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答辯
第104章 答辯
從上影廠回來後，陸澤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宿舍、圖書館、食堂三點一線的老軌道上。
但外界關於他與香江三聯書店簽下版稅合同的風波，卻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
一些思想保守的報刊和甚至是別有用心的撰稿人，像是找到了一個絕佳的靶子，連篇累牘地發表批評文章。
標題也是一個比一個嚇人，《警惕「版稅」背後的糖衣炮彈》、《文學的殿堂不容銅臭玷污》，字裡行間，幾乎把陸澤描繪成了一個背棄理想、投身資本的「精神叛徒」。
甚至有幾家報社的記者，直接找到了復旦校園裡，試圖在圖書館門口或是宿舍樓下堵住陸澤，進行「採訪」。
「陸澤同志，請問您對外界批評您一切向錢看」的觀點有什麼回應？」
「請問您認為版稅制度的引入，會不會導致國內文學創作風氣的敗壞？」
面對這些記者，陸澤頭都大了。
他既不想跟他們爭辯，也不想被他們斷章取義地寫進報導里。
幾次被堵之後，他乾脆連圖書館和宿舍都不怎麼待了，開闢了兩處新的「秘密基地」。
其一，是中文系辦公樓里一間幾乎廢棄的小會議室。
裡面堆滿了舊桌椅和報廢的打字機，灰塵撲鼻，平時根本沒人去。
陸澤找系辦的李老師要了鑰匙，自己簡單打掃了一下，就成了他白天的「書房」。
其二，則是國年路上導師賈植芳先生的家裡。
賈先生看他被外界攪得不勝其煩，考慮到他論文進入衝刺階段，索性給了他一把家裡的鑰匙，讓他可以隨時過去看書、改論文。
賈先生的書房，那是真正的書山學海。
四面牆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從中國古典文學到西方現代理論，包羅萬象。
能在這裡安靜地修改論文，對陸澤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幸福。
就這樣，在外界的喧囂和「秘密基地」的寧靜之間，時間來到了六月初。
陸澤的畢業論文，在經歷了無數次的修改和重構之後，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稿。
當他把列印得整整齊齊的論文交到賈先生手上時，心裡是說不出的輕鬆。
賈植芳先生扶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面無表情。
整個書房裡，只聽得到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許久，他才放下稿子，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著頗有些氣定神閒的陸澤，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嗯————這一稿，邏輯通順了，論據也紮實了不少。算是能拿出去見人了。」
陸澤知道，這就算是過了導師這一關了。「謝謝老師！」
「稿子先放我這，我給你寫完導師評語和推薦後，再幫你送到系裡。
到時候再經過系裡一位教授盲審評閱和教研室主任通過，就可以遞交給答辯委員會了。
你這幾天好好琢磨琢磨答辯的事，不要掉以輕心。
開題時候的情形相信你還記得。」
陸澤鄭重答應。
幾天後，畢業論文答辯會正式舉行。
還是那間熟悉的會議室，郭紹虞先生、朱東潤先生也一如當初的坐在評委席上。
當初在開題報告會上對他提出尖銳質疑的錢教授和孫教授，依舊赫然在列，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陸澤站在台前，相比於幾個月前的開題報告，他顯得更加沉穩和自信。
他從容不迫地陳述著自己論文《從政治寓言到人性書寫：論新時期小說（1978—1982）的主體性轉向》的核心觀點。
這一次，他的論述更加系統，案例分析也更加深入，不僅引用了自己的作品，還廣泛徵引了王蒙、張潔、高曉聲等同時代作家的作品作為佐證。
陳述完畢，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不出所料，政治系的錢教授率先發難，他重重地咳了一聲，拿起論文報告，語氣比開題時更加銳利：「陸澤同志，你的論文比開題時更成體系，但也更暴露了其中根本性的問題！
你通篇大談所謂人性書寫」，試圖用這個模糊的、超階級的概念，來取代文學的階級屬性分析。
這是一種典型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觀點，在理論上是站不住腳的！」
他用手指敲著報告：「就拿你分析自己的《錦灰》來說，你把陳景雲這個民族資本家內心的掙扎美化為人性的堅守」，卻刻意淡化了他作為剝削者的本質。
請問，他的人性」和工廠里被他剝削的工人的人性」，能是一回事嗎？
脫離了階級立場談人性」，是不是一種對歷史的背叛？」
這個問題一出，室內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
這已經不是學術探討，而是再次上綱上線的到了思想批判的程度。
陸澤卻不慌不忙，對著錢教授微微欠身：「謝謝錢教授的提問。
我想，承認人性的複雜，並不等於抹殺階級屬性。
馬克思主義教導我們，要用歷史的、辯證的眼光看問題，而不是用僵化的、
教條的標籤去定義一切。」
「恩格斯在評價巴爾扎克時曾說，他從這位政治上的正統派保皇黨人的作品裡，學到的東西也要比從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裡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
為什麼？因為巴爾扎克忠實地描繪了現實，即便那違背他自己的階級同情。
我的論文和創作，追求的正是這種現實主義的偉大勝利」。」
他話鋒一轉，直面錢教授的問題：「陳景雲當然是資本家，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具體的、活在特定歷史環境下的人」。
去探究他內心的矛盾，這其中既有剝削性，又有在面對外敵時的民族氣節。
這恰恰是為了更深刻地理解那個時代的複雜性和那個階層的多樣性。
如果我們把文學人物都簡化成階級符號，那文學就成了政治宣傳畫，也就失去了認識世界、認識人的獨特價值。」
陸澤的話擲地有聲，錢教授一時語塞，但又打心裡得覺得不贊同，臉色漲得有些發紅。
這時，社會學的孫教授立刻跟上，他扶了扶眼鏡，冷冷地開口：「陸澤同志，你很會偷換概念。
沒人說文學創作要簡化人物。
真正的問題是，你的創作和論文，導向是什麼？
文學的社會責任，難道就是散播這種灰色的、消極的情緒嗎？」
會議室里，幾位年輕老師的再次埋頭，場面一如當初開題的時候。
陸澤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他提高了聲調：「孫教授，我認為，文學最大的社會責任，恰恰是真實」！
魯迅先生當年寫《阿Q正傳》，寫出了國民的劣根性，他是散播消極情緒嗎？
不，他是像一個偉大的醫生一樣，把我們民族的病灶血淋淋地揭示出來，為的是引起療救的注意！」
「《春分》寫改革的陣痛，不是否定改革的偉大。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們相信改革是光明的，才更應該有勇氣去直面它在進程中必然會遇到的困難和付出的代價。
歌頌光明，誰都會。但敢於正視並書寫光明下的陰影，才是一個寫作者的良知和擔當！
如果我們的文學只允許唱讚歌，不允許有反思，那它和粉飾太平的文過飾非」又有什麼區別？
這樣的文學，人民會相信嗎？」
這番話鏗鏘有力，振聾發聵。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孫教授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很難從道德高地上反駁陸澤。
眼看氣氛僵持不下，郭紹虞主任適時地清了清嗓子：「好了，學術討論嘛，有不同意見很正常。
我看，爭論得很充分，說明陸澤同學的論文確實觸及了真問題。」
他轉向其他人，「各位老師，還有沒有問題？」
短暫的沉默後，一直閉目養神的朱東潤先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慢悠悠地說：「文學嘛，自古以來就有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的功用，也有刺上譏下，發揚諷喻」的傳統。只講一面，就偏了。」
然後，他才將目光轉向陸澤，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這篇論文，有論有據，有理有節。答辯嘛，就是要答」，要辯」。你答得不錯，也辯得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最終一錘定音：「都沒有問題的話。陸澤你先出去等著，我們幾個就投票定等吧。後面還有好幾個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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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影廠回來後，陸澤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宿舍、圖書館、食堂三點一線的老軌道上。
但外界關於他與香江三聯書店簽下版稅合同的風波，卻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
一些思想保守的報刊和甚至是別有用心的撰稿人，像是找到了一個絕佳的靶子，連篇累牘地發表批評文章。
標題也是一個比一個嚇人，《警惕「版稅」背後的糖衣炮彈》、《文學的殿堂不容銅臭玷污》，字裡行間，幾乎把陸澤描繪成了一個背棄理想、投身資本的「精神叛徒」。
甚至有幾家報社的記者，直接找到了復旦校園裡，試圖在圖書館門口或是宿舍樓下堵住陸澤，進行「採訪」。
「陸澤同志，請問您對外界批評您一切向錢看」的觀點有什麼回應？」
「請問您認為版稅制度的引入，會不會導致國內文學創作風氣的敗壞？」
面對這些記者，陸澤頭都大了。
他既不想跟他們爭辯，也不想被他們斷章取義地寫進報導里。
幾次被堵之後，他乾脆連圖書館和宿舍都不怎麼待了，開闢了兩處新的「秘密基地」。
其一，是中文系辦公樓里一間幾乎廢棄的小會議室。
裡面堆滿了舊桌椅和報廢的打字機，灰塵撲鼻，平時根本沒人去。
陸澤找系辦的李老師要了鑰匙，自己簡單打掃了一下，就成了他白天的「書房」。
其二，則是國年路上導師賈植芳先生的家裡。
賈先生看他被外界攪得不勝其煩，考慮到他論文進入衝刺階段，索性給了他一把家裡的鑰匙，讓他可以隨時過去看書、改論文。
賈先生的書房，那是真正的書山學海。
四面牆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從中國古典文學到西方現代理論，包羅萬象。
能在這裡安靜地修改論文，對陸澤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幸福。
就這樣，在外界的喧囂和「秘密基地」的寧靜之間，時間來到了六月初。
陸澤的畢業論文，在經歷了無數次的修改和重構之後，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稿。
當他把列印得整整齊齊的論文交到賈先生手上時，心裡是說不出的輕鬆。
賈植芳先生扶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面無表情。
整個書房裡，只聽得到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許久，他才放下稿子，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著頗有些氣定神閒的陸澤，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嗯————這一稿，邏輯通順了，論據也紮實了不少。算是能拿出去見人了。」
陸澤知道，這就算是過了導師這一關了。「謝謝老師！」
「稿子先放我這，我給你寫完導師評語和推薦後，再幫你送到系裡。
到時候再經過系裡一位教授盲審評閱和教研室主任通過，就可以遞交給答辯委員會了。
你這幾天好好琢磨琢磨答辯的事，不要掉以輕心。
開題時候的情形相信你還記得。」
陸澤鄭重答應。
幾天後，畢業論文答辯會正式舉行。
還是那間熟悉的會議室，郭紹虞先生、朱東潤先生也一如當初的坐在評委席上。
當初在開題報告會上對他提出尖銳質疑的錢教授和孫教授，依舊赫然在列，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陸澤站在台前，相比於幾個月前的開題報告，他顯得更加沉穩和自信。
他從容不迫地陳述著自己論文《從政治寓言到人性書寫：論新時期小說（1978—1982）的主體性轉向》的核心觀點。
這一次，他的論述更加系統，案例分析也更加深入，不僅引用了自己的作品，還廣泛徵引了王蒙、張潔、高曉聲等同時代作家的作品作為佐證。
陳述完畢，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不出所料，政治系的錢教授率先發難，他重重地咳了一聲，拿起論文報告，語氣比開題時更加銳利：「陸澤同志，你的論文比開題時更成體系，但也更暴露了其中根本性的問題！
你通篇大談所謂人性書寫」，試圖用這個模糊的、超階級的概念，來取代文學的階級屬性分析。
這是一種典型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觀點，在理論上是站不住腳的！」
他用手指敲著報告：「就拿你分析自己的《錦灰》來說，你把陳景雲這個民族資本家內心的掙扎美化為人性的堅守」，卻刻意淡化了他作為剝削者的本質。
請問，他的人性」和工廠里被他剝削的工人的人性」，能是一回事嗎？
脫離了階級立場談人性」，是不是一種對歷史的背叛？」
這個問題一出，室內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
這已經不是學術探討，而是再次上綱上線的到了思想批判的程度。
陸澤卻不慌不忙，對著錢教授微微欠身：「謝謝錢教授的提問。
我想，承認人性的複雜，並不等於抹殺階級屬性。
馬克思主義教導我們，要用歷史的、辯證的眼光看問題，而不是用僵化的、
教條的標籤去定義一切。」
「恩格斯在評價巴爾扎克時曾說，他從這位政治上的正統派保皇黨人的作品裡，學到的東西也要比從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裡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
為什麼？因為巴爾扎克忠實地描繪了現實，即便那違背他自己的階級同情。
我的論文和創作，追求的正是這種現實主義的偉大勝利」。」
他話鋒一轉，直面錢教授的問題：「陳景雲當然是資本家，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具體的、活在特定歷史環境下的人」。
去探究他內心的矛盾，這其中既有剝削性，又有在面對外敵時的民族氣節。
這恰恰是為了更深刻地理解那個時代的複雜性和那個階層的多樣性。
如果我們把文學人物都簡化成階級符號，那文學就成了政治宣傳畫，也就失去了認識世界、認識人的獨特價值。」
陸澤的話擲地有聲，錢教授一時語塞，但又打心裡得覺得不贊同，臉色漲得有些發紅。
這時，社會學的孫教授立刻跟上，他扶了扶眼鏡，冷冷地開口：「陸澤同志，你很會偷換概念。
沒人說文學創作要簡化人物。
真正的問題是，你的創作和論文，導向是什麼？
文學的社會責任，難道就是散播這種灰色的、消極的情緒嗎？」
會議室里，幾位年輕老師的再次埋頭，場面一如當初開題的時候。
陸澤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他提高了聲調：「孫教授，我認為，文學最大的社會責任，恰恰是真實」！
魯迅先生當年寫《阿Q正傳》，寫出了國民的劣根性，他是散播消極情緒嗎？
不，他是像一個偉大的醫生一樣，把我們民族的病灶血淋淋地揭示出來，為的是引起療救的注意！」
「《春分》寫改革的陣痛，不是否定改革的偉大。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們相信改革是光明的，才更應該有勇氣去直面它在進程中必然會遇到的困難和付出的代價。
歌頌光明，誰都會。但敢於正視並書寫光明下的陰影，才是一個寫作者的良知和擔當！
如果我們的文學只允許唱讚歌，不允許有反思，那它和粉飾太平的文過飾非」又有什麼區別？
這樣的文學，人民會相信嗎？」
這番話鏗鏘有力，振聾發聵。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孫教授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很難從道德高地上反駁陸澤。
眼看氣氛僵持不下，郭紹虞主任適時地清了清嗓子：「好了，學術討論嘛，有不同意見很正常。
我看，爭論得很充分，說明陸澤同學的論文確實觸及了真問題。」
他轉向其他人，「各位老師，還有沒有問題？」
短暫的沉默後，一直閉目養神的朱東潤先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慢悠悠地說：「文學嘛，自古以來就有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的功用，也有刺上譏下，發揚諷喻」的傳統。只講一面，就偏了。」
然後，他才將目光轉向陸澤，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這篇論文，有論有據，有理有節。答辯嘛，就是要答」，要辯」。你答得不錯，也辯得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最終一錘定音：「都沒有問題的話。陸澤你先出去等著，我們幾個就投票定等吧。後面還有好幾個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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