人強!」

  鄭夫人見鄭桐怒意未消,慌忙將鄭意書往門外推搡:「快,快把小姐帶去繡樓上。」

  幾個婆子立刻上前,半扶半拽地將鄭意書帶離了正堂。

  隨著鄭意書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轉角,整個鄭府驟然陷入一片死寂。沒有雨聲,沒有蟲鳴,連檐角的風鈴都靜止不動。月光慘白地照在庭院裡,將青石板映得如同冰面。

  鄭桐喘著粗氣跌坐在太師椅上,額上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油光。他手中的茶盞早已摔碎在地,瓷片四散,分崩離析。

  「應章。」鄭桐緩了緩神,出聲點了鄭二爺。

  「父親。」鄭應章連忙上前。

  這個家裡,鄭桐是絕對的權威,這些子女們無一人敢忤逆。

  「你去選一樣做工精細的器物,回頭要送給裴六奶奶。」

  「是,父親。」

  「二郎媳婦。」

  「玉容在。」

  「這幾日你去裴家多走動走動,尤其是拉攏拉攏你那個六弟妹。」

  裴玉容臉上閃過一絲猶疑,但不敢多問,只道:「玉容曉得了。」

  鄭桐頹然擺擺手:「都歇了吧。」

  此刻,繡樓內一片漆黑。

  鄭意書被婆子們推進來後,門便從外頭落了鎖。她沒點燈,只是蜷縮在床角,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線,照在她凌亂的髮髻上,映得那張蒼白的臉如同鬼魅。她的腹部還在隱隱作痛,像是一把突然燒起來的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要化成灰。

  忽然,外頭傳來鈍重的腳步聲,一步一停,似走得極其吃力。

  鄭意書抬頭,看見門縫底下透進一縷晃動的光。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咔嗒,鎖開了。

  裴玉容一手拄著拐,一手提著盞絹燈站在門外,昏黃的光映著她沉靜的臉。她反手掩上門,輕聲道:「書妹妹,是我。」

  「二嫂……你來做什麼?」裴玉容沒有答話,只是緩步走近。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擱在床頭几案上。

  絹燈的微光下,她的目光從鄭意書紅腫的面頰,慢慢移到那雙緊捂腹部的手上。

  「這個孩子……」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分明,「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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