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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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樓下的喧囂,比陸澤想像中平息得要快。

  當最初的震驚與騷動過後,同學們更多的是用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的目光,遠遠地看著307宿舍的門口。

  那個在上半年因為《錦灰》而熾手可熱的作家,本來沒多久就歸於平靜,與他們一起求學的。

  但這次一夜之間,仿佛又登上了雲端,成了需要仰望的存在。

  等陳思和他們激動地追問完所有細節,又替他擋走了幾波聞訊而來的訪客後,宿舍里總算恢復了片刻的寧靜。

  陸澤坐在書桌前,將那封份量千鈞的公函仔細收好。

  他心中的恍惚感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而冷靜的認知。

  這個獎項,是榮譽,是肯定,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它像一塊巨石,將他的人生航船,猛地推向了一片更開闊、也更複雜的深海。

  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慶祝,而是去向自己的老師匯報。

  他先去了賈植芳先生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時,賈老正戴著老花鏡,在一堆學生的期中論文裡翻閱著什麼,仿佛對外面的喧天震動一無所知。

  「老師。」陸澤恭敬地喊了一聲。

  賈植芳抬起頭,摘下眼鏡,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一絲意外。

  「坐吧。動靜不小,整個系樓都快被你們鬧翻了。」

  「學生給您添麻煩了。」陸澤將那封公函輕輕放到老師桌上,「官方的正式通知剛到,我是來向您請假的。十二月中旬,需要去BJ參加頒獎典禮。」

  賈植芳沒有看那封公函,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陸澤的臉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此刻的內心。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那本寫農村的小說,巴老怎麼說?」

  陸澤一怔,隨即明白老師的用意。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巴老說寫得沉,有泥土味。

  《收穫》編輯部已經決定,作為明年開年的重磅作品,在第一、二期連載。」

  「嗯。」賈植芳點了點頭,這才拿起桌上的公函掃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神情依舊嚴肅,看不出喜悅。

  「當初我跟你說,不要被名利這塊『肉』迷了眼,要守住學問這碗『面』的根本。」

  賈老的聲音不疾不徐,「現在看來,你這塊『肉』,比我想像的還要大,還要肥。大到足以讓任何人暈頭轉向。」

  他看著陸澤,眼神銳利如刀:「我只問你,得了這個獎,你心裡的那碗『面』,是不是就要被這塊『肉』給擠沒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初為了找這碗『面』的底子,跑到鄉下吃了兩個月的苦頭?」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陸澤心中因獲獎而升起的最後一絲浮躁。

  他知道,這才是老師對他最深切的關心。

  「老師,學生不敢忘。」陸澤站直身體,語氣無比鄭重,「《錦灰》的獲獎,是對我過去努力的肯定。

  但正如您所說,它只是一塊『肉』。

  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始終是那碗『面』。

  是腳下踩著的土地,是筆下記述的時代,也是在您門下潛心做的學問。

  這份榮譽,只會讓學生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更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聽完這番話,賈植芳那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鬆動。

  他重新靠回藤椅上,擺了擺手:「假我准了。但正式的手續,你得去找郭老。他是系主任,這種事,該由他出面。」

  「是。」

  「到了BJ,那是政治中心,龍蛇混雜的地方。少說話,多看,多聽。」賈老最後叮囑道。

  「領了獎就回來踏踏實實地把你的碩士論文做完,把你的《春分》改好。那才是你眼下最要緊的正事。」

  「學生記下了。謝謝老師!」陸澤再次深深鞠躬,才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從賈老的辦公室出來,陸澤徑直走向了系主任郭紹虞先生的辦公室。

  與賈植芳的內斂與嚴苛不同,郭老一見到陸澤,臉上便綻放出菊花般的燦爛笑容。

  這位德高望重的語言學泰斗,此刻像個炫耀自家寶貝的家長,顯得異常高興。


  「陸澤來了!快坐,快坐!」

  郭老親自起身,拉著陸澤的胳膊,讓他坐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上下打量著,不住地點頭,「好啊,好啊!真是給我們復旦長臉,給我們中文系爭光!」

  他拍著陸澤的手背,語氣里滿是抑制不住的驕傲:「今天一早,校長辦公室的電話就打到我這裡來了!

  校長親自過問,說我們系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才,一定要全力支持!」

  「郭老,您過獎了,都是老師們教導得好。」在這樣直白的誇讚面前,陸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誒,我們是引路人,路終究是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郭老擺了擺手,隨即又鄭重地說道:「去BJ的事,賈先生都跟我說了。你放心,介紹信和相關的證明文件,系裡馬上就給你辦。

  另外,你這次雖然是個人得獎,但出去得同時也是代表學校,代表上海去領這個國家級的榮譽,是公事!

  來回的火車票,系裡給你搞定,直接給你安排臥鋪!」

  「這……太給學校添麻煩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郭老的聲音洪亮有力,「培養出你這樣的學生,就是我們最大的成績!學校為你花這點錢,理所應當!」

  說完,他話鋒一轉,用一種更加親切和期許的目光看著陸澤:「陸澤啊,你現在是研二,明年就要畢業了。

  對畢業後的去向,有沒有什麼想法?」

  郭老也不繞彎子,直接把話挑明了:「我知道,以你現在的名氣,無論是去作協,還是去各大報社、出版社,都是前途無量。

  但是,我作為系主任,有個私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懇切:「我想把你留下來。留在復旦,留在中文系。

  你的才華,不止在創作上,你這兩年前後也提交了近十篇學術論文,我和賈先生他們都看過,功底非常紮實,是做學問的好苗子。

  我們討論過了,想給你一個提前安排。」

  「從明年開學,也就是你研二下學期開始,可以先讓你嘗試著帶一些本科生的基礎課,比如『寫作實踐』或者『現當代文學賞析』,一周也就一堂大公共課,先給你掛一個實習講師的頭銜。

  等你明年正式畢業,手續一辦,直接轉為我們中文系的正式教師。你看怎麼樣?」

  這個提議,幾乎是為陸澤量身定做的一條金光大道。

  在八十年代,畢業後能留校任教,還是復旦這樣的頂尖高校,是無數學子夢寐以求的歸宿。

  陸澤沒有絲毫猶豫,他站起身,對著郭老深深一躬:「謝謝郭老厚愛!其實,這也是我心裡最期望的路。

  比起去行政單位,我更喜歡學校里這種純粹的氛圍。

  能夠一邊教書育人,一邊做自己的研究和創作,是我最理想的生活。

  我願意留在復旦,為中文系儘自己的一份力。」

  「好!太好了!」郭老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更盛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們復旦中文系的未來,就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扛大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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