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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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的轉機卻是從一個不起眼的消息處開始的——經此一役,「貝羅剎」在寧波府一戰成名,有筆大生意找了過來。

  僱主是個痴心想嫁給探花郎裴叔夜的貴女,不知從哪聽說探花郎其實已經隱婚,夫人正在來寧波府的路上,貴女想出錢雇「貝羅剎」將裴叔夜的夫人騙去土匪窩,要她死在那兒,自己好嫁去續弦。

  僱主願意出一萬兩銀子。

  近來整個寧波府都跟瘋了似的,颳起一股追捧探花郎的風氣,各種關於他的傳聞滿天飛。上到世家貴女,下到勾欄歌姬,大凡是個女人,都想跟裴叔夜沾點邊,不光是因為裴叔夜高升,坐到了一個手握大權的位置上——人就是這樣,尤其愛湊那些大起大落傳奇之事的熱鬧。

  起初,徐妙雪沒太當回事,只是將這事當一樁謠言。但秀才對所有八卦都本著刨根問底的求真精神,去摸底後竟發現裴叔夜果真有個不為人知的夫人,兩人分開行路,所以知之者甚少。

  徐妙雪突然就有了一個想法——裴叔夜的婚事既然不曾告知過父母,那他夫人便是個寧波府誰都沒見過的生面孔。

  只要半路攔下他的夫人,偷走她的所有文書,阻礙她進入寧波府,那就能代替她進入如意港宴會。

  珠宴上男女分席,到最後獻鮫珠掛如意幡的時候男女才有相見的機會,也就是宴會最重要的「相看」環節,不過徐妙雪的目的是「海寶競拍」,她會在獻鮫珠之前就離開。只要她刻意避開,她不會與唯一認得自己夫人的裴叔夜相見。

  阿黎聽完這個計劃後嚇得快要暈厥過去,小姐是失心瘋了,竟敢去扮演探花郎的夫人,還當著全寧波府貴人們的面,還在那天上宮闕般的如意港上。

  她戰戰兢兢地勸道:「小姐,你……你以前不是還誇過探花郎品行高潔,風骨錚錚嗎?在探花郎的夫人身上做文章……不太好吧?」

  徐妙雪沉吟稍許——她說過這話嗎?

  久遠的記憶清晰起來。

  泣帆之變的很多年後,裴叔夜登科及第,入翰林院,兼任刑科給事中,無意間翻到泣帆之變的卷宗,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剿倭紀功冊》上,寫著陳三復是在被活捉後草草處以死刑,文書不全,罪名不實,在程序上有諸多不合理之處。

  探花郎初入官場,是個堅持原則的愣頭青。其實肅清東海之濱,剿滅陳三復集團是樁令皇帝龍顏大悅的事,陳三復死了就好了,誰在乎他是怎麼死的?況且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這等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無傷大雅,他非得刨根問底地依著大明律逐一糾察,甚至還寫了一篇《刑辯疏》上奏陛下。

  這下好了,太過有理有據,反而成了罪過,原本等著論功行賞的利益集團全都坐不住了,裴叔夜因此得罪了朝廷一大波人。

  他的奏摺都還沒遞到萬歲爺跟前,都察院裡對裴叔夜的彈劾便如疾風驟雨般砸下,他終究百口莫辯,在政敵的羅織下成了與陳三復有利益勾結的同黨,一桿子被貶到了雷州。

  當年的街頭巷尾,可都是在嘲諷探花郎沒事找事,自討苦吃,還連累了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繼父裴大老爺。

  但徐妙雪卻不這麼想,陳三復的事就不該這麼草草結案。上位者們可以不垂憐百姓之苦,因為各人有各命,可這世間是非曲直,總該有桿秤懸在日月之下。

  都說陳三復是海寇,他又沒做任何打劫沿海的惡事,究竟是依著《大明律》的哪一條,說將人定罪就定罪了?徐家是倒霉,趕上了陳三復覆滅的那回,但話說回來,陳三復何罪至此?

  多虧如今的紙坊書肆遍布大街小巷,探花郎當年那篇《刑辯疏》被印刷出來在民間流傳,徐妙雪也看過那篇文章。

  「今陳三復梟首海濱,案卷竟薄如蟬翼——無驗倭腰牌之載,缺鄰里指認之錄,雖十惡當誅,然誅之無名,與屠狗何異?」

  「昔洪武爺設死刑三復奏,非憐罪人,實畏官權。今陳三復之罪,可斬於風夜,可斬於漏船,然獨不可斬於《大明律》光照不到處。」

  從古至今,公道說之容易做之難,一旦踐行,非以身殉道不能矣,只是——

  「那又值幾個錢?」徐妙雪歪著腦袋,語氣涼薄,「還不是被貶了那麼多年,再大的抱負都沒法施展。」

  一句話噎得阿黎無言以對。

  徐妙雪一攤手:「既然探花郎這麼好,那就當他幫幫我這個可憐的小女子吧。」

  徐妙雪是天生的冒險家,每一把不賭則已,要賭,便抓著每一絲可能性,賭個最大的,將手裡有的籌碼全推進去。


  她堅信自己會贏。

  不過在另一個徐妙雪看不到的角落,有一個人,偏要她輸。

  *

  妓子輕容在趙進報案的當日便離開了寧波府,詐財案鬧得滿城風雨,她也跟「貝羅剎」分了贓,心虛得很,生怕自己被卷進去。她連胭脂匣子都沒敢帶,空蕩蕩的妝奩特意斜擺在顯眼處——總要留下假象讓旁人以為她還回來。

  馬車剛過慈谿界碑,四個灰衣人截斷了官道,麻袋兜頭罩下來。

  「輕容姑娘,我們六爺請你走一趟。」

  再見光明時,輕容已經被帶到了一條船上。剛從麻袋裡解脫的她正想破口大罵,仰頭一看時,卻是愣了一下。

  好俊俏的男子。

  輕容在煙花場浸淫了這麼些年,什麼高矮胖瘦的男人沒見過,這人卻讓她挪不開眼。他布衣素麵,隨意地坐在船艙之中,舊了的船有他生活的痕跡,但他不屬於這裡。他像是天子手中的劍,明堂之下的筆,一雙眼眸冷若深海里浮現的玄冰,與他對視片刻竟讓輕容感到害怕。

  他手裡捏著幾張銀票,正是從輕容身上搜出來的。

  「她騙來的錢,分給你了。」他淡淡地看著輕容,他甚至都不需要審問,只是用最平靜的語言陳述出他的猜測。

  輕容也不知道為什麼,面前的人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有種無形的威壓,她若被官府抓走了,是死是活好歹有個律例說法,但面前這個六爺,不知是哪個道上的人,就算落個死無全屍也是沒人知道,輕容一想到這裡,便瑟瑟發抖起來,不敢有任何隱瞞。

  「是……但,但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她的計劃,更不知道她要去假扮官員家眷!我只是聽說她有點名氣,城裡好幾個地頭蛇都被她耍得團團轉,她時常會來弄潮巷,每次都是不同的模樣,沒人知道她的真名,道上都叫她『貝羅剎』。我只是找她報復趙進……但她一聽這事,說可以能騙到錢,到時與我五五分……我一開始是不敢的……趙進畢竟是個做生意的老江湖,哪有那麼容易被騙……」

  「她是如何說服你的?」

  「她說——」輕容腦海中浮現出那雙漫不經心的眸子,說話時帶著一絲輕蔑和篤定,「如果一個人沒被騙過,那只是因為他還沒遇到適合他的騙局。」

  貝羅剎——呵,好個洞悉人心的女惡鬼,越來越有意思了。

  六爺瞥一眼輕容,便知道她還有所隱瞞:「五五分你覺得還不夠,所以你才在弄潮巷找人追她,想要她手裡的那部分。」

  六爺的線索,便是從那晚的蛛絲馬跡中捕捉到的——在「貝羅剎」進門時,他聽到了有打手追過來尋人卻被攔住的動靜。

  輕容被戳破,有些惱:「趙進的消息都是我提供給她的,我,我想要多要點怎麼了?」

  六爺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抖出一張通緝令:「你見過她嗎?她與這畫上的人幾分像?」

  「她見我不是戴個冪籬,就是蒙了面,這女人又謹慎又狡猾,我從來沒見過她的臉,」輕容幾乎是欲哭無淚,「六爺,您,您為什麼非要找她?」

  六爺歪歪頭,微笑的模樣風華絕代:「找她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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