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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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同學問得很好。不過我個人認為,陳景雲的『相信』,並非出於天真。」

  他緩緩開口,「我們看歷史人物,不能脫離他的時代。

  三十年代的上海,一個民族資本家,他的處境是什麼?

  是前有洋資的圍追堵截,後有官僚資本的敲骨吸髓,身邊還有同行間的爾虞我詐。

  他就像一個在暴風雨的海上獨自划船的人,孤立無援。」

  「在這種絕境下,任何一根可能拉他一把的稻草,他都必須抓住。

  對堂弟的信任,是他渴望維繫家族這艘小船不沉的最後努力;

  對史密斯的信任,是他試圖『以夷制夷』、在夾縫中尋找一線生機的掙扎。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風險,但他別無選擇。

  他的每一次『相信』,都是一場賭博,賭的是人性中那一點點殘存的善意和契約精神。

  他賭輸了,這恰恰是他的悲劇所在,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劇所在。

  它讓一個最精明的人,也不得不靠最不靠譜的人性去賭命。」

  一番話,擲地有聲。

  台下的學生們聽得入了神,許多人都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臉上露出或若有所思或者恍然大悟的神情。

  緊接著,一位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青年教師站了起來。

  「陸澤同志你好,我是歷史系的葛劍雄。

  我對你書中關於三十年代上海金融市場的描寫印象極為深刻。

  尤其是對『橡皮股票風潮』細節的還原,甚至提到了『信託大樓』里的交易規則和投資者的瘋狂心態。

  我想請問,你是如何做到如此逼真、精準的還原歷史?」

  這個問題,顯然更偏向學術層面。

  提問者陸澤也很熟悉,這可是未來復旦文史社科領域最富盛名的領軍人物。

  算時間,其人恰是最近兩年師從復旦歷史系譚其驤先生,剛剛碩士畢業,任教於歷史系。

  陸澤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幾分:「謝謝葛老師的提問。就像我剛才分享的,文學的想像,不能脫離現實的土壤。

  為了寫好這部分內容,我屬於是下了一番笨功夫。

  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在復旦圖書館和上海圖書館的故紙堆里,翻閱了1930年到1939年所有的《申報》和《新聞報》,重點關注它們的經濟版。

  報紙上那些最鮮活的報導、股價的漲跌、交易所的公告,為我提供了最真實的骨架。」

  「除此之外,我還查閱了一些當時商會留下的檔案資料,以及一些老先生撰寫的回憶錄。

  將這些歷史的碎片拼接起來,再投入文學的想像,去填充人物的呼吸和心跳。

  我想,所謂的『真實感』,可能就來源於這些沾著歷史塵埃的細節吧。」

  這番樸實無華的回答,卻讓在場的所有人肅然起敬。

  尤其是前排的郭紹虞等幾位教授,更是頻頻點頭。

  這正是他們最推崇的治學精神——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

  會場的氣氛愈發熱烈,提問的手臂如林般舉起。

  就在這時,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身影,在一位學生的攙扶下,從禮堂的側面角落緩緩站了起來。

  會場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步履雖緩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目光深邃而平靜。

  「是朱東潤先生!」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全場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朱東潤!與郭紹虞陳望道等並列為復旦中文系「十老」之一,中國現代傳記文學的奠基人。

  其治學之嚴謹、學術地位之崇高,在整個中國學界都是泰斗級的人物!

  就連主席台上的郭紹虞都連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朱先生,您怎麼也來了?身體吃得消嗎?」

  兩人論起來屬於同輩,郭紹虞甚至比朱先生更大上幾歲,但後者這兩年一直抱恙,因而有此一問。

  朱東潤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講台上的陸澤身上。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學術巨擘的開口。

  朱東潤沒有拿麥克風,但他蒼老而有力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陸澤同學,他們的問題都是在問『錦』。老朽只問一個問題,是關於『灰』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銳利。

  「你的書名《錦灰》,寫的是錦繡繁華如何化為灰燼。

  但在陳景雲這個人物身上,在那一片國破家亡的廢墟之中,你作為作者,最想為他,或者說,為那個時代,留下的那一點,沒有化成灰的東西,是什麼?」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匯報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它已經完全超越了情節、技術和史料的範疇,直抵文學的內核,直問作者的本心!

  這不僅是在問小說,更是在考量陸澤作為一個寫作者的胸襟與風骨!

  陸澤站在講台上,也沉默了。

  他凝視著台下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腦海中浮現出陳景雲最後站在紡織廠廢墟前的身影。

  良久,他拿起麥克風,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朱老,您問到了這本書的根上。」

  「如果說,在這片灰燼里,我一定要留下點什麼。我想,那應該是兩個字——體面。」

  台下一片譁然,許多人面露不解。

  體面?在那樣一個飯都吃不飽、家國將亡的時代,談體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陸澤沒有理會台下的騷動,他的目光始終與朱東潤先生對視著,繼續說道:

  「我說的『體面』,不是西裝革履、出入洋場的體面,不是生意興隆、家財萬貫的體面。

  我說的,是一個人,一個民族,在面對命運的重壓時,最後的風骨。」

  「陳景雲,他失敗了。他的工廠沒了,家業散了,甚至連親人都背叛了他。

  從世俗的眼光看,他輸得一敗塗地,狼狽不堪。

  但是,他沒有跑,也沒有跪。當日寇的炸彈落下時,他選擇留在上海。

  當漢奸的勸降信送到面前時,他選擇付之一炬。

  他在廢墟上,對自己的兒子說,『只要人還在,廠子就還能再開起來』。」

  「這種在人格被反覆碾壓、尊嚴被無情踐踏之後,依然不肯彎下的脊樑。

  這種在滿盤皆輸、一無所有之後,依然不肯放棄的希望,就是我理解的『體面』!」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迴蕩在巨大的禮堂中。

  「錦繡可以成灰,基業可以崩塌,財富可以雲散。

  但只要人心裡的那點『不甘』和『不服』還在,那份屬於中國讀書人、屬於中國實業家、屬於中國人的『體面』就還在!

  這,就是我想留下的。

  這,也是我認為那段苦難的歷史,留給我們這些後人,最寶貴的東西!」

  話音落下,全場依舊是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每個人都在咀嚼著「體面」這兩個字的重量。

  那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詞語,而是有血有肉的風骨,是穿透百年歷史的吶喊。

  不知過了多久,朱東潤先生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導師賈植芳先生第一個站起身,用力而鄭重地鼓起了掌。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從禮堂的每一個角落轟然炸響!經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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