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新作與信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午,告別了賈老,陸澤又騎著車,趕往武康路,拜訪巴金先生。

  巴老的家裡,年味兒更淡一些,四處也是是堆積如山的信件和書稿。

  李小琳看到陸澤,像是看到了救星,半開玩笑地抱怨道:「你可算來了!快來看看你惹出的『大麻煩』!」

  她指著牆角幾個剛剛裝滿的麻袋,裡面全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讀者來信。

  「這還只是一小部分,全是寄給《收穫》編輯部轉給你的。

  我正準備這兩天給你送過去一部分。」

  陸澤看著那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心中震撼不已。

  巴老坐在藤椅上,微笑著看著他:「小陸,不要有壓力。讀者願意給你寫信,說明你的作品走進了他們心裡,這是好事。」

  落座之後,巴老關心了一番他在復旦的學業,轉而又關切地問道:「《錦灰》之後,有沒有什麼新的構思?」

  陸澤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知道,在巴老這樣的大家面前,任何一絲浮誇都是可笑的。

  「巴老,我確實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他誠懇地說道,「1981年初的時候,我寫了《匠心》,斗膽將寫作對象放在了轉型時代的工人身上。

  年底的《錦灰》,又嘗試著寫了舊時代的商人。

  我在想,我的下一部作品,是不是可以把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土地,寫一寫農民的故事。」

  聽到「農民」二字,巴老和李小琳都露出了專注的神情。

  「但是,」陸澤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個題材,我心裡很沒底。我生在上海,長在上海,對農村的了解,僅限於書本和報紙。

  我沒有真正在泥土裡生活過,不知道莊稼是怎麼長的,不知道一個農民一年的喜怒哀樂到底系在哪些事情上。

  沒有切身的體驗,我怕寫出來的東西,會是隔靴搔癢,是對那個群體的冒犯。」

  這番坦誠的自我剖析,讓巴老眼中流露出激賞的光芒。

  少年成名,卻不驕不躁,對自己有著如此清醒的認知,這比才華本身更可貴。

  「你有這個顧慮,就說明你走在正確的路上。」

  巴老緩緩開口,聲音溫和而堅定,「寫農民,確實不能靠想像。你既然有這個心,就不要急。

  等後面課業不忙的時候,你可以找個機會,真真正正地到鄉下去住一段時間。

  不是以一個大作家的身份去採風,而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去生活。

  跟他們一起下地,一起吃飯,聽他們說家長里短。

  只有你的腳沾上了泥土,你的筆下,才能有土地的芬芳。」

  巴老的一席話,如撥雲見日,為陸澤指明了方向。

  一旁的李小琳聽著,促狹地笑著插話道:「你這《匠心》是『工』,《錦灰》是『商』,下一部要寫『農』。

  依我看,你乾脆再寫一部讀書人的故事,湊一個『士農工商』四部曲好啦!」

  這句玩笑話,卻讓陸澤心中猛地一動。

  「士農工商」四部曲?用四部作品,去描繪構成這個國家最基本的四種身份,在時代變遷中的命運與浮沉?

  這個念頭如同一顆火種,瞬間在他心裡點燃了一片燎原之勢。

  他看向李小琳,又看向含笑不語的巴老,眼神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還是謙虛道:「小琳姐,你別取笑我了,下一部作品還浮在空中呢,哪敢想下下部。」

  但他心裡確實將這話記掛住了。離開巴老家時,已是黃昏。

  一碗陽春麵,讓他認清了腳下的路。

  一句玩笑話,讓他望見了遠方的山。

  正月初七一過,年就算過完了。

  春節期間熱鬧非凡的上海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走親訪友的熱潮漸漸退去,人們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日常軌道。

  對於學生們而言,這意味著寒假的餘額已然不足。

  陸澤在正月初八這天,便告別了依依不捨的姐姐一家,返回了復旦校園。

  此時的校園,還未完全從假期的沉寂中甦醒。

  宿舍樓里靜悄悄的,307室空無一人。

  陸澤放下行李,心中揣著一份連日來的念想,徑直走向了學校的收發室。

  春節前的在後台的那場相遇,以及那份「以筆會友」的邀約,一直牽掛在他的心頭。

  收發室的老大爺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一個專門為陸澤預留的格子,裡面堆著一小摞信件,大部分都是讀者來信。

  接過陸澤遞過來的香菸後,才算是露出了個笑臉。

  陸澤禮貌地道謝後,便抱著信,在一旁一封封地翻檢。

  就在他快要翻到底,心中有些失落時,一抹淡雅的淺藍色信封,映入了他的眼帘。

  信封上的字跡娟秀清麗,收信地址旁清晰地寫著幾個小字:杭城,越劇團。

  陸澤小心翼翼地抽出這封信,沒有當場拆開,而是走到校園僻靜的長椅上坐下,才用手指輕輕劃開封口。

  信紙展開,清秀的字跡鋪滿了紙頁。

  陸澤同志:

  見字如晤。

  貿然提筆,提前給您拜個年了。

  滬上一別,已近半月。遲至今日才得空回信,還請見諒。

  您的大作《錦灰》,我已經看完。

  作為演員,我們常說「面子」與「里子」。

  我總覺得,陳景雲就是一個把「面子」繃得極緊的人。……

  我這些粗淺的想法,在您面前或許顯得很可笑,但確實是我最真實的感受。

  杭城的春節很是濕冷,但也有暖意。

  期待您的回信。

  祝好!

  讀者,陶慧敏。臘月二十九日。

  讀完信,陸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這封信,遠比他想像的要好!

  她沒有流於崇拜之語,而是完全從自己的專業視角出發,用「面子」和「里子」來解構陳景雲,精準地抓住了角色內心深處那份關於「體面」與「孤獨」的矛盾核心。

  這是一種極具靈氣的感悟力。

  她不僅是一個美麗的女孩,更是一個對藝術有著敏銳洞察力的同道中人。

  這份驚喜,讓陸澤心中湧起一股覓得知音的暢快。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307宿舍,找出信紙,攤在書桌前,立刻開始回信。

  陶慧敏同志:

  見信好!

  開學便能收到你的來信,是開年最愉悅的事。

  也祝你新春快樂!

  你的信讓我十分驚喜。……

  你信中提到了杭城的濕冷,也讓我想起自家廚房的熱鬧。

  今年我家因為小說地稿費算是過了個「肥年」。

  年二十八那天,廚房裡終日瀰漫著炸走油肉和熬蹄髈的霸道肉香。

  我想,這熱氣騰騰的煙火氣,就是我們普通人最實在的「年味」了。

  我也很好奇杭城的年景。

  西湖的冬日是何模樣?你們是否也有獨特的年節食物?

  不排練時,大家又如何消遣?

  請原諒我的好奇,一個寫故事的人,總是對別人的生活充滿探究的欲望。

  再次感謝你的來信,期待你的再次分享。

  祝

  藝安!

  陸澤

  正月初八夜

  寫完信,陸澤滿意地讀了一遍。

  他刻意用最富煙火氣的場景,打破了「大作家」的光環。

  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雙方的生活,將一場文學探討,巧妙轉變為一次生活分享,算是有意的為對方下一次回信留足了空間。

  他將信紙仔細疊好,裝入信封。

  明天一早,這封載滿他真誠與期待的信,就將啟程,飛往那座煙雨朦朧的江南名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