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潮音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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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甬道深處的牢房瀰漫著腐朽的稻草與鐵鏽混雜的氣味,唯一的光源來自高牆上巴掌大的氣窗。鄭源盤腿坐在相對乾淨的草蓆上,油燈將他眉飛色舞的影子投在爬滿霉斑的牆壁上。

  「老哥,不是小弟吹牛,」他嘬了口粗瓷碗裡的濁酒,得意地晃著腳鐐,「那兩浙巡鹽御史算什麼東西?裴叔夜裴大人可是我嫡親表嫂的弟弟!」

  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驚起牆角幾隻老鼠,「你想想為何是裴大人搶先拿我?那是護著自家人!待過幾日風頭過去——」

  「哎喲鄭大官人,那等您出去之後,可別忘了咱幾個小弟。」牢頭舉起酒杯同鄭源對飲。

  話音未落,甬道盡頭響起鐵鎖開啟的鈍響。一個裹著黑色斗篷的身影踏著濕滑的青石板走來,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小半截蒼白的下頜。

  牢頭狐疑地望去,卻見對方遞來一塊腰牌,幾枚碎銀錠隨著她的動作落入牢頭掌心,牢頭目光掃了一眼,頓時瞭然,喉頭滾動著讓開通道。

  「貴人您請。」

  牢頭識趣地帶走手下,騰出空間來。

  鄭源眯眼打量著來人,酒碗懸在半空。

  徐妙雪停在鄭源牢房前,緩緩摘下兜帽,幾縷被潮氣打濕的碎發黏在頰邊,露出那雙浸著寒潭水的眼睛。

  「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

  「裴大人不便親自前來,特意命小人走一趟。」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端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鄭源一聽是裴叔夜,一下子便精神起來,撲到欄杆前,巴巴地看著徐妙雪。他幾乎沒懷疑過她的身份,瞧這姑娘這鼻孔看人的架勢,跟冷臉的裴大人簡直一模一樣。

  「裴大人有何指示?」

  「我家大人說——鄭公子沒給他交代實底,」徐妙雪不動聲色,「他已經生氣了。」

  鄭源慌了,連聲道:「小人哪敢對裴大人隱瞞!劣鹽的事我認,該賠的銀子、該補的窟窿,鄭家絕不含糊……」

  「張見堂張大人來查的,可不止是鹽——」徐妙雪冷冷打斷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暗示,「泣帆之變時鄭家做過什麼,鄭二爺後來是怎麼名揚四海的,鄭公子心知肚明。」

  「砰——」鄭源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渾濁的酒液濺濕了他的衣擺。他臉色驟變,嘴唇微微發抖:「張大人要查的……竟是當年的事?不可能……當年的事早就了了……」

  果然,這個人知道內情。

  聽到這話,徐妙雪反而是不緊不慢地冷笑了一下,居高臨下地睨著鄭源,仿佛自己對一切已經了如指掌:「鄭公子,雁過留痕啊。」

  鄭源眼皮一跳,顯然有些心虛,不敢再答。

  徐妙雪知道這博弈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她越想知道真相,就越不能急切——誰先著急,誰就輸了。

  徐妙雪也不說話,擺出一副讓鄭源自己品的神色。

  鄭源額角滲出冷汗,卻仍強撐著乾笑兩聲,顫抖著狡辯道:「不是我不說……我確實不知情啊……畢竟我只是鄭家的表親……」

  徐妙雪譏笑一聲:「鄭公子若要這麼裝糊塗的話,那就當我沒來過吧,」她作勢抬步要走,「到時候等張見堂親自來提審,可別怪我們裴大人沒幫過忙。」

  「等等!」鄭源猛地撲到柵欄前,鐵鏈嘩啦作響。他死死盯著徐妙雪手中的令牌,又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監聽,終於咬牙道,「裴大人當真能幫我?」

  徐妙雪不正面回答,只給暗示:「裴大人和鄭二奶奶的關係,你是知道的。」

  鄭源喉結滾動,眼中掙扎之色愈發明顯。

  徐妙雪見狀,趁熱打鐵:「這保命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鄭源頹然坐回草蓆上,重重嘆了口氣:「我說。」

  *

  十二年前,嘉靖二十八年十月初七。

  泣帆之變前夜。

  如意港的夜色被無數火把和燈籠映得通明,三艘福船如沉睡的巨獸般泊在碼頭,高聳的桅杆刺破夜幕。船工們還在通宵達旦地裝載貨物,修長的船身上,堆滿了用油布嚴密包裹的貨物——綢緞、瓷器、漆器、茶葉……還有那批巧奪天工的十里嫁妝,鋪滿了半面甲板,連裝貨的箱子都比之其他更為精緻。

  那是徐恭的心血,是沙頭岙村民幾輩人的積蓄,當然,沒有人會花錢去給別人造夢,大家等的都是此去一行,賺個盆滿缽滿,陳三復的船隊已經無數次驗證了這件事,如今寧波府沒有人會懷疑這件事,只怕自己上船太晚。


  徐恭在子夜輾轉難眠。他輕手輕腳地披上外袍,鬼使神差地走向如意港。

  海風裹著桐油和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想再看一眼即將遠行的貨物,一想到自己的心血即將啟程去往大海的另一邊,想像著這些器物在異邦宮殿裡綻放光彩的模樣,他便激動難耐。

  可走近些,便能察覺到異樣。本該熱鬧的裝貨聲中,夾雜著幾聲壓抑的悶哼,風中隱隱飄來血腥味。

  徐恭忽得眯起眼——不對啊,那些人分明是在卸貨。

  十幾條漕運小船如鬼魅般貼在大船旁,一箱箱笨重的貨物被無聲無息地從大船上運下來。

  「這、這是作甚?」徐恭衝上前抓住一個力工,「我們的貨要直發西洋的!」

  力工眼神閃爍:「頭兒說,先運去別處暫存。」

  「送去哪?不去西洋了嗎?」徐恭急切追問。

  力工不耐煩地推開徐恭:「我怎麼知道,別耽誤我做事。」

  徐恭不依不鬧地抓著力工:「你們陳爺在哪?我得去問他!我跟他簽過契的,他要把我的貨送去西洋的!」

  鄭源拎著酒壺從船舷上探出頭來,懶懶俯視著徐恭,像看一隻扒在碗沿的螞蟻。

  他晃著酒盞,道:「明日這海港要出大事,我這是在救你的貨。」

  徐恭眼尖,看到了鄭源腰間鄭家的牌子:「你是鄭氏鹽商的人?這些都是運鹽的漕船?你們來如意港做什麼!」

  徐恭的吼聲驚飛了桅杆上的夜鷺,「我現在就去告訴陳爺——」

  酒盞突然砸碎在徐恭腳邊。

  鄭源嘆了口氣:「給臉不要。」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兩個漕工立刻鉗住徐恭雙臂。

  鄭源縱身躍下船舷,靴底重重砸在潮濕的碼頭上。徐恭渾然不覺危險降臨,他的視線死死盯著那些被搬上小船的器物上——他的心血,正一件件離他遠去。他嘶吼著撲向船幫,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刮出幾道白痕。

  此刻的徐恭尚未明白,他就像那條那條正在解開的纜繩——麻繩在系纜樁上一圈圈鬆脫,被潮水越拽越遠。繩頭還在岸上徒勞地蜷曲,整條長繩卻已半浸在海水中,隨著波浪起伏。就像他抓不住那些飄向黑暗的嫁妝,這片生養他的土地,也終將從他指縫間流走。

  徐恭最後聽見的是頸椎斷裂的脆響,以及鄭源對漕工們的笑罵:「扔海里去,明兒這裡打起來,正好栽贓給他們。」

  咸澀的海水灌入鼻腔,徐恭渾濁的瞳孔里,還映著港口未熄的燈火。潮聲陣陣,像是遙遠國度傳來的迴響。

  第二日,震驚寧波府的泣帆之變發生,海港的濃煙遮蔽了整片天空。百姓們望著化為灰燼的商船,惋惜多少人的財富在這場大火里付之一炬。寧波府經歷了一場歷時數年的動盪,破產者有如過江之鯽,卻鮮少有人知道,鄭家的私庫里,堆滿了提前從商船上偷出來的珍寶。

  這些被悄悄轉移的貨物中,一批巧奪天工的嫁妝器物卻讓鄭家犯了難。

  這批器物不似茶葉、絲綢等物千篇一律,太有特色反而惹眼。無論是單賣還是整單脫手,買家必會詢問出自哪位匠人之手,鄭家行事謹慎,怕因小失大,因此一直將這批器物藏於庫房。

  幾年後鄭家大公子突然離家出海,鄭家與康家退婚,鄭家陷入了後繼無人的困境,寧波府也到處傳著是鄭家的閒話。

  就在這個當口,不務正業光愛鑽營偷雞摸狗之道的鄭應章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對外宣稱要上天台山拜師學藝,實則閉門研究這批嫁妝的精妙工藝。數月後,他頂著「浪子回頭、學成歸來」的光環,將一方結合骨木鑲嵌與金銀繡工藝的檀香四季屏獻給即將入宮的吳昭儀,立刻在寧波貴族圈引起轟動。

  為了掩人耳目,鄭應章將大件的拔步床、屏風等物拆解,取其精華,重新製成精巧的首飾匣、妝奩等小件,並立下規矩:每年只出一件精品。這「歲琢一器」的名頭很快在江南貴族圈傳開,通過營銷這種稀缺性,使得人人趨之若鶩。

  就這樣,鄭家不僅成功將這批來路不明的珍寶洗白,更借著鄭應章的「大師之風」,讓這個鹽商之家在文人雅士中贏得了前所未有的聲望。

  而那個匠人的名字,在如潮的歲月中一點點蝕刻殆盡。到如今,連鄭家人都不記得這些貨物到底出自誰之手了。人是會騙自己的,說謊久了,他們連自己都以為,這些器物就是出自於鄭應章之手。

  有些謊言說久了,便成了真。鄭應章經年累月地撫摸著那些器物的鑿痕,稍作加工,拆解那些器物,竟也成了他記憶里自己親手雕琢的模樣,最終連自己都相信,那些紋路本就是出自他之手。

  鄭源只記得,那匠人個子不高,有些駝背,說話還帶著口音,看著人挺窩囊的,倒還挺有力氣,硬生生在船舷上抓出指痕來。

  鄭源沒有注意到,徐妙雪掐著掌心,強忍住幾欲落淚的情緒,目光里的殺氣幾乎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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