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座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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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悄然滑入五月上旬,滬上的梧桐樹已是綠蔭如蓋,空氣中瀰漫著初夏溫熱的氣息。

  陸澤的備考進入了最後的白熱化階段。閣樓里的那張小書桌,成了他雷打不動的陣地。

  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半:白天,是屬於研究生考試的,他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對知識點的最後梳理和記憶強化中;

  夜晚,則屬於那個遙遠的、正在他筆下逐漸清晰起來的三十年代滬上,他沉浸在枯燥的史料中,為「榮祥綢緞莊」的故事添磚加瓦。

  那筆四十五元的稿費,讓他本就寬裕不少的生活更加從容。

  這天下午,陸澤剛做完一套模擬試卷,正揉著發酸的眼睛,樓下又傳來了王阿姨的喊聲,只是這次的語氣里充滿了某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小陸!快下來!有客人尋儂!開著小轎車來的!」

  小轎車?陸澤心中詫異。在這個年代,小轎車可是稀罕物,通常與「單位」和「領導」掛鉤。

  他迅速穿上外衣,快步走下樓梯。

  剛到樓下,他就看到了兩張熟悉的笑臉。正是《收穫》雜誌社的編輯李小琳和她的實習生李萌。

  在她們身後,弄堂口果然停著一輛黑色的滬上牌轎車,引得不少鄰里探頭探腦地張望。

  「李編輯,李萌同志,你們怎麼來了?」陸澤驚喜地迎了上去

  「你現在可是我們雜誌社的重點作者,我們上門來關心關心你。」

  李小琳爽朗地笑著,同時目光不著痕跡地在陸澤身上打量了一圈。

  她敏銳地發現,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和幾個月前初見時判若兩人。

  當初的他雖然眼神明亮,但身形單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病氣。

  而現在,他身姿挺拔,面色紅潤,眼神沉靜中透著一股飽滿的精氣神,整個人像是被雨水洗過的青松,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你這身體,可比之前好太多了!」李小琳由衷地贊道。

  李萌也跟著點頭,小聲說:「陸澤同志,你現在看起來真精神。」

  「是恢復的挺好,得感謝您之前送的水果和麥乳精。」

  陸澤笑著將她們引到王阿姨家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又手腳麻利地倒了兩杯熱茶,「住得簡陋,怠慢了。」

  李小琳轉入正題,「我們今天來,主要有兩件事。」

  她頓了頓,看著陸澤,眼神裡帶著期許:「第一,上次你提到正在構思一部新的小說,巴老聽說後很感興趣,特地讓我來問問進度,看看有沒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

  陸澤心中一暖,他沒想到雜誌社甚至是巴金老爺子都如此上心。

  他坦誠地回答:「多謝領導關心。初步的大綱已經有了,但背景放在三四十年代的滬上,涉及當時的民族工商業。

  我發現自己對那段歷史的了解還很膚淺,正在查閱資料,做一些基礎的準備工作。恐怕短期內還無法動筆。」

  「原來如此。」李小琳瞭然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沒有被催稿沖昏頭腦,反而沉下心來做紮實的研究,這種嚴謹的創作態度更讓她高看一眼。

  「這不急,慢工出細活。我們《收穫》有耐心等你的好作品。

  如果你需要什麼特定的史料,可以列個單子給我們,雜誌社資料室的藏書還是很豐富的,我們可以幫你找。」

  「那可真是太感謝了!」陸澤喜出望外,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好,那說第二件事。」李小琳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份紅頭文件,「你的中篇《匠心》發表後,反響非常好,讀者來信很多。

  我們編輯部研究決定,為你專門召開一次作品座談會,邀請一些滬上文化界的前輩、評論家和青年作家,一起來聊一聊這部作品。

  這是對你作品的肯定,也是一個讓你和滬上文學圈多交流的好機會。」

  她將文件遞給陸澤:「時間就定在下周三,五月十五號下午,在我們的會議室。你那天有時間嗎?」

  陸澤接過文件,看著上面的紅字標題和自己的名字,一股暖流在胸中激盪。

  他知道,這意味著滬上文學界真正向他敞開了大門。

  「有時間,我一定準時到!」他鄭重地回答。


  ……

  五月十五日下午,陸澤特意換上了一件姐姐新為他做的白襯衫和一條藍色的確良長褲,整個人顯得乾淨而利落。他提前半小時來到了位於巨鹿路的《收穫》雜誌社。

  李小琳和李萌早已在門口等他,熱情地將他領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在低聲交談。

  李小琳一邊引著陸澤,一邊為他低聲介紹:「那位穿中山裝的老先生是評論家程德培,他對你的小說評價很高。那邊戴眼鏡的,是復旦大學的幾位青年教師……」

  陸澤微笑著與眾人點頭致意,目光謙和,姿態不卑不亢。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比如對他在《文學評論》上的文章發表過正面評論的學者,此刻見到真人,更顯得親切。

  座談會由《收穫》的副主編蕭岱主持。他簡單開場後,便將時間交給了與會者。

  會議的氣氛坦誠而熱烈。讚譽之聲不絕於耳,有人稱讚《匠心》的語言凝練質樸,帶著江南水鄉的韻味;有人欣賞其對傳統手藝人精神世界的深刻挖掘。

  更有人從「匠心」二字引申開去,討論在現代化進程中,我們應當如何對待傳統文化。

  當然,也有批評和建議。一位評論家指出,小說後半段的情節略顯理想化,現實中的矛盾可能更為殘酷。

  還有一位青年作家則認為,主角的形象可以更複雜一些,增加一些人性的灰度。

  陸澤全程認真聆聽,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無論是讚美還是批評,對他而言都是寶貴的財富。

  當主持人讓他發言時,他首先對各位前輩的到來和指導致以誠摯的感謝,然後針對大家提出的問題,坦率地分享了自己創作時的思考與不足,謙遜誠懇的態度贏得了滿堂的好感。

  就在會議臨近尾聲,進入自由交流環節時,兩位女士走到了他面前。

  為首的是一位氣質溫婉、眼神慈和,五十來歲的中年女性,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更添一份知性的優雅。

  她身邊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六七歲,梳著齊耳短髮,目光清澈而敏銳,正好奇地打量著陸澤。

  「陸澤同志,你好。」中年女性微笑著伸出手,「我是《滬上文學》的茹志娟。」

  這位可是當代文壇舉足輕重的女作家,她的《百合花》早已是載入文學史的經典。他立刻又猜到了她身邊這位年輕女性的身份。

  果然,茹志娟拉過身邊的女兒,介紹道:「這是我女兒,王安憶,她也寫作,剛發表了些東西,今天特地帶她來向你學習。」

  王安憶!看著眼前這位還略帶青澀、但眉宇間已透出日後大家風範的青年作家,他有種時空交錯的恍惚感。

  他未來的創作構思,還曾將她的《長恨歌》作為重要的參考坐標,卻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時間點,與本人相遇。

  「茹編輯您好!王安憶同志好!」陸澤迅速回過神,連忙伸出雙手,恭敬地與茹志娟握了握手,又轉向王安憶,誠懇地說道。

  「不敢當,是我該向您學習才對。《本次列車終點》我拜讀過,非常喜歡,那種細膩的筆觸和對時代情緒的捕捉,讓我受益匪淺。」

  聽到陸澤準確地說出了自己的作品名,王安憶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與欣喜,原本的一點矜持也消融了,她露出一個微笑:「謝謝,你的《匠心》也寫得很好,我媽媽很喜歡,特地推薦我看的。」

  茹志娟在一旁看著兩個年輕人交流,笑著說:「你們年輕人,就該多聊聊。陸澤同志,你的小說寫得很老到,完全不像這個年紀的手筆。聽說你在構思一部關於老滬上的新長篇?」

  「是,茹編輯。只是剛有個想法,還在摸索階段。」

  「好好寫。」茹志娟的目光中充滿了鼓勵,「滬上這座城市,有寫不完的故事。我們期待你的大作。」

  簡單的幾句對話,卻讓陸澤感到一種莫大的鼓舞。

  這次座談會,不僅讓他收穫了名聲與肯定,更重要的是,讓他真正融入了滬上的文學圈,結識了茹志娟、王安憶這樣既是前輩又是同行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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