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必逆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過片刻,盧大奶奶鬢髮微松地匆匆趕來。她早就聽說了著火的事,只是奈何此乃人家的家事,不便打聽,心中早已難耐八卦。這裴家家僕火急火燎來請她,她還以為是叫她去作證的,正中下懷,立刻更衣前往。

  「裴老夫人——」盧大奶奶一邊熱情地喚著,一邊踏進門,才瞧見裴叔夜端坐著,一愣,「裴大人……何時回來的?

  「聽說……盧大奶奶的家裡人瞧見有男人與我夫人私通?」裴叔夜慢條斯理啜了口茶。

  盧大奶奶理所當然地認為,沒有男人能忍得了此事,裴叔夜定是要嚴查,於是煞有介事地點頭道:「哎……原本妾身是不該多嘴的,奈何老夫人素來對我盧家頗為關照,妾身思來想去多日,還是告知了老夫人……確實是我家表侄親眼所見。」

  「盧大奶奶家中人瞧見潛入精舍的『男子』,是我。」

  堂中連燭火爆芯聲都清晰可聞。

  「我赴舟山衛辦差,夜半思及夫人獨在佛門,」裴叔夜放下茶盞,看向盧大奶奶,「特意渡海相見。寅時軍務緊急,未及天明便走了。」

  「這,這怎麼可能?」盧大奶奶面無血色,「裴大人您見夫人,何必要私會呢?」

  盧大奶奶陷入了辯論的怪圈裡。

  她還沒明白過來——這件事,是不需要論對錯的。

  「裴某做事,難道要向盧大奶奶呈遞文書?」裴叔夜漫不經心地抬眼反問。

  盧大奶奶一個激靈。

  「裴大人誤會了!」 盧大奶奶急聲辯白,「我豈是那等嚼舌根的市井婦人?不過是憂心六弟妹年輕,恐被奸人蒙蔽,這才……」

  「奸人?」 裴叔夜忽然輕笑,「即便她真有什麼行差踏錯——那也是我為夫失職,未能令其安心。何時輪得到外人越俎代庖,替我裴某管教夫人?」

  ——「他當真這麼說的?!」

  天色將亮,徐妙雪身上的傷口都被精心處理過了,也洗淨了渾身血污,換了一套爽利衣服,正虛弱地躺在床上歇息,阿黎打聽完前頭的消息,立刻回來同她匯報。

  阿黎用力點頭,臉上甚至還有幾分驕傲:「我趴在屋頂上聽得清清楚楚——小姐你都沒看到那群夫人的面色!是嫉妒,肯定是嫉妒!從沒哪個男人會這麼為自己夫人說話。就是放眼整個寧波府,裴大人這話,也是破天荒頭一遭!」

  「嘖嘖嘖——」徐妙雪也嘖嘖稱奇,仿佛自己不是當事人,而是吃瓜群眾,「這裴叔夜為了演戲,也真是豁得出去啊。」

  徐妙雪眼睛滴溜溜地打著轉,思索了起來:「阿黎,你說裴叔夜這些個動作,意思是不是不趕我走了?」

  阿黎臉忽然鬧得通紅,半晌不回答。

  徐妙雪奇怪地看她。

  「你……你剛才不都跟裴大人……那個了嗎……裴大人……他得對你負責啊。」

  徐妙雪虛弱得沒有血色的臉龐,瞬間升騰起一片滾燙的朝霞。

  「咳……首先呢,這是我占他便宜,是我享受到了呀,他要負什麼責?其次呢,我們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交戰……本來是要分個輸贏的,然後你們就進來了……哎,你年紀小,你不懂。」

  阿黎困惑地搔首撓耳,聽得雲裡霧裡。

  「那……小姐……那個,」阿黎用手指對著碰了碰,「……是什麼感覺啊?」

  「就是……看著這人跟臭石頭一樣硬,沒想到嘴唇還挺軟,」徐妙雪用力回憶,「然後,有點喘不上氣來……」

  阿黎尖叫起來,又羞恥又愛聽:「還有呢?」

  「還能有什麼?——那會腦子都是空白的,想不起來了。」

  「哇——不管怎麼說,裴大人主動來救你,還要求跟你……那個……那肯定不討厭你啊,是不是我們就能留下了?要不你找裴大人問問清楚?」

  徐妙雪搖搖頭:「找他問?他那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要去問,他肯定說快滾——我就不問,我就假裝不知道。我看他這人有點嘴硬心軟……是吧?反正他也沒叫我走,我就死皮賴臉留著。裴六奶奶的身份多好用啊,鄭應章的事還沒個結果呢,咱們能留一天是一天。」

  阿黎嘆息,一想到鄭二爺,什麼好心情都沒了,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籌備了這些天,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了。

  她仰頭看徐妙雪,徐妙雪什麼都懂,但她不能唉聲嘆氣,不能捶胸頓足,她得昂起士氣,才能帶著她的夥伴翻越那些不可能的高山。她強忍著心酸,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將阿黎摟到懷裡。


  「哭什麼,別哭。我還活著,這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天不滅我,我必逆天。」

  *

  徐妙雪以為那貝葉經早就付諸東流了,她絕對想不到,此刻,它在另一個人的手裡。

  炭火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濕漉漉的貝葉經懸架在半空,被烤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水汽蒸騰間,貝葉邊緣微微捲曲,泛出焦黃的痕跡。

  琴山用銀鑷子將烤至半乾的貝葉輕輕取下,鋪展在裴叔夜面前的案几上。

  裴叔夜早就知道普陀山上會發生什麼。

  這可是他親自選來的夫人,他不會因為馴服她太麻煩就放棄。那些尋常的人,他根本看不上眼,一想到便覺得無趣。她就是最好的棋子,唯一不好的,就是不聽話。當他發現威脅徐妙雪沒有用的時候,他就迅速改變了策略,對這個女人不能來硬的。

  他明知盧家要動手,卻故意待到事發後才趕來——就是想讓她吃點苦頭。

  但他堅信最好的馬都是最烈的,得馴,得磨。

  這女人太倔,太不知天高地厚,不讓她親身經歷一番險境,她永遠不會明白這世道有多兇險,這樣她才能安心地待在他身邊,認清誰才是她的靠山。

  這些日子,普陀山上的風吹草動,樁樁件件都經由琴山一一稟報。

  那地藏殿裡危言聳聽的小和尚,鄭應章去潮音洞裡拋血銅錢……都在裴叔夜的耳目之中。他甚至都知道徐妙雪是去哪個賭坊定製的這一批銅錢,這銅錢拋起的時候,永遠都是正面朝上。

  他很快就發現徐妙雪所有的行動都在針對鄭應章。

  他認為這個小騙子是無利不起早,如此大費周章,是為了日後持續敲詐鄭應章,要從他嘴裡套出點板上釘釘的罪證。他料到徐妙雪的計劃未必會成功,於是早早就在海邊安排了人,截下貝葉經——畢竟,他對鄭家的事也很感興趣。

  但裴叔夜如此神機妙算、運籌帷幄,唯獨算錯了一步——

  想到柴房裡那匹餓狼,想到熊熊燃燒的橫樑,裴叔夜胸口一陣發緊。他早知盧家心狠,卻沒想到他們竟敢下這樣的死手。

  這個仇,裴叔夜記下了,遲早要跟盧老討回來。

  他垂眸看向案上的貝葉經。

  貝葉經上的字跡原是用金剛杵刻寫,此刻再被濕筆頭一潤,字跡漸漸浮現。

  裴叔夜的指尖按在貝葉邊緣,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字跡,眉頭卻是越鎖越緊,連呼吸都漸漸凝滯。

  「爺……」琴山忍不住出聲,「鄭應章在上頭寫了什麼?」

  裴叔夜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身,讓出半寸空隙。琴山會意,俯身湊近——

  只一眼,他的瞳孔驟然緊縮,那貝葉上所書,字字泣血。

  半晌後,琴山直起身,喉結滾動,竟說不出話來。

  琴山曾也傲慢地以為徐妙雪滿心滿意只想著騙錢,卻不知道她那玩世不恭的外皮下藏著那樣心酸的往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主子,等著他說些什麼。

  裴叔夜神色如常,連睫毛都不曾顫動半分,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貝葉邊緣。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情緒。

  琴山等了半晌,也沒聽到裴叔夜出聲,這太不尋常了,琴山揣測著他的心思,試探地出聲安慰道:「當時我們只查到她父親因泣帆之變欠下巨債自殺,可誰知道這事跟鄭家也有關……六爺,你也不必太愧疚了……」

  「誰愧疚了?」裴叔夜迅速地反駁了回去。

  頓了頓,裴叔夜才發現自己的欲蓋彌彰,他承認,自己是有一瞬間的愧疚,如果他早一點知道事情的原委,就不會阻止她來普陀山,不會讓她置身於危險的境地,更不會……踩著她孤注一擲的局,達成他馴服棋子的目的。

  但理智很快就歸位了,他為什麼要對一枚棋子愧疚?他從來就不是君子,更何況,他沒有推波助瀾,他只是旁觀而已。

  即便過去的旁觀讓裴叔夜此刻內心極不自在,隱隱的罪惡感纏繞著他,但裴叔夜說服了自己,沒關係,這個真相的到來正好改變了他的策略,他不會再是旁觀者了。

  「我只是在想,原來她和我的目標一致。」

  琴山噤了聲,有些難以置信——他竟悟錯了六爺的意思?原來他的沉默並非覺得虧欠,而是想著如何成事。果然六爺就是站得高,確實是他琴山太感性了……

  「六爺你的意思是……徐姑娘要對付鄭家,咱們正好借她的手?倒是個法子,徐姑娘的招總是出其不意,若能指哪打哪,那真是奇兵天降。」

  裴叔夜點了點桌上的貝葉經:「得讓她看到這些東西才行。她知道真相,就會開始對鄭家復仇。」

  「但……」琴山欲言又止。

  裴叔夜知道琴山的顧慮是什麼。

  裴叔夜現在是扮英雄救美的好人,走的是攻心的路線對付徐妙雪,若他就這麼把貝葉經交給徐妙雪,她那麼聰明的人,必定一眼就看穿他的齷齪意圖。

  徐妙雪那一身反骨的人,還不得氣得火冒三丈,寧死不再與他同行?

  他不想跟她硬碰硬,倒不是他懼怕她。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只是在怕這顆棋子真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有一天離開了他的掌心。

  如今擺在裴叔夜面前一個最大的難題——是他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些真相交到徐妙雪手裡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