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淨想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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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旁邊不遠處駐足的人群里,一人踱步過來,臉上堆著笑意,對著宋定安頗為熟稔地開口:「這位小兄弟,剛剛進去那位是你的姐姐吧?鍊氣六層就闖道台山的,可不多見吶。」

  他語氣隨意,帶著幾分試探。

  宋定安聞聲轉首,看向搭話的陌生人。

  他嘴角微微牽起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弧度,下巴微頷,算是回應。

  他並非不善言辭,只是面對這素昧平生的來人,一種本能的警惕和不願多言的寡淡湧上心頭。若非顧及基本的禮數,他連這抹淺笑都未必願意給予。

  來者卻仿佛渾然不覺眼前人的冷淡,兀自又靠近半步,話匣子仍開著:「唉,說起這道台山哪,據說早年間遍地是機緣。可惜啊,進入新紀元都這麼久,前人都拾掇得差不多了,如今想尋點像樣的好處,難嘍!」

  他攤開手,一副過來人的語氣。

  宋定安依然沉默,只從鼻腔里擠出兩個短促的單音:「嗯…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回石碑的方向。

  那人不以為意,笑意更深了幾分:「在下宋清羽,敢問小兄弟怎麼稱呼?」

  這次,連那「嗯嗯」聲也沒有了。

  宋定安側過臉,目光淡然平視前方,仿佛沒聽見。

  宋清羽嘴角的笑意滯了一下,一絲不快閃過眼底,隨即撇了撇嘴:「小兄弟,別這麼拒人千里之外嘛!能在這相逢,就是一份緣。再說了,你等著你姐,我等著我哥,都在等人,這不更是加倍的緣分嗎?」

  他語速飛快,試圖拉近距離,「我今年二十四,鍊氣六層,你呢?……嘿,說句話唄,光這麼幹等著多無趣啊,聊幾句又不會少塊肉,真是的!」

  他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宋定安的胳膊。

  見宋定安依然如同一塊磐石般沉默,甚至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距離,宋清羽的眉頭終於不耐煩地擰了起來,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嘿!我說了這麼多,你好歹給點動靜,應一聲兒啊!」

  宋定安輕輕吸了口氣,頗為無奈地轉過身,對著宋清羽象徵性地拱了拱手,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聲音平淡地說道:「抱歉,在下此刻實無心交談。若有緣再見,再敘不遲,如何?」

  宋清羽面上微微一僵,旋即又飛快化開成一絲假笑,聳了聳肩,不再堅持:「好吧好吧。」

  話音落下,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走開,徑直到遠處對著山景出神去了,留下一個不甚滿意的背影。

  約莫半個時辰光景,石碑驟然閃耀起一道明亮的白光,緊接著光芒收斂,一人身形由虛化實,憑空出現。

  一直留意著石碑動靜的宋清羽立刻像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綻開燦爛笑容,腳步輕快地疾步迎上前去,語氣親昵又急切:「哥!怎麼樣?看你這樣子,肯定收穫不小吧?」

  那人眉宇舒展,眼角含笑,拍了拍宋清羽的肩膀,聲音溫煦:「嗯,尚可。此地不便多言,走,先回去。」

  說罷,兄弟二人相攜離去。

  尚在等候的其他人見狀,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們,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幾分艷羨,但也只是默默收回視線,無人多言。

  不久,又有一人自傳送光芒中現身,步履有些虛浮,胸前衣襟染著一抹暗紅,臉色蒼白如紙。

  一直守候的同伴趕忙上前,小心地攙扶著他迅速離開了。

  又是半個時辰悄然流逝。

  石碑再一次亮起柔和的光芒,舒清婉的身影出現在光暈之中。

  她面色倒顯從容,只是唇角殘留著一縷清晰的血痕。

  見到舒清婉終於回來,宋定安緊繃的心弦終於稍松,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

  姐弟二人眼神交匯,默契十足地不再言語,腳下步伐加快,迅速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唯恐節外生枝。

  到了山下,二人立刻招了輛便捷靈梭車,徑直駛回暫住的酒店。

  酒店客房內,舒清婉在窗邊的軟椅上坐下,看向神情關切的宋定安,嘴角彎起一個安撫的微笑:「別擔心,皮肉小傷罷了,不礙事。」

  她看著宋定安依然鎖緊的眉頭,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小小的振奮,「……而且,此行,收穫不錯!」

  聞言,宋定安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臉上頓時洋溢出歡喜的神情,忍不住興奮地凌空揮了一下拳頭:「太好了!」


  隨即,他正色道:「姐,你趕緊療傷,我就在這兒守著。」

  「嗯,也好。」舒清婉頷首應允,不再多言,立時盤膝坐定,凝神靜氣,閉目運轉起功法來。

  路上雖已服下療傷丹藥,但車廂內靈氣雜亂不宜行功。回到這清靜之處,她才算完全放開。

  時間在寧寂中流逝,轉眼已是三天後,城中矚目的拍賣會開幕在即。

  宋定安將儲物袋中所有的三階靈元石悉數取出,堆在桌上閃爍著溫潤光澤,推向舒清婉面前:「姐,這些你帶上。萬一碰到心儀之物,手頭緊不是虧了?你儘管用,用剩下的再還我不遲。」

  舒清婉目光掃過那堆靈元石,沒有絲毫猶豫和客套,乾脆利落地收了起來:「好。」

  此次她有幾件物品送拍,因此持有拍賣方贈予的請柬,可以直入會場,卻無法攜帶隨員。

  宋定安倒曾動了心思,想開開眼界漲漲見識。只是打聽之下才知,若無邀請,入場還需繳納百枚二階靈元石的巨額費用。

  他當時就忍不住低聲抱怨拍賣場簡直是開黑店的!

  仔細一琢磨,為了滿足好奇心花費如此巨款,對於此刻囊中不算充裕的他而言,無異於揮霍敗家。

  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於是,最終前往拍賣會的便只有舒清婉一人。

  宋定安心底卻是安穩的,他篤信若是有適合自己用的寶貝,舒清婉絕對不會錯過,定會為他拿下。

  這份信任早已超脫血緣,這份情誼在患難與共後,平淡相處的日常里,不知不覺已變得勝似同胞骨肉。

  三天前,療傷完畢的舒清婉曾欲將道台所得詳細告知,卻被宋定安堅決推拒。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這最樸素的道理他很清楚,有些事,知曉的人越少越穩妥。

  不過,倘若舒清婉真的得了傳承功法之類,事後願意分享傳授給他,那他必然是欣然接受的。

  拍賣會舉行的一整天,宋定安留在酒店內獨自修行。

  天色完全黑透之時,房門外傳來熟悉的輕盈腳步聲,舒清婉回來了。

  「喏,這個給你。」她嘴角含笑,手指一彈,一枚通體圓潤,內蘊紫色光暈,散逸出淡淡藥香的丹丸便穩穩飛向宋定安。

  「這次拍賣會上恰巧拍得兩枚『紫玄丹』,我們正好一人一枚。看你氣息穩固得差不多了,服下它應能再進一步。」

  舒清婉說著,又遞出一柄三尺青鋒。

  那劍身狹長,透著隱隱寒氣,鞘鞘樸素卻難掩其鋒芒。

  「這把是中品法器『清風劍』,輕巧鋒利,給你傍身最合襯。」她頓了頓,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早已分裝好的小袋,「這裡是兩百枚三階靈元石和一千枚二階靈元石,你收好,以備不時之需。」

  宋定安眉開眼笑地將丹藥、法劍和小布袋一件件接住收好,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快:「多謝姐!」

  舒清婉微微歪頭,眼中帶點審視,又有些促狹地看著他:「你倒是一點不關心我那株紫玄參拍了多少靈元石?這一枚紫玄丹,一把清風劍,再加上這些零頭,花費可遠不足你那一千三階靈石呢。真不怕姐姐偷偷貪墨了你的那份錢?」

  宋定安想也不想便搖頭,眼中純澈坦蕩,嘴角笑容真摯:「你可是我姐!難道還能坑自己弟弟不成?況且姐若當真需要,便是剩餘那兩株紫玄參,你也可以隨時拿去用!」

  舒清婉聽罷,眉頭輕輕一挑,眼底的笑意如春水般漾開,暖意融融:「好了,這些細枝末節稍後再說也不遲。」

  她走到床邊盤膝坐下,神情轉為關切,「丹藥都給你了,還不趕緊坐下服丹突破?我替你護法。」

  宋定安聞言,立刻將清風劍和裝有靈元石的袋子收進自己的儲物袋中。

  隨即捏起那枚紫玄丹,嗅著氤氳藥香,毫不猶豫地送入喉中。

  一夜靜寂無話,只有屋中靈氣流轉,漸趨濃郁。

  天色初曉,宋定安終於緩緩睜開眼,周身氣息較之昨日渾厚了不少,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已然順利突破至鍊氣五層。

  舒清婉感知著他氣息的蛻變,正色叮囑道:「突破是好事,但你現下氣息還有些虛浮,得花心思好好打磨。接下來一兩年,切勿貪圖快進,務必沉心靜氣,將根基築牢夯實。唯有如此,日後衝擊築基之境才更有把握。」


  她的聲音很嚴肅,「在徹底穩固現有境界之前,便不要再動用靈元石輔助修煉了。只取天地靈氣,慢慢修煉就好。」

  「知道了,姐。」宋定安乖巧地點頭應承,隨即反問道:「姐你呢?打算何時服用你那顆紫玄丹?我替你護法!」

  舒清婉抬手理了理鬢角,眉間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等回到學院再說吧。我這趟是請假出來的,已經耽擱好些日子了。」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對了,我已打探過,今日下午就有一趟飛往青玄城的浮空航班。咱們收拾收拾,儘快啟程吧。」

  宋定安自是點頭:「好,都聽姐的安排。」

  當姐弟二人風塵僕僕回到熟悉的青玄城時,天色已是黃昏將盡。

  他們隨意在路旁找了家小店,匆匆用過一頓簡單的飯菜,便在街口揮手作別,各自歸家。

  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家裡果然還空著——宋定安的父母,宋大德和林菡,經營的餐飲小店通常要開到很晚才歇業。

  直到窗外夜幕低垂,過了晚間九點將近十點,門口才傳來鎖匙轉動的聲響與熟悉的疲憊腳步聲。

  宋定安趕緊迎上前去,看著父母臉上遮掩不住的倦色,心頭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忍不住再次開口勸說:「爸,媽,真沒必要日日開那麼晚的店了。家裡現在有我呢!出城狩獵一兩次妖獸換的錢,就足以支撐咱們一家子幾個月開銷了。」

  他挺直腰背,語氣誠懇又帶著點小小的驕傲,「以前你們撫育我長大不易,如今我已是修士,該輪到我來奉養你們了!二老也該輕鬆輕鬆,享享清福。開店若只為解悶便好,千萬別把自己累著。」

  宋爸爸宋大德聞言,鼻腔里哼出一聲嗤笑,身子一歪就靠進慣坐的那張舊沙發里,抬起眼皮瞥了兒子一眼:「切!享福?享什麼福?連口熱茶都不知道給你老爸我倒一杯,還享福呢!」

  旁邊的宋媽媽林菡女士可沒打算順著丈夫,立刻一個眼神刀子似的剮了過去:「得了吧老宋!你那手手腳腳還利索著呢,想喝茶不知道自己倒去?在這兒支使兒子做什麼?」

  她數落完丈夫,轉向兒子宋定安時,神色就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慈母心腸:「兒子啊,獵殺妖獸那是刀頭舔血的活計!可不比在廚房掂大勺!萬事都得多留一百二十個心眼兒,保護好自己才是正經!」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突然一轉,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期盼,「對了,你過年可就十九啦……啥時候帶個姑娘回來瞅瞅?趕緊給我生個大胖孫子!媽還能動,可以幫你們帶……」

  前面聽著還在理的關心話,後半段陡然滑向催婚催生的路徑,宋定安聽得頭皮一麻,臉頰瞬間發燙。

  他還未滿十九,這壓力來得也太猝不及防了些!

  「哎,爸!媽!喝茶喝茶!」他幾乎是狼狽地打斷了母親的話,飛也似地轉身一頭扎進廚房。

  等他小心翼翼端著兩杯剛沏好的,冒著裊裊白氣的熱茶從廚房出來時,卻見宋大德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物件,「啪嗒」一聲輕響,丟在了茶几上。

  那似乎是一本…書?

  薄薄的,書頁泛著陳舊枯黃的色澤,上面光禿禿的,看不出任何封面痕跡。

  「喏,」宋大德呷了口兒子奉上的茶,咂咂嘴,用下巴點了點那本書,很是隨意的說道:「早年間逛地攤淘換到的玩意兒。上面畫的寫的歪歪扭扭,鬼畫符似的,我琢磨著大概是和你們修士修煉有關吧?你拿去瞅瞅?沒用的話就扔了,擱家裡還占地方。」

  宋定安也沒太在意,順手抄起那本泛黃的舊書冊,一屁股挨著母親在沙發上坐下。

  他隨手翻開兩頁掃了一眼,又抬頭,眼珠轉了轉,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爸,媽,我突然想起個老笑話,是以前看的一部舊紀元的老電影裡的。說是有對夫妻,家裡富可敵國,錢多得能砸死人,是首富!結果呢,這兩口子成天故意裝窮裝困苦,就為了養出一個有出息、能吃苦、不自傲的兒子。」

  他目光灼灼地輪番掃視著父母,語氣半真半假,「您二位…該不會也是什麼隱世的高人大修士吧?故意裝成普通人,玩那套『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的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就為了培養我?」

  他越說眼睛越亮,仿佛發現了什麼驚天秘聞,坐直了身體,表情無比「鄭重」:「真要是這樣,其實不用的!兒子我長大啦!懂事啦!快把您們的神通本事傳給兒子吧!兒子我向天發誓,絕不辜負二老苦心,絕不會變壞!……」

  話還沒說完,一隻帶著廚房煙火氣卻無比溫暖的手掌就探了過來,輕輕覆蓋在他的額頭上。


  「嘖…」林菡女士收回了手,嘴裡輕輕「嘖」了一聲,旋即轉向自家老伴,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我說老宋啊,你看咱兒子這情況…要不,咱們還是再努力生個小的吧?」

  她語氣里充滿了「我兒子大概真的廢了」的無奈,「瞅瞅,這腦門冰涼涼的,壓根沒發燒哇!淨擱這兒白日做夢、說胡話呢!」

  老宋聞言嘿嘿一樂,放下茶杯,臉上居然真的露出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我看行!那咱們今晚就努力『造人』!」

  「我呸——!!」林菡女士頓時柳眉倒豎,啐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老不正經的玩意兒!」

  她回過頭,看著一臉「無辜」的小宋同學,沒好氣地戳穿他最後一絲幻想:「你媽我要是真是什麼絕世高手,至於當年被你爹這一碗牛肉麵就給哄得五迷三道地跟他過日子?你爹他呀,就是個廚子,當年掏那一百塊錢買這本破書,可是真心實意咬著後槽牙認定這是仙人秘籍呢!心疼得我半個月沒睡好覺!」

  她說完,大概也覺得累了,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兒子啊,甭琢磨那些沒影兒的事了。早點洗洗睡,別熬太晚傷眼睛。」

  她一邊念叨著,一邊打著哈欠朝臥室走去。

  老宋見老伴起身,便也不再多留,對著兒子擠擠眼,又嘿嘿笑了兩聲,也屁顛屁顛跟進了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宋定安一人,捧著那杯尚有餘溫的茶,看著緊閉的主臥門,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隨手將那本泛黃的薄冊子塞進自己的儲物袋深處,他也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盤膝坐定,正準備閉目養神進入修煉狀態,可耳朵卻總是不自覺地微微豎起,似乎想捕捉主臥那扇門後是否真的會傳來什麼異常的「努力造人」的動靜。

  轉念一想萬一真有可怎麼辦?趕緊甩甩頭,強行按下那點青春期後知後覺的好奇心,眼觀鼻,鼻觀心,念咒起了定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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