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死而有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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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妙雪猛然睜眼,鼻尖微動。她自幼對氣味敏感,阿爹從前開玩笑叫她狗鼻子,自從頻繁出入弄潮巷後,她對那些見不得光的藥也有了涉獵,此刻這異常的苦味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張見堂,快閉氣!」徐妙雪低喝一聲,挪過去用肩膀狠狠撞向身旁昏沉的男人。

  張見堂已經吸入幾口迷煙,眼神開始渙散,徐妙雪的撞擊讓他悶哼一聲,神智稍稍清醒,立刻學樣屏息,卻已四肢酸軟如棉,連手指都無法彎曲。

  徐妙雪咬破舌尖,尖銳的痛楚讓她保持清醒。她嘗試扭動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粗糙的麻繩卻越勒越緊。

  「刺啦——刺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撓聲,猛地從門外響起,不是人的指甲,是某種堅硬、鋒利的東西在瘋狂地刮擦著厚重的木門——伴隨著粗重、饑渴的喘息,還有喉間滾動著威脅的低沉呼嚕。

  「哐當!」門栓被外力猛地撞開!沉重的木門並未洞開,而是被推開了一條僅容獸類鑽入的縫隙!

  黑暗中,兩點幽綠的光芒如同地獄鬼火,在門縫處驟然亮起,帶著冰冷、嗜血的貪婪。緊接著,一個巨大的、流線型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腥臊的熱氣撲面而來,伴隨著利齒間滴落的粘稠唾液。

  「狼!」張見堂瞬間清醒,冷汗浸透後背。他掙扎著想起身,卻因迷藥效力重重跌回稻草堆。

  這是一匹成年公狼——肩背精壯,皮毛骯髒糾結,獠牙在月光下閃著森白寒光。

  怎麼會有狼?是無意間闖進來……還是有人故意為之嗎?徐妙雪一陣膽寒,可已經來不及讓她多想了——那狼它貪婪地掃視著狹小空間裡兩個無法動彈的「獵物」,喉間的呼嚕聲變成了興奮的咆哮,後腿微曲,作勢欲撲!

  徐妙雪和張見堂登時就激靈了,慌亂之中默契地背靠背,拼命幫對方解開束縛的麻繩。然而越著急越不得章法,那繩結紋絲不動。

  千鈞一髮之際,徐妙雪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轉身,將反綁的雙手直迎狼口——「咔嚓」一聲,狼的獠牙狠狠咬進繩索,連帶撕開她腕上皮肉。

  劇痛讓徐妙雪眼前發黑,但她趁機猛力一掙,終於借著獠牙的鋒利掙脫了繩索。

  鮮血順著她顫抖的手指滴落,可此時她已經感覺不到痛了。踉蹌著爬到張見堂身邊解繩。迷煙越來越濃,她的動作漸漸遲緩,但還是咬著牙用最後一點力氣解開了繩結。

  張見堂突然低聲道:「草垛下有草叉……我引開它……」

  話音未落,張見堂抄起地上的醃菜罈狠狠砸向牆壁。「嘩啦」一聲脆響,狼果然被聲響吸引,撲向碎陶方向。

  徐妙雪趁機滾向草垛,指尖終於觸到冰涼的鐵叉。

  狼撲空後暴怒轉身,直撲張見堂而去!

  就在惡狼騰空撲向張見堂咽喉的剎那——

  「這邊!」徐妙雪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同時抓起手邊一塊尖銳的木柴,狠狠砸向惡狼側腰——此非為傷敵,只為激怒它,轉移目標。

  「嗷嗚——」木柴雖未造成重傷,卻成功吸引了惡狼的注意。它吃痛扭頭,綠瞳瞬間鎖定了角落的徐妙雪,放棄了近在咫尺的張見堂,低吼著朝她逼近。

  徐妙雪心臟狂跳,強迫自己冷靜。就在獠牙即將刺入咽喉的剎那,徐妙雪用盡全力將草叉向前一送——

  噗嗤——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驟起。

  溫熱的血噴濺在徐妙雪臉上,

  徐妙雪不敢睜眼,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血肉被撕碎,血汩汩往外淌,但過了好一會,身上並沒有傳來痛感,她才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因暴怒而凸出的血紅狼眼正死死盯著徐妙雪,卻不能再動作半分。鐵叉貫穿了狼喉,垂死的狼依然在瘋狂掙扎,只剩下喉間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最終歸於死寂。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迷煙的苦澀。

  竟然……賭贏了……

  柴房內一片狼藉。屋頂漏下更多月光,照亮了飛揚的塵土和狼屍。徐妙雪手一松,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走,她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濕透衣衫。

  「咳……」張見堂咳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破碎,「……好……好險。」

  張見堂試圖朝徐妙雪走來,但卻因無力癱在了地上。

  兩人隔著劫後餘生的死寂無聲地對視著,然而嘴角的笑還未成型,張見堂眼中猛地躍上一絲恐懼。


  徐妙雪順著他的目光扭頭望去,瞳孔驟縮——不知何時打翻的油燈已引燃稻草,火舌一下子竄得老高,正迅速吞噬草垛……

  可環顧左右,柴房裡一滴水也沒有。

  張見堂撲到門口拼命手腳並用拍門,高喊:「走水了——走水了!快來人!」

  火勢卻愈演愈烈。濃煙滾滾,鐵鏈鎖死的門外依舊死寂無人。

  徐妙雪掙扎著爬向窗口,卻發現窗欞外不知何時被釘上了厚厚的木板。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推撞,木板紋絲不動。

  徐妙雪突然就明白了。

  她根本等不到裴叔夜來「審判」她。

  那些人要的,是她這樣一個棄婦,死於一場「屍骨無存」的意外——這是什麼?是自作自受,是老天有眼,是她不守婦道的惡報。

  多麼完美的邏輯啊,而這個閉環里,對方甚至都沒有露面。

  徐妙雪感覺到火焰在逼近,但她沒有力氣再動彈了。她盯著那惡魔般張牙舞爪的火苗,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求生也沒有意義——躲過了狼,躲過了火災,然後呢?

  她是被盯上的獵物,除非她死,他們不會罷休。

  張見堂踉踉蹌蹌地過來,硬拽著徐妙雪,讓她離起火的地方遠一些。

  「夫人,你,你再撐一撐……現在是深夜……巡邏的人少……但這兒火勢那麼大……他們一定,一定能發現的。」

  徐妙雪悲哀地看著張見堂,他氣喘吁吁地靠著牆角,已經精疲力盡,眼中卻閃著憤怒和焦急。

  「那群狗娘養的,怎麼還不來!……夫人,你一定要堅持住……」

  這真是個天真的好人。

  當然,他也是個自信的男人。

  從來不會有人敢這樣害他,所以他無法設身處地地明白此刻會有多危險。

  他不懂後宅里的那些事,因為他生來便是要仰望天空的人中龍鳳,他不需要低頭看女人的苦楚。他以為只是沒人看到這場大火——不,是不會有人看到,因為在這個世道里,要捏死一個女人,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只是那些人不知道,跟她一起被關在柴房裡的,是真的巡鹽御史。

  待到天亮,他們打開柴房的門一看——不知有多少人能承擔巡鹽御史之死的分量?

  一想到還有個墊背的,徐妙雪心裡有種罪惡的輕鬆感。

  她眼皮子昏昏沉沉,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好似都被迷藥和濃煙侵蝕了,動彈不了。她閉上眼,想回顧自己走馬燈般的一生,不知為何,竟腦子空空。

  大約是這一生太多遺憾,竟沒有什麼值得躍上心頭的瞬間。

  胸膛卻是滿的,充斥著不甘。

  若說有什麼能馬上就彌補的遺憾——

  她突然抬起眼,看看身邊的張見堂。

  「張大人,讓我親你一下吧。」

  張見堂疑心自己聽錯了。

  什麼?!

  他的靈魂驚得暴跳三丈,身體的力氣卻只夠支撐他瞪大眼睛

  徐妙雪聲音飄忽,邏輯卻十分清晰:「他們污衊你是我的『情夫』,要置我於死地……就這麼死了,我還真是有些冤枉……不如,咱們就把這『姦情』坐實……我死後也不冤了……早日去投胎……」

  「夫人,你,你糊塗了,你不會死的……有我在呢……我是朝廷……命官……」

  「你一個管鹽的,你又管不了生死!」徐妙雪不耐煩地打斷。

  張見堂慌得語無倫次:「可你,你是裴承炬的夫人啊!」

  「你知道嗎……」徐妙雪已經開始胡言亂語,「我其實還是黃花大閨女……」

  「是啊,但你不知道吧……裴……王八……他其實——」徐妙雪想了想,隨口扯了個詞,「不能人事。」

  張見堂:……

  這是我能聽的嗎??

  「我連男人的嘴唇的沒碰過……」徐妙雪委屈地都快哭了,「我這一輩子就要走完了……」

  「那……」張見堂竟然有些被說服了,猛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用意念),「那也不行啊!」

  「你是承炬的摯友,你幫承炬的夫人完成遺願,就是幫助你的摯友……難不成……你們交情都是假的?」


  張見堂終於被繞進去了,臉不知是被火光映得通紅,還是由內而外地紅透了。

  ……

  張見堂不敢動。

  徐妙雪撐起身子,俯身過去——她眼裡的張見堂似乎是沒有性別的,是一個刻板意義上的男人,長著一張還算賞心悅目的臉,這大概是佛菩薩給她這兢兢業業的一生最後的安慰,讓一個美男子陪她一起走黃泉路。

  這個瞬間徐妙雪想起了裴叔夜,還是有點不甘心。

  她唯一能報復他的,竟然只有在死前給他扣上一頂綠帽子,讓他成為寧波府的笑柄。她都能想像張見堂的身份被證實,謠言傳遍寧波府後,驕傲的裴叔夜該如何惱羞成怒。

  一想到這裡,這生而為人的艱難一生,似乎變得輕鬆了一些。

  徐妙雪閉上眼,臉龐越湊越近。

  咣——有人用劍劈開了柴房的鐵鏈……有人一腳踹開了木門。

  巨響震得拂袖的房梁吱吱作響,搖搖欲墜……

  徐妙雪身子輕飄飄地,似在雲霧之中,恍惚抬起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砰——她從雲端猛然墜地,四仰八叉。

  裴叔夜,他來了,他帶著那怒而不發的臉走來了。

  那扇生命的門在她面前洞開,她看到他朝張見堂走去。

  然後她自己識趣地在心裡關上了那扇門。

  她知道,他只是來救自己的好友,寧波府擔不起巡鹽御史死在此地的罪責。

  而她麼……設身處地換位一想,便知道她死了才對他百利而無一害。一個不守信用的騙子,和一個不會再說話的死人,用腦子隨便一想就知道選哪個好。

  優雅的裴大人,此時只需要見死不救,就能悄無聲息地抹去一粒沒用的棋子。

  他跟那些貴族沒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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