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圍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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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灰》所引發的風暴,其猛烈程度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從1981年年底到1982年初,在小說刊發的兩個月內,這股由復旦內颳起的旋風,已經席捲了整個華東,並向全國蔓延。

  最直觀的體現,便是《收穫》雜誌那令人瞠目結舌的銷量。

  在經過一次緊急加印後,編輯部發現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依舊如雪片般飛來。

  第二次加印、第三次加印……最終,1981年第六期的《收穫》雜誌,創下了一個當年度中國純文學期刊的記錄。

  銷量突破一百萬冊,遠遠超過了月均七十萬冊的數據。

  在那個娛樂匱乏、精神食糧極度珍貴的年代,一本嚴肅文學雜誌的單期銷量破百萬,這本身就是一場石破天驚的文化事件。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同一個名字——陸澤。

  一個年僅二十歲的研一學生,一部橫空出世的百萬冊暢銷長篇。

  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充滿了令人炫目的傳奇色彩。

  整個上海的高校圈徹底被引爆了。

  從交通大學到同濟大學,從華東師範到上海外國語學院,無數學生在讀完《錦灰》後,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們討論著陳景雲的悲劇命運,分析著三十年代上海的社會生態,更對那個名叫陸澤的作者產生了無窮的好奇。

  他是何方神聖?他為何能寫出如此老辣深沉的文字?

  於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尋訪陸澤」行動,在各大高校間自發地展開了。

  每到周末,總有成群結隊的外校學生,騎著自行車,匯入前往邯鄲路的車流。

  他們來到復旦大學的門口,向裡面的學生打聽:「同學,請問你們知道中文系的陸澤住在哪個宿舍嗎?」

  一時間,307宿舍樓下,總有陌生的年輕面孔在探頭探腦,讓宿管阿姨都警惕了好幾分。

  對此,陸澤不堪其擾,卻又無可奈何。

  他儘可能地減少在校園裡的公開活動,將自己藏進圖書館的故紙堆里,試圖維持自己平靜的學術生活。

  然而,名氣一旦形成,便如附骨之疽,再難擺脫。

  這天,是一個晴朗的周日。

  冬日的陽光帶著一絲清冷的暖意,灑在復旦園的林蔭道上。

  陸澤像往常一樣,抱著幾本厚重的典籍,準備去圖書館消磨一整天。

  然而,剛走到圖書館宏偉的石階前,他就被七八個年輕人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男生,他看到陸澤,眼睛一亮,試探性地問道:「請問……您是陸澤同志嗎?」

  陸澤看著他們明顯不屬於復旦學生的理工生氣質和略帶風塵僕僕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又被「逮住」了。

  他點了點頭:「我是,幾位有什麼事嗎?」

  「太好了!我們是交大物理系的,專門來找您的!」為首的男生激動地推了推眼鏡。

  「陸澤同志,我們都是《錦灰》的忠實讀者,有幾個問題憋在心裡很久了,想跟您當面請教一下!」

  陸澤本想婉拒,但看著他們眼中那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與真誠的光芒,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吧,就在這裡說幾句吧,我還要去查資料。」他無奈地笑道。

  「太好了!」幾個交大的學生大喜過望,立刻將他圍在了中間。

  「陸澤師兄,我想問,您為什麼給小說取名《錦灰》?

  『錦』代表繁華,『灰』代表寂滅,這個名字是否就暗示了主角陳景雲和那個時代的上海,最終都將繁華落盡,化為灰燼的必然結局?」

  問題一上來,便直指核心。

  陸澤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解釋道:「你說對了一半。

  『錦灰』二字,源於晚唐詩人李商隱的典故。

  後世又有『錦灰堆』這種畫種,是將殘破的文物、字畫、典籍堆疊在一起入畫,看似雜亂,卻內含乾坤。

  我取此名,一則如你所言,是取其繁華與寂滅之意。

  二則,是想表達那段歷史本身就是一堆破碎的『錦灰』。


  我作為寫作者,不過是嘗試將這些歷史的碎片重新拼湊、描摹出來,讓後人得以窺見那個時代的一角真容。」

  這番解釋,引經據典,意蘊深遠,讓周圍的學生聽得連連點頭。

  很快,另一個女生擠上前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急切地問道:「師兄,書里陳景雲最後拒絕了南下的機會,選擇留在上海,迎接一個未知的未來。

  這個結局我們討論了很久。您是想通過這個結局表達一種怎樣的思想?

  是單純對他個人選擇的描摹,還是對他身上那種『士人守土』精神的讚美?」

  陸澤沉吟片刻,緩緩道:「文學不是給出答案,而是提出問題。

  陳景雲的結局,是開放式的。

  你可以理解為他身上舊式商人的局限性。

  也可以理解為他作為一個中國人,在面對家國飄搖之際,內心深處不願離棄故土的複雜情結。

  我不想用一個簡單的『非黑即白』來定義他,因為真實的人性,本就是複雜的。」

  陸澤的回答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充滿了思辨的魅力。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凝神傾聽的力量。

  圖書館門前人來人往,這邊的「小型研討會」很快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學生駐足。

  最初只是三五人旁聽,漸漸地,里三層外三層,圍了足足上百人。

  復旦本校的學生,外校慕名而來的學生,甚至一些年輕的教職工,都加入了這個臨時的「露天講堂」。

  人群中,一個中文系大二的學生看到這幾乎要堵塞交通的場景,又看到陸澤被圍在中心難以脫身,急中生智,轉身就朝系辦公樓跑去。

  彼時,系主任郭紹虞先生正在辦公室里看稿。

  「郭老師!郭老師!不好了!」那名學生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什麼事這麼慌張?」郭紹虞扶了扶眼鏡,皺眉道。

  「是陸澤師兄!他在圖書館門口被上百個學生給堵住了!

  裡頭好多都是交大、同濟的學生,拉著他問《錦灰》的問題,人越圍越多,圖書館都快進不去了!」

  郭紹虞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從他辦公室的角度,正好能遠遠望見圖書館門前那攢動的人頭。

  他非但沒有著急,反而眼中閃過一絲奇光。

  「堵不如疏,堵不如疏啊……」他喃喃自語,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學生們對知識的渴求,對文學的熱情,竟然能達到如此地步!

  而這一切,都是由他一名學生引發的。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學校教務處的內線。

  「喂,是教務處的王處長嗎?我是中文系郭紹虞。」郭紹虞的語氣沉穩而果決。

  「我跟你溝通個事。現在圖書館門口,我系的研究生陸澤,被上百名學生圍著開『露天講座』呢。

  對,就是寫《錦灰》的那個陸澤。學生們熱情太高,這樣堵著也不是辦法。

  我有個建議,你看學校能不能出面,馬上協調一下。

  今天下午,就在大禮堂的匯報廳,給陸澤組織一場正式的創作匯報會?」

  電話那頭的王處長顯然也被這個消息驚到了,但反應極快:「《錦灰》?我知道!社會上反響很大!這是好事啊!是給我們復旦爭光!

  行,郭老,你這個提議好!

  我馬上協調場地和設備,你們系裡負責通知和組織!就定在下午兩點,怎麼樣?」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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